宋宋
最近有一个新的影史榜单比较重要,因为是来自法国电影资料馆。
这个馆儿过去很长时间没做过必看名单这种事,这次做也是有特别的缘故。总经理弗雷德里克·博诺在榜单前言里提到,已故法国影评人让·杜歇40年前就列过一张必看400部的清单。博诺说,他是我们所有人的老师,但资料馆一直没有跟进榜单的制作,因为它对这种形式始终有些犹豫。
让·杜歇
今年是该馆儿成立90周年,终于是一个足够体面的借口。
任何榜单都需要有一个规则,它的规则是从1936年开始算,这是资料馆注册成立的年份,从那年算到2025年正好90个年份,每年选2部,每位导演只能出现1次,一共180部。博诺把这叫做一次带有游戏性质的电影史回顾,也坦率承认其中有明显遗漏。
弗雷德里克·博诺
选片分两步,先征求全体工作人员的意见,再按一位导演一部的限制做调整。博诺还提到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最终入选的所有导演,在员工初始投票里全部被提名过。
既然每位导演只能出现一次,每个年份又只有两个位置,两层限制一叠加,就可能把一些默认的代表作挤出去。
希区柯克入选的是1963年的《群鸟》,更有名的《迷魂记》和《惊魂记》都不在名单上。
《群鸟》
威尔斯入选的是《午夜钟声》,那是他在西班牙用低预算拍的莎士比亚改编,《公民凯恩》没有出现。
《午夜钟声》
小津安二郎《早安》是1959年的,黑泽明是1949年的《野良犬》。
《早安》
这种略有反常的结果,不是坏事,我们早就不需要再被反复告知《公民凯恩》和《东京物语》很伟大。
名额给到相对小众的作品,反而能让人带着好奇心回去重新看待大师的整个创作生涯。
《野良犬》
还记得2022年《视与听》杂志榜单的影迷,看到这份名单会注意到,资料馆处理经典的方式跟它很不一样。
《视与听》最新结果是,阿克曼的《让娜·迪尔曼》从2012年的第36位直接冲到第1,取代了《迷魂记》。
《让娜·迪尔曼》
编剧保罗·施拉德公开说这个结果损害了投票的可信度,后来争论持续了好几个月。争论暴露出的问题在于,榜单一旦是排名的形式,第一名的位置会吸走全部注意力,集中所有关于代表性和身份政治的争议。
资料馆的名单避开了这种冲突,它不搞太精确的排名,180部电影只是按年份列出来,没有先后关系。一位导演一部的规则天然鼓励名单的广度,让更多名字有机会出现。
这份名单上,阿克曼入选的是2000年的《迷惑》,一部改编自普鲁斯特《女囚》的小型剧情片,和杨德昌的《一一》共享同一年的位置。《让娜·迪尔曼》不在名单上。
《迷惑》
放在《视与听》那场争论之后看,这个选择至少表明认识阿克曼的方式不止一种,不必把她和某一部作品永远绑定。
名单里有些年份的并置看着很跳跃。1975年,斯皮尔伯格的《大白鲨》和库布里克的《巴里·林登》排在一起。
《大白鲨》
《巴里·林登》
2018年,李沧东的《燃烧》旁边是动画电影《蜘蛛侠:平行宇宙》。
《燃烧》
《蜘蛛侠:平行宇宙》
1985年,瓦尔达的《天涯沦落女》和朗兹曼的《浩劫》占掉同一年的两个位置。
《天涯沦落女》
《浩劫》
这些并置背后,是法国迷影传统长期坚持的一种态度。博诺在前言里写得很直接,名单承认电影有大众文化的属性,但拒绝让商业成功决定艺术评价,也瞧不起最好的电影就是最卖座电影这种说法。
他用戈达尔的话形容名单中那些罕见的入选作品,说它们构成了「让书页贴合在一起的那道边缘」。
从实际选片来看,名单的判断依据不在类型也不在规模,而在于导演有没有在作品的形式和材料里做出有辨识度的选择。
按这个逻辑,好莱坞大片和只在几家影院放过的法语实验电影,完全可以并排出现。
名单上法国电影的浓度很高,某些年份的选择带着明显的本土偏好。让-弗朗索瓦·斯泰弗南的《山口》占掉1978年的一个名额,玛丽-克洛德·特雷尔侯的第一部长片《西蒙娜·巴贝斯或美德》占掉1980年的一个名额。这两部电影即使在法国电影研究者当中也不算主流选择。
《山口》
《西蒙娜·巴贝斯或美德》
还有1988年选了让-克洛德·布里索的《声音与愤怒》和高畑勋的《萤火虫之墓》,布里索在法国之外很少被讨论。
《声音与愤怒》
《萤火虫之墓》
从朗格卢瓦时代起,资料馆就对法国电影在世界电影史中的位置有一种很强的自觉。这种自觉让它能敏锐地把法国作品和其他传统放在一起评判,但也带来一种不太在意国际知名度的自家人偏好。
在其他国别电影里,它有时候比较主流,比如用苏莱曼·西塞的《光》和古鲁·杜特的《求之不得》来代表马里和印度电影,它们在国际迷影圈有较高的共识度。
《光》
《求之不得》
华语电影在名单上出现了六次。袁牧之的《马路天使》代表1937年,
王家卫的《重庆森林》代表1994年,
贾樟柯的《小武》代表1998年,
杜琪峰的《枪火》代表1999年,
杨德昌的《一一》代表2000年,
侯孝贤的《千禧曼波》代表2001年。
这个序列呈现出法国观看华语电影的一条特定路径。除了《马路天使》,其余五部集中在1994年至2001年,恰好是港台和大陆作者电影在法国获得最密集关注的时期。
这些作品的入选,或许是因为它们从1990年代起就进入法国的批评视野,在巴黎的声誉靠电影节放映和法国影评人的持续讨论逐渐建立起来。
但也正因如此,这份名单里的华语电影谱系是从法国这一端编织出来的,跟这些作品在各自本土的创作语境和接受历史并不完全重合。
还有一个问题是,当名单延伸到很近的年份,这让它面临一种特殊的风险。早期的选择有几十年的沉淀,1942年选刘别谦的《你逃我也逃》,没人会觉得站不住脚。
《你逃我也逃》
但越靠近当下,争议越大。2022年选了达米恩·查泽雷的《巴比伦》和托德·菲尔德的《塔尔》,
《巴比伦》
《塔尔》
2019年选了索菲·勒图尔纳的法语喜剧《太棒了》和塔伦蒂诺的《好莱坞往事》,
《太棒了》
《好莱坞往事》
2025年以阿尔伯特·塞拉关于斗牛士的纪录片《孤寂午后》和保罗·托马斯·安德森的新片《一战再战》收尾。
《孤寂午后》
《一战再战》
对这些作品,我们还无法确认十年后它们是否仍会被谈论,法资馆等于在拿自己的信用为当下的判断做担保。
博诺在前言里形容整份名单是对电影的一种特定理解方式的真诚反映,确实如此,他没有假装这份名单是客观的影史定论。
放在2026年,这份名单还有一重意义。过去十几年里,观众发现电影的主要途径发生了迁移。
流媒体平台和推荐算法大规模决定着什么电影被看到、以什么顺序被看到,一个人的电影史越来越多地由推荐引擎来编排。资料馆在这个背景下坚持用实体放映来组织一份电影史,让观众的肉身进入影厅去看。它还坚持每场放映前有工作人员做影片介绍,不少场次映后还安排了讨论。
资料馆从朗格卢瓦时代开始,就是这么做的,把各个年代、各个国家的作品排在同一周的放映表上,让它们在观看中彼此参照。
亨利·朗格卢瓦
26岁以下的观众看这个系列的所有场次,每场只需1欧元。180部电影从9月放到明年2月,官网上直接写明,这是为了让年轻人花最少的钱组建自己的小型电影史。
一个还在上大学的观众,花半年时间就能看完一轮经过机构筛选的世界电影。
一份好的榜单最大的作用,就是让还没看过这些电影的人,有兴趣去看。至于准不准确,权不权威,也无所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