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今已是他乡——读妙瓜《漂泊》
(文/子墨)
《白雪皑皑》里有这样一段:二十岁的“小杭州”赌气跳下马车,独自走进二十里雪原,起初还兴致勃勃地数着参照物——左后方是山,右前方是二道林子的林木。雪一下大,山没了,林子没了,车辙被新雪一层层盖住,天地间只剩白茫茫一片。他后来是靠远处村落的一点灯火活下来的。
我读这本书时,总想起这个画面。妙瓜写的是北大荒,写的是那批从江南去的青年,但他真正写的是一个人失去参照物的过程——你以为自己认得路,其实路早就不在了。
八个中短篇,几乎每一篇都有一个“归来者”。《漂泊》里的老穆退休后回杭州定居,户口还在黑龙江,工资比故乡少一大截,住房、拆迁、医保样样与他无关,他坐在西湖边的马一浮纪念馆里读到“身在他乡梦故乡,故乡今已是他乡”,觉得七十多年前的人替他把话说尽了。《梅花缘》里的梅文华夫妇从黑龙江回来照顾岳父母,岳父母一走,回不回去成了难题——儿子没开口,他们就不敢动。《午后》的柳芳菲从北大荒返城,又被养父母召回省城,两头奔波,最后在快餐店里为一张优惠券闹了笑话。刘小虎离了婚,退休后只身回故乡租房住,自称“故乡的边缘人”。
“归来”是这本书的基本动作,但妙瓜没有把归来写成团圆。这些人的共同处境是:身体回来了,身份没回来;记忆里的故乡还在,眼前的故乡已经换了人间。老穆在西湖边发誓要发奋读书,读了几页字就“模糊成一粒粒老鼠屎”——这个细节比任何抒情都狠,它说的是一个人的衰老,也是一个人与故乡之间那层再也对不上焦的距离。
写知青、写北大荒的作品,很容易滑向控诉或者颂歌。妙瓜两样都没走。他笔下的人不控诉,也不觉得自己值得被歌颂。《漂泊》里小穆偷户口本办迁出,母亲追到校门口号啕大哭,他跟着哭完,抹了把脸爬上卡车就走了。多年后他自己当了父亲,被叛逆的儿子顶撞,才突然明白当年父亲“并不是打不着他,其实是舍不得真打”。这本书里到处是这种迟到的理解——老穆在办公室门外偷听到军代表说“不能让这小子去”,恨了半辈子,后来写决心书用了军代表送的诗,军代表在他脑袋上点三下说“好小子”,那点恨就散了。梅文华等儿子一句“老爸”等了几年,儿子发微信只发给他妈,他心里“迅速掠过一丝妒意”,最后孙子一个越洋电话打过来,说“是爸爸告诉我的,嘱咐我一定要提前打电话”,他忽然明白自己等的其实不是祝福,是那声称呼。
妙瓜的文字不讲究,有些地方甚至显得笨。东北方言和吴语混着来,“闹”“干哈”“老娘儿们”“开板”,读着有点糙。但正是这种不修饰,让书里那些好人显得可信。《邻居老王》里“我”从猫眼窥视新邻居,翻人家的日记,怀疑人家租房另有目的,最后看见老王捡了钱包坐在花坛边等失主,才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是对他的一种伤害”。这种自我拆穿,比写十个高风亮节的正面人物都有用。《岁月生香》里的苟俊辉,打仗负伤、家人被土匪杀绝、追部队追到朝鲜,一辈子没跟组织提过任何要求。这样一个人物,妙瓜写他的方式却是让他给重孙子穿衣服笨手笨脚,被老伴儿赶去休息,刚走两步就倒下去没了。英雄的死被写成一个老人早晨的日常,这种克制,比铺排悲壮要难得多。
书里也有我不太买账的地方。《回首》后半段赵老三衣锦还乡,开口就是一亿元投资,大哥“恨不得立刻奔走相告”,这个转折来得太顺,顺得像过年时长辈爱听的那种故事。现实里十九年的恨意不会因为一次拥抱就退场,村里的项目也不会因为一句“免费”就落地。《岁月生香》篇幅最长,章美英那条线写她被一个误诊困了两年、最后死于真正的绝症,这个构思是好的——恐惧本身成了牢笼——但中段反复写她的身体感受、写她不敢复诊的心理,密度太大,反而把那股劲泄了。
不过这些毛病不影响这本书的分量。妙瓜在读者见面会上说,他写这些故事是“对那片土地的致敬”。致敬这个词有点大,我更愿意相信他是想把一些快要没人记得的事情留下来:比如秦可人把一年四十斤细粮配额攒下的白面蒸成馒头,塞进柳芳菲的军绿布包;比如张支书在雪地里站着不动,看“小杭州”走远才肯上车;比如章美英葬在白桦林里,坟头正对着卫生院,也正对着张筱霖的烈士墓,隔着一片林子遥遥相望。
这些人大多没有好结局。老穆的女儿在微信里叮嘱他注意心脏血压血脂,他回一句“我们都很挂念您”,然后想,这一生无论身在哪里,心注定要一直漂泊下去。柳芳菲在怀旧小店看见复刻的军绿书包,想起当年那兜馒头,决定去找几十年没见的秦可人。刘小虎在机场送走李月娥,坐地铁回家,心里“像被一团乱麻塞满”,然后睡着了,梦见嫦娥奔月。
他们没有谁真正回到了故乡,也没有谁真正离开了故乡。妙瓜没有替他们解决这个问题,他只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写下来,让他们在纸上把话说完。这大概就是这本书最老实的地方——它不告诉你漂泊有什么意义,它只让你看见,有那么一群人,在雪原上丢了车辙,靠着远处一点灯火走了出来,然后一辈子都在找那点灯火。
出版信息:
《漂泊》
作者:妙瓜
策划单位:青年作家网
出版单位:远方出版社
ISBN:978-7-5555-2378-9
定价:78.80元
以青春赴山海,以岁月释乡愁
于漂泊中守望乡土,体验人间烟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