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段暧昧公案

《红楼梦》第九回,曹雪芹用一段看似不经意的笔墨,交代了一个人的身世,却在字里行间埋下了全书最暧昧的一桩公案。

这个人叫贾蔷。

书中写道:

“原来这一个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他弟兄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宁府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们,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此不知又有什么小人诟谇谣诼之词。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大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去立门户过活去了。”

短短百余字,信息量极大。

贾蔷是宁府正派玄孙,父母双亡,从小跟着贾珍过活。按辈分,他和贾蓉是兄弟,贾珍是他堂叔。孤儿投亲,本也正常。

不正常的是后面的描述:他“比贾蓉生的还风流俊俏”,和贾蓉“最相亲厚,常相共处”。然后宁府里就传出了“诟谇谣诼之词”,传到了贾珍耳朵里,贾珍“自己也要避些嫌疑”,把贾蔷分出去单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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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众人到底在造什么谣?

问题来了:众人到底在造什么谣?

答案几乎写在纸面上——说贾珍、贾蓉和贾蔷之间有不干不净的关系。

造谣当然不一定可信,可曹公偏偏补了一刀:

“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又聪明,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眼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玩柳。总恃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

“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一个孤儿,在宁国府里活得比正经主子还自在,靠的是贾珍的宠、贾蓉的帮。

贾府子孙那么多,贾珍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上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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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贾珍为什么非避不可?

更耐人寻味的是贾珍的反应。宁府里传言一起,他就“避些嫌疑”,把贾蔷打发出去了。

可贾珍是什么人?天不怕地不怕,连儿媳妇秦可卿都不放过的主儿,他会怕几句谣言?

第七十五回还明写他居丧期间“每不得游顽旷荡,又不得观优闻乐作遣”,便“以习射为由”,聚了一帮世家子弟“较射”,实则“养娈童取乐”。这样一个荤腥不忌的人,居然会因为几句闲话就“避嫌疑”?

他要是真清白,根本不会避。他避了,恰恰说明这嫌疑他避不开。

曹公写人,向来是“不写之写”。他不说贾珍和贾蔷到底有没有事,但他写:贾蔷长得风流俊俏,贾珍溺爱他,贾蓉匡助他,府里传出了不好听的话,贾珍心虚地把人送走了。

至于真相如何,读者自己去想。

这才是《红楼梦》最狠的地方。不给你任何结论,只给你线索,让你自己拼出一幅不忍细看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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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条旁证,越看越不简单

那么,贾蔷到底是不是贾珍的娈童?书中没有明写,但却有几处旁证值得琢磨。

第一,贾蔷搬出去之后,贾珍对他的照顾一点没减。后面修大观园,贾蔷被派了去姑苏采买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的肥差,这是贾珍亲自安排的。

一个被“避嫌疑”送出去的侄子,照样得肥差,说明什么?说明送出去是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还是一样疼。

第二,贾蔷和贾蓉的关系。书中说二人“最相亲厚,常相共处”,贾蓉是有妻室的人,还和贾蔷形影不离。

后来王熙凤毒设相思局,整治贾瑞,就是派了贾蓉和贾蔷两个人去抓拿吓唬贾瑞。这种私密差事,贾蓉带的是贾蔷,不是别人。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不一般。

第三,也是最微妙的——贾蔷搬出宁府之后,书里再没提过任何关于他的流言。 贾珍的“避嫌疑”奏效了,外面的闲话没了,可该给的照给,该疼的照疼。这叫什么?这叫“面上功夫做足,里子一点没动”。

当然,你也可以说贾珍对贾蔷就是纯粹的叔侄之情,孤儿投奔,当叔叔的多照应些,外界小人眼红造谣,贾珍为了侄子名声把他分出去,合情合理。

曹公写这件事,用的本就是“疑笔”——你信什么,就是什么。

但联系贾珍一贯的为人,联系宁国府“除了门口两个石狮子干净,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的口碑,联系焦大那一声“扒灰的扒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的醉骂,读者的心思,大概难免要往某方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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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一面镜子,照出宁府的底色

贾蔷这个人,在《红楼梦》里戏份不多,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宁国府最不堪的底色。

他风流俊俏,聪明伶俐,本可以堂堂正正做贾家的子孙,却从小寄人篱下,被叔父“溺爱”,被兄长“匡助”,被下人编排,最后被一盆“嫌疑”的水泼出去单过。

他得到过很多,可看起来似乎没有一样是干净的。

曹公写贾蔷,落笔极轻,意思却极重。他不说破,是因为那个时代、那个家族,这样的事说不破。

贾珍“避嫌疑”送走贾蔷,人是送出去了,但避不开的是整个宁国府烂到根子里的风气。

一纸“分与房舍”,分出去的是侄子,分不出去的是丑闻。 曹雪芹只用了百余字,就把宁国府那张体面皮囊下的东西,掀开了一角。至于底下到底是什么,他不写,你猜。

而猜出来的,往往比写出来的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