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十二年后,心理学作者武志红和李雪又在网上吵了起来。一个问“谁更可能是NPD”,另一个谈“心理发育水平”。两个最擅长解释感情的人,为什么连吵架都要用心理学术语?
一
2026年10月20日早上7点58分,武志红发了一条微博。他说,一段关系结束十多年,一方从没在公开场合说过对方坏话,另一方却一直在公开场合暗戳戳地攻击对方是NPD。最后他问了一句:
请问,谁更可能是NPD?
上午10点20分,他发出长文,摆出一条时间线:2007年出版《为何家会伤人》,2008年两人在一起,2014年分手,2017年开专栏,收入才猛涨。结论是一句话——“不对的关系消耗人”。
同一天,他还写了一篇关于钱的:在一起时,不管每年挣多少,年底一看存款近乎没有,“我真是很崩溃”;而这么大的事,被对方概括成了“几个快递”。第三篇是要求:请避嫌,各自安好,“少烦我”。
下午5点03分,李雪回应。她说自己写的男性心理动力学文章,是观察总结各色男性得来的——“武志红老师除外”。然后她写:武志红老师怎么能是NPD呢?显然他是一位内心充满大爱、特别能看见别人、此生难得一见的好男人。那为什么我和他过不下去了呢?因为我们的心理发育水平差距太大了。
当晚,武志红删掉了那三篇微博。第二天中午,李雪说“既然武志红老师删文了,我也到此为止了”。
当天晚上和第三天上午,她又发了几条——不过还是句句有关。
二
很多人把这场争执读成“心理学大咖也撕逼啊”,于是觉得有了常人的体感。
但是,且慢,还真不一样。
一个人问“谁更可能是NPD”,另一个人答“他当然不是NPD,他是大爱之人”,再补一句“我们的心理发育水平差距太大”。
三个句子,语法是同一个:你是什么。
武志红那句问话,表面是反问,实际是一道选择题——答案只能是两个人中的一个。李雪的“除外”看起来是在澄清,随后却又用“心理发育水平”重新评价了两人的关系。
你看,人家用的都是心理学术语。
整场争论里,真正的大白话只有两句:“我真是很崩溃”,和“少烦我”。
三
1900年10月,一个18岁的女孩被父亲带到弗洛伊德的诊室。她叫伊达·鲍尔,病例里化名“朵拉”。症状是失声、咳嗽、抑郁。
她告诉弗洛伊德一件事:父亲的朋友K先生曾在湖边对她求欢,她打了他一耳光。K先生否认,她父亲也不信她。
弗洛伊德没有一开始就否定她。有一段时间,他接受了她的叙述,她的咳嗽在那时好转了。
然后他开始解释。他告诉她:你对K先生的厌恶,底下是你对他的好感;你对父亲的愤怒,其实是对自己的责备。他甚至认为,接受K先生“本来是所有相关的人唯一可能的出路”。
治疗进行了约十一周,朵拉终止治疗,走了。
弗洛伊德在病例报告里承认:“我没能及时地掌握移情。”他称这是一次治疗上的失败。
这是一个很著名的案例,但我说起这个案例,,不是为了再次强调他判断错了(关于这一点,后来的研究者对他的判断有大量争论)。我想讲得是,作为现代心理学之父,精神分析法的奠基人,佛洛依德手里的理论,居然能够让他侃侃而谈,把一个女孩说的“他对我做了这件事”,翻译成“你其实想要这件事”。
当解释者过于相信自己的理论时,他的傲慢简直就是冲破苍穹,无论对方说出的是什么话,都显得毫无意义。
朵拉当然没有理论,但她有腿,所以她走了。
四
九年后,弗洛伊德自己也遇到了同样的处境,只不过这次对方不是来访者,而是同辈。
以下故事来自于他的学生兼同事荣格的晚年回忆:
1909年8月,启程去美国之前,两人在一起吃饭。聊到沼泽地里挖出的尸体,弗洛伊德突然晕倒在地。
醒来后他对荣格说:你谈这些尸体,说明你对我有死的愿望。
随后两人一起前往美国。在这段旅途中,他们频繁讨论彼此的梦。荣格分析弗洛伊德的一个梦,说如果能再提供一些私生活的细节,还能说更多。弗洛伊德看了他一眼,说:
但我不能拿我的权威冒险。
1912年11月,慕尼黑。会上讨论到法老阿蒙诺菲斯四世抹去父亲名字这件事,弗洛伊德认为背后是弑父冲动,荣格反驳说,这不能用对父亲的反抗来解释。弗洛伊德从椅子上滑下去,晕了。荣格把他抱到隔壁,放在沙发上。他半醒过来,看荣格的眼神,荣格后来写,“就像看他的父亲”。
荣格在回忆里给出的结论是:这两次晕倒,共同的幻想都是弑父。
于是一个闭环合上了。一个人晕倒,另一个人用理论解释这次晕倒,而这个解释又成了理论正确的证据。
和朵拉那次不同:这一次两人地位相当,都懂这套语言,也都在用这套语言解释对方。没有人先说“我怎么了”。
五
心理学里有个概念叫理智化。美国心理学会词典将其描述为一种防御机制:以抽象的方式处理冲突或情绪问题,或用过度的理智活动将其掩盖。
这个概念,或许能帮我们理解这类现象。
九年前,也就是2017年2月,有一位心理学者公开批评李雪。那会儿他两还是一对,所以武志红在财新博客发了一篇七千字长文《谈谈李雪》,是替她辩护的。
但你不太容易理解他的辩护方式,比如他说:
她太像病人,其实也可被诊断边缘型人格障碍。
紧接着他写自己:武志红病得非常重,还花样百出,只是“一直直面问题,从不粉饰事实”。“我最多是神经症级别的吧。”
他把自己放进病人的位置,也用诊断语言描述对方。
在这篇文章里,他还写下了一句很文艺很哲理的话:
“不欺人的真诚比较容易,勇气够就可以了;不自欺的真诚就很难,需要无限的修行。”
这是多么奇特的辩护方式,他把被辩护的人放进一个类似病人的位置里,大概怕对方不高兴,还拿自己开涮当做陪衬。
但是,即便是当时,你依然能看出,位置是不同的。
说自己的时候,他用的是“病得很重,花样百出”——自嘲,把自己放进去;说对方的时候,他用的是“可被诊断”——分类,把别人放进去。
两句话用的是同一套词汇,方向是相反的。
九年后,2026年10月20日早上,他发出的第一句话是“谁更可能是NPD”。
六
回到这场争执。
他删了文。她说“到此为止”,然后又发了几条。这些是我们能看见的行动。至于为什么——我们看不见。
但总归是双方都有怨气吧。
即便双方都“发自肺腑认为自己没有亏欠”。
这很正常,两种记忆可以同时被各自真诚地相信,我们吃瓜群众也不必判定谁对谁错。
但有一件事很明显:整场争论里,最像人话的,是“我真是很崩溃”和“少烦我”。
其余的,大多是关于对方是什么类型的病人的定性。
心理学家当然也是人,会受伤,会愤怒,会记很多年的仇。这没什么奇怪的。
我觉得有趣的是,这些情绪一旦进入公共争论,却依然被先翻译成了心理学。
一个可能的答案是:说“我难过”,是要把自己交出去;而说“你存在某种机制”,只需要一个概念。
概念,可以舒缓疼痛,不用直接触碰伤口。
心理学家毕竟还是心理学家,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人家会防御(这个词可以视为术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