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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I 梁孙逸

报道 I《亚洲周刊》2026年第43期

《亚洲周刊》2026年第43期封面专题

-新加坡大马烟霾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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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森林大火产生的烟霾,据印尼基础与中等教育部统计,截至9月2日已迫使境内6个省份12874所学校转为远端线上教学,约143万名学生被迫居家学习。此后教育部未再发布更新的全国汇总,各地停课与复课转为按空气质量即时调整。

印尼交通部资料显示,自8月11日至10月17日,全国共有2458趟国内定期航班受到烟霾影响。

健康方面,印尼卫生部通报,截至10月12日,受烟霾影响地区累计记录急性呼吸道感染27万7075例,其中62400例为五岁及以下儿童。

学校停课、机场关闭及民众咳嗽,只是烟霾「年年到访」最容易被看见的症状。真正需要追问的是:

为什么印尼的林火烟霾会在年复一年的旱季中持续复发,以至于远端教学、航班中断与呼吸道病例激增不再被当作突发灾害,而沦为一种「年度惯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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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雅加达的空气受烟霾污染:民众也受到烟霾影响

据独立森林监测平台 Nusantara Atlas 统计,截至十月十九日,印尼过火土地已达将近一百九十万公顷,大片泥炭地与林地化为焦土。

但面积只描述了结果;要解释烟霾为何年年复发,必须拆解两个核心问题:什么在燃烧?以及谁点燃了它?

就天灾而言,泥炭地天然是「慢火燃料」。

印尼拥有全球约三分之一的热带泥炭地,这些泥炭由数千年未完全分解的植物残体,在积水缺氧环境中堆积而成,自然状态下饱含水份,不易起火。

然而一旦变干,火焰便可钻入地下转为阴燃:低温、无明火,却能在地表之下持续燃烧数周甚至数月,常规洒水难以扑灭。

泥炭火虽仅占印尼野火总数不到三分之一,却产生了绝大部分烟霾——美国太空总署(NASA)的研究指出,其产生的细悬浮微粒(PM2.5)是其他热带森林火灾的三倍,二氧化硫则是五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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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SA卫星分析图:印尼、大马一带空气污染严重

太平洋和印度洋同时出现的气候异常,导致印尼严重缺水、旱季延长。然而,真正让气候异常转化为大规模烟霾的,是早已被人为排干的泥炭地:运河网络抽走了泥炭层的最后一道水分防线,旱季只是将缺口彻底暴露。简言之:天灾点燃了引信,但人祸早已备好了火药。

出于贪婪而烧芭

就人祸而言,诸多棕榈树开发公司为了种植高价值植物及树木,选择以低成本方式清理森林土地,直接烧芭。这并非单纯的「落后习惯」,而是经过成本算计的结果。

印尼泥炭地已被总长约285000公里的运河网络切割、排水,进而干涸,排水后的泥炭地极度易燃。而真正让火年年落下的,是一组简单到近乎粗暴的数字。

在印尼,用火清理1公顷土地的成本约3至5美元;若用机械清地,则需150至180美元——机械清地的代价是烧芭的30至60倍。

另1项学术研究的估算更为直观:烧芭成本约每公顷200美元,机械约595美元;而将1公顷林地转为油棕种植园,净现值可达3835至9630美元。一端是低到可以忽略的清地成本,另一端是极高的土地转化收益,这促使众多棕榈油开发企业毫不犹豫地选择低成本开垦。

到了今年,警方截至10月13日已将9家企业和223名个人列为林火案件嫌疑人。但被列为嫌疑人与最终被法院定罪之间隔着漫长的距离。长期追踪印尼林火执法的独立组织Jikalahari统计,自2015年至2024年,至少有13家企业因火灾相关违规被法院认定有罪。

企业收到的信号很明确:烧比不烧便宜,被抓的代价也低于放弃烧芭、改用机械清地所增加的成本。

印尼禁令失效四大原因

印尼不缺禁令,也不缺灭火力量,但防线却在四个机制上原地打转。

其一,产权模糊与选择性执法。

森林地权是一幅由特许权、社区用地、保护区和权属不清的国有林交织而成的拼图。火势常从小农或村庄地界蔓延至特许区,极难证明哪家企业从中受益。执法的重压往往落在缺乏法律资源与政治关系的小农身上,而制造清地需求的企业却受到庇护。发展经济学研究平台 VoxDev 的一项研究发现,无论国企还是私企都在烧,被法办与追责的概率微乎其微。

其二,地方分权削弱中央管制。

二零零四年印尼通过地方自治法令,将许可审批与执法权下放至省县。地方财政收入高度依赖种植园、木材和采矿许可,扩大土地转化直接符合地方利益。「中央有政策,地方有对策」:雅加达发布禁烧令,县长却核发开发许可,下一场火因此不可避免。

其三,腐败侵蚀救灾机构本身。

今年十月,印尼肃贪委员会在国家抗灾署(BNPB)查出应急资金贪腐,负责人苏哈延托的胞弟兼幕僚被列为嫌疑人;苏哈延托在调查压力下被撤换。被追回的部分资金,正是拨付用于应对森林大火的公款。这意味着印尼政府并非没有拨款救灾,而是救命钱在执行过程中被层层贪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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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官员沙甘达:言论激怒大马、新加坡

其四,政治意愿不足,否认比改革便宜。

普拉波沃政府一度将烟霾主要描述为自然因素所致,普拉波沃本人并以「六百三十九公顷正在扑救」来证明问题已获控制,两天后相关部门才不得不澄清,那仅是消防员正在作业的面积。

政府传播办公室负责人沙赫甘达・奈因戈兰(Syahganda Nainggolan)更发表「我们不只送烟,没烟时还送氧气」的轻慢言论,激怒邻国。

面对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提出的援助,印尼一度以「我们还能处理」为由拒绝,且迟迟不公开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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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居民出行:口罩成為标配

直到十月十六日,外界持续施压之后,普拉波沃政府才表示愿意接受外国援助,但仍拒绝将此次森林大火列为国家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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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芭:低成本清理森林土地,也造成火灾

烟霾年年回来、印尼年年道歉、邻国年年咳嗽,不是因为印尼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而是因为当权者的轻视。

过去数月,当加里曼丹的学校停课、廖内的机场关闭、占碑的儿童呼吸道病例翻倍时,首都雅加达的官员仍可宣称是「自然现象」,拒绝宣布国家灾难,理由很简单:烟霾还没有飘到他们头顶。

十月十六日,这个前提开始松动。卫星图像显示,加里曼丹林火产生的烟霾已扩散至雅加达、万丹和西爪哇上空。

雅加达市中心科马约兰区的 PM2.5 浓度飙升至每立方米六十七点五微克,是世界卫生组织现行二十四小时准则值(十五微克)的四点五倍——部分外媒此前因混淆新旧标准而误报为「十一点四倍」,但即便以正确的基准衡量,污染程度也已触目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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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中加里曼丹省首府帕朗卡拉亞:煙霾之下,城市彷彿罩上灰黃色面紗

多个监测站的AQI同步飙升至一百五十三的不健康水准。这股刺鼻的烟味,终于可能撼动首都官员的心态与政治意愿。

政治姿态随之出现可观察的位移。此前拒绝马新两国援助提议的普拉波沃政府,在烟霾笼罩雅加达之际,才同意接受邻国援助。

雅加达只是摆姿态

换言之,雅加达被烟霾触及,迫使政府调整应急姿态,却尚未迫使其改变问责结构。民众对林火与烟霾的愤怒正从灾区向首都汇聚,政治中心感受到痛楚,或成问责的起点。

但只要雅加达总统府仍拒绝将危机定性为需要究责的国家灾难,这个起点永远停留在姿态层面。

在真正拨云见日之前,那一百四十三万名被迫居家学习的学生只能面对屏幕的微光,强忍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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