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聊起监狱,第一印象都是关押青壮年犯人,管控秩序,完成惩戒。
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去想,漫长刑期拖到几十年之后,那些当年身强力壮的犯人慢慢变老,失去行动能力,满身病痛之后,整套监狱体系能不能接住这份沉重的负担。
美国当下正在直面这个棘手的难题,持续走高的老年在押人口,已经让不少监狱的运转模式,被迫发生改变。
欧洲不少业内人士在观察美国的刑罚规则时,都很难理解这里长期执行的重刑思路,评价这套机制像是失去了理性。
美国长期推行从严治罪的方向,搭配严苛的假释门槛,还有大范围适用的终身监禁不得假释判决。
很多人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就注定人生最后的岁月,要在监区里面度过。时间一点点推移,一批又一批囚犯迈入老年,相关的配套短板,也就跟着一点点暴露出来。
俄克拉何马州莱克星顿的约瑟夫・哈普惩教中心,专门开辟了一处病区用来安置高龄病弱囚犯。
在这里服刑的犯人,私下给这个地方起了死亡之屋的称呼。
病区投入使用已经三年,就是为了应对当地老年犯人数量暴涨的状况,现在一共收容了两百五十多名行动不便、身患重病的在押人员。
走在病区的走廊里,随处可见依靠助行器慢慢挪动的老人,不少病患躺在床上依靠管路维持身体状态,空气里一直飘着消毒水和药品混合的味道。这里的安保标准和普通监区保持一致,功能却更偏向一所封闭管理的护理场所。
当地官方统计的数据,直观体现出增长的速度。
俄克拉何马州年龄在五十岁及以上的在押人员大约三千七百人,十年时间里这个群体规模涨幅接近百分之二百,按照预估,后续每年还会保持百分之四十五左右的增长幅度。
放到全美范围来看,五十五岁以上囚犯的数量,近十年上涨了百分之七十五。
这样的增长不是自然老化带来的正常结果,是多年重刑政策持续累积之后,必然出现的结果。
漫长的监禁岁月,改变的不只是犯人的身体状态,也在消磨他们和外部世界的连接。
普卢塔科・希尔是俄州入狱时间很早的一名囚犯,编号四万八千七百一十三,这份编号从 1948 年 1 月 16 日入狱时就跟随着他。
年轻的时候他胆子很大,先后十次越狱成功,曾经笑称自己进出监狱一样熟练。而这一次,谋杀罪带来的终身监禁判决,彻底切断了他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狭小的居住空间里,只放着几张家人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亲人大多已经离世。
在被问到老年犯人是否应该获得假释考量的时候,他给出的看法很简单,年老之后,他们已经不再具备伤害别人的能力。
高龄囚犯带来的经济压力,也是各州头疼的现实问题。
照料一名老年囚犯一年,花费大约七万美元,开支是年轻囚犯的两到三倍。
和年轻在押人员对比,老年人患上各类慢性病、精神疾病的概率更高,肢体行动障碍也更为普遍。
持续上涨的医疗支出,不断挤压监狱原本的预算。
俄克拉何马州的梅布尔・巴塞特惩教中心,是当地规模最大的女子监狱,同样被老龄化难题拖累。女性囚犯本身就是美国增长速度很快的群体,其中迈入老年阶段的人数持续增加。
骨质疏松、更年期相关病症、各类妇科癌症的筛查和治疗需求,持续增加医疗板块的开销。
不少狱警日常要承担大量照护工作,他们之间经常打趣,说不定以后都要考取护工相关资质。
监狱固定的作息安排,建立在健康成年人的身体条件之上。
早上六点起床号响起,所有人要快速整理内务,集合点名,之后统一就餐。
下午安排劳动任务,傍晚六点结束劳动返回监舍。这套流程对于年轻人来说只是枯燥的日常,可对于关节变形、听力衰退、体弱多病的老人,每一次集合排队,每一次整理床铺,都是很难扛过去的折磨。很多人撑不到刑满,生命终点就落在高墙之内。
同样是老人养老就医的需求,别的地区出现了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欧洲部分国家还有日本,曾经出现老人刻意实施轻微犯罪,主动进入监狱获取基础食宿和医疗照料的情况。服刑期满释放之后,因为没有别的生活依靠,还会再次作案入狱。
监狱里的生活算不上优厚,但是可以稳定保障温饱,突发疾病的时候能够及时得到救治,部分医疗资源,依靠老人自身收入根本负担不起。美国和这种情况完全相反,这里的老年囚犯不是主动想要留在狱中,是严苛的刑期规则,把他们困在了高墙里面,没有自主选择离开的机会。
在宾夕法尼亚州,菲莉丝・泰勒是一名在监狱服务的牧师,长期运营临终关怀项目,已经陪伴数十名濒死囚犯走完最后的时光。
她心里一直有一个朴素的期待。如果现实条件没办法把这些垂暮、重病的囚犯送回社会,监狱内部的环境,至少可以多一点温度,更贴近家的感觉。
她清楚很多民众会坚持一种看法,犯下罪行就要承担后果,在狱中离世是本该接受的结局。
但她始终觉得,人无论曾经做错什么,本身都拥有被善待的价值,不应该被整个社会抛弃。
美国的在押人口比例,在文明国家里处于很高的水平。一边持续大量收押犯人,一边不断抱怨财政负担太重,单纯依靠关押的处置方式,并没有化解背后的社会矛盾。
有长期接触囚犯群体的人提出,惩戒不等于剥夺所有的人文关怀。即便是服刑人员,也应当获得基础的同情、尊严和尊重。
我们可以看清一个很现实的矛盾,监狱可以按照要求提供吃住、药物、基础的人文陪伴,却弥补不了高墙带来的隔绝。它没办法随时促成亲人的探望,没办法给到自由的生活体验。
生老病死是所有人都躲不开的过程,当完整的衰老和死亡过程,全部局限在封闭狭小的监舍当中,刑罚的期限就延伸到了生命的终点。
不同地区对待这件事有着完全不同的选择,有的侧重医疗照护,有的只看重关押管控。两种方向的背后,藏着一个社会对于惩戒和人道边界的理解。
病区里依靠仪器维持状态的老人,还在静静等待天亮。
等待假释结果的凯文,一次次收到驳回通知。还有那位握着旧照片的老人,独自怀念早已离世的家人。
这些个体的遭遇,共同抛出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
当一名囚犯已经丧失威胁他人的能力,继续长期监禁的意义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统一答案,却值得所有制定刑罚规则的人反复斟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