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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针脚缝补着过往——越想抓紧越是空荡荡——”“那些没说完的话——都在月光下变了样——”

在小说《月亮落在桐江上》的后半部分,苏念青给福鼎古老的渔歌调子写了新词,其中两句如上。月光如水,落在粼粼的江面上,弹着吉他的江望把这首歌唱给桐江边路过的人,这应该是他和苏念青两颗心离得最近的时刻,然后两人各自沿着彼此的生活轨道运转,直到苏念青受着风的召唤在薄雾中离开居所,杳无所踪,查无此人。歌词似乎在无意间点破了整个小说所关心的命题,在一个一切按下加速键的时代,人的欲求不断被抬升,生活或者说活着的要义是什么?作者想提示的,大约是不必太过执着,遵循时间的刻度去体验,给内心留下足够的空间。日常中有那么多的不可知和无法言说,与其执着于穷尽答案,倒不如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留下一段淡然又从容的讲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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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在重述小说的部分情节时,总是忍不住提醒自己一定要把那种特别的调性表达出来——在我看来,这比故事本身更加重要。整部小说弥漫着一种顺其自然、不疾不徐的气质,氤氲着浓浓的诗意和余味悠长的意境,借用其中一个反复提及的意象——雾,小说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和水汽之中,你觉得自己好像看清了什么,发现了什么,而最终什么都看不明白,也没有什么定论。

小说开头,女主人公苏念青出现在北京南站候车厅,准备离开这个城市去往小城福鼎,此时此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她已经不属于这个城市了。不是逃离,不是背叛,只是,不再属于了”。由这个复杂的心理定位开始,故事埋下伏笔,铺展开散文诗一般带着几分怅惘的旅程。北京和福鼎这样两个地理坐标,本身即具有强烈的辨识度和对比度,“不属于”的错位感驱使苏念青选择去一个有茶园、大海、渔歌、高山的小城,她在经历这一切时总是淡淡的,随遇而安,像《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的特蕾莎,似乎躺在篮子里顺流而下漂到了托马斯的近旁。在某种程度上,她身上投射着叙述者的期待——去远方,在真正可以“活着”的地方重启人生。

在福鼎的老朋友阿霞那儿,苏念青认识了阿霞的弟弟,同样在北京生活过却铩羽而归的歌手江望,这是一个在别人看来有些各色的人,回到故乡,每日给年迈的阿嬷、阿爷录下渔歌。除了音乐,江望不具备一切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艺术让他心安,也让他和真实的世界格格不入。苏念青就是和这个人一起真正地走进福鼎,开始感悟一座城里活生生的人和故事。行走越多,了解越深,才越知道江望的存在绝不是偶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都是如此,早出晚归,欲求不多,循着自然和内心的节奏。福鼎恍若一个世外桃源,在山与海之间悄然浮现,它是苏念青和江望们“属于”的地方,也是很多人真切存在、生活的地方。

苏念青和江望的寻找是冒险的,没有答案的。苏念青在小说结尾的消失也正揭示了这个道理,一方面,那些“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的念头不一定会有好的结果。另一方面,寻找本身比结果更重要,小说中的人物希望寻找到安放心灵的时空,而读者也在阅读中得以和最本真的自我离得近些,更近些。《月亮落在桐江上》开放式的结尾是极为高明的设计——苏念青留下字条,“我出去走走。”江望去寻她。卖橘子的老太太说:“她在这儿”“在那块石头里,在那些叶子里,在风里。 你找不找她,她都在那儿”。阿霞问:“找到了?”“没有。”江望说。阿霞点了点头,说:“那咱们就等。”小说最后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只有当读者充分调动起自己的经验、思考以及想象力,再融合进对他人特别的共情和理解,才能给出属于自己的答案,也正是在这样的过程中,我们才有可能捕捉、寻找到早已丢失和破碎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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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月亮落在桐江上》是一部小说,但我更愿意谈及它的散文化的书写。最近重读女作家萧红的作品,深感关于日常的散文化的书写是多么宝贵和精彩。那些人们习以为常的碎片,在善于发现的眼睛里熠熠生辉,平凡琐事、吃喝拉撒都有重要的意义。这是一种来自中国文学深厚文脉的叙述声音,“写彼岸时写此在,写生时写死,写家乡时写异乡,写繁华时写悲凉。”的确是一种闲笔,但又不仅是闲笔。看似漫不经心的叙事里埋藏着最真挚的情感和意绪,补白出一个人最立体、真实的面向。

有些作家天生是日常生活的“天才捕手”,对于周遭的感知可谓七窍灵通,对哪怕一滴水的坠落,也有各种各样的感知和书写。这部小说的作者水孩儿也是如此,她对细节敏锐的洞察力和异质化的表达方式有时远远超过了故事本身的吸引力,关于福鼎这座海边小城的闲笔构成了小说大放异彩的部分——对于读者而言,人物的面目也许是模糊的,但这座城的气韵和味道一定让人记忆犹新。以福鼎为代表的沿海小城则象征了一种具有治愈能力的存在——它是缓慢的,张弛有度的,同时也有厚重的历史传承和章法节奏,而这正是它的生命之所在。其实,小城的生命力在那经久不息的渔歌中也得到佐证。在小说里,贯穿始终的渔歌既是具体可感的民间文化遗产,在老渔民之间口耳相传,同时又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开放性,阿婆和阿公唱的是同一个调子的不同支流,歌词也叽里咕噜变了形,甚至连本地人都没法完全听懂。但后来者却可以填写新词赋予其新的生机,这恰恰预示着一种坚韧、旺盛的来自民间大地的力量,它不是封闭的、固化的,而是开放的、包容的,可以重新填写、创造。

月亮落在桐江上,也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作者系青年作家、文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