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菲的一生停在了2023年，但有些改变，已悄然发生……
——女同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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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死了。
2023年5月7日，一头白鲸在湖北荆州的水池里停止了呼吸。它叫苏菲，预估年龄23岁。
野生白鲸一般可以活40到60岁，而苏菲只活了一半。
得知这个死讯，它的前驯养师邵然没有哭，只是语气平缓地说：“其实我知道，早晚有这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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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如此平静，就像是早就知道——有些结局，从苏菲被关进水池的那天起，就已经写好了。
01
掌声之外，它们在慢慢“死去”
苏菲的一生，几乎无从说起，因为没人知道苏菲来自哪里。它的驯养师不知道它几岁，也不知道它在被捕获之前生活在哪片海域、属于哪个家族。
它就是一个倒霉的野生动物。
毫无预兆的某天，它的家从辽阔的大海变成了一个长10米、深7米的池子。体长近4米的它，在这里转身都很勉强。
接着就是日复一日的训练。苏菲要学着配合音乐“跳舞”，顶着驯养员在背上“共游”。工作日，它每天至少表演3场，节假日则需要加到6场，甚至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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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菲需要多久，才能完成一场游客眼里浪漫的“人鲸共游”？没人会替它记着练了多少次，只要练到那些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动作成了条件反射，就可以了。
训练的逻辑，就是靠食物奖励和信号引导，逼着动物像机器一样精准完成每一个动作。不配合时，食物控制、目标棒挥打、眼神威吓都是常态。对于新来的动物，甚至会先饿它一两周，直到它为了一口吃的妥协。
这样的日子，苏菲过了很多年。直到2016年的一次水下表演，它突然失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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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咬住驯养师邵然的脚踝，把她往水下拖。邵然后来回忆，苏菲当时怒目圆睁，眼白都瞪了出来。或许那一刻，它真的下了决心要溺死她。
白鲸和训练师力量悬殊，它想要溺死邵然太容易了，可最后，苏菲还是犹豫了。它拽一下，松开，再拽一下，又松开。反复拉扯间，苏菲最终还是选择——游向池边，用额头稳稳把邵然推回了岸边。
表演并未因这场意外终止。音乐重新响起，苏菲再次入水，机械地完成了剩下的动作。像往常表演的结尾一样，邵然和它面对面完成了一个“亲亲”的动作，那瞬间，邵然清清楚楚看见，它的眼角渗出了巨大的泪珠，和人类的眼泪无异。
邵然说，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苏菲没有什么不同，“就是两个生命在望着彼此。”
后来邵然不止一次的想起那个“亲亲”。她想说谢谢它，也想说对不起——“苏菲，谢谢你亲吻我，也很对不起，让你亲吻我。”
图源网络：邵然和苏菲
也是那时候，她开始理解，苏菲的“反抗”可能是某种求救——它在用这种方式说：我受不了了。
可就是这样一头被长久囚禁、被折磨到几近绝望的动物，在看见训练师恐惧无助的样子后，还是心软了。哪怕已经忍受了这么多年，它还是选择了善良，选择不伤害。
苏菲不是唯一一头被逼到极限的动物。邵然还见过另一种结局：一头叫花花的里氏海豚，选择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那是她成为驯鲸师的第二年。花花所在的水池要装修，被搬到了邵然训练的两头白鲸的池子里。池子本来就小，两头白鲸霸凌花花，花花无处可逃。
有一天，花花不停地靠近邵然，用头顶她的手，不停地叫。邵然当时急着下班，一次次推开了它。第二天，花花沉入池底，它死了。它身上没有任何疾病，是它自己主动选择了关闭呼吸系统。
图源网络：海豚表演
鲸豚这类动物，本就能自主控制呼吸，甚至可以选择停止呼吸。可即便如此，在野生动物的世界里，自杀仍是极其罕见的事。
花花的死让邵然开始怀疑自己。她没办法再用“工作”来解释这一切。
邵然说：“它也是个小孩，会伤心，会难过，会抑郁，会崩溃，会在临死前试图抓住一点温度，只是它不会说话，如果那天我听懂它的求救，也许它还有机会得救。”
而这样的故事，在海洋馆里还有很多。
被单独关押的虎鲸，日复一日用身体撞击池壁；被强迫表演到胃出血的海豚，被训练员往水里撒药，逼着继续上场；在狭小水池里不停转圈、眼神空洞的北极熊，被游客拍手叫好，盼着它再多顶几个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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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每一个真实可悲的故事里，动物身上的伤口和内心的折磨，并不源于它们自身的自然生存，而是源于我们的“一厢情愿”：把野生动物抓过来据为己有，训练它、取悦自己，再用商业逻辑把这一切包装变成一场场“海洋梦幻秀”。
可事实是：人与白鲸、海豚、海豹......的可爱“亲亲”，没有任何爱意。
在人群刺耳的欢笑声中，动物们失去了自由，失去对于生活的选择权，更失去了生命最基本的尊严。
02
是友谊，是感情，是自由
上面的故事里，我们总把自己摆在高位，捕获、驯化、圈养……为了一个个自私的想法，酿成一场场无声的悲剧。
但人和动物之间，本可以是另一种关系。当我们换一种平等的方式站在动物面前，它们就能卸下本能的防备，呈现出最温柔的自己。
云南普洱，李小仙一家，在山上放牛时发现一头瘦弱的小黑牛混入了自家的牛群。他们悉心照料它，给它取名叫“娜姑”，在拉祜语里，这是“漂亮的小姑娘”的意思。给一头牛起这样可爱的名字，就好像把它当成了自家的孩子来疼。
后来经确认，娜姑竟然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印度野牛。这个身份让李家人有些意外，但在他们眼里，它还是那头从小养大的小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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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野牛本是山林里的独居动物，成年后体型庞大，性情警觉，本能地远离人类。
可娜姑长大后，即便个头已比家牛大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有回到同类中去。低矮的牛圈它钻不进去，夜里就睡在牛圈外的树林里，白天则和李家的黄牛、山羊一起上山觅食。
它习惯了这户人家的作息与气味，把一群家牛当成了自己的族群，把李家人当成了要守着的人。当初那一点照料，似乎改写了它的本能，让它收起一身野性，只对李家人温柔，认定了这里就是它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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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老渔民若昂，2011年在海边救下一只浑身油污、奄奄一息的麦哲伦企鹅，给它取名“丁丁”。他为它擦去身上的油污，喂它吃东西，照顾它从虚弱里慢慢缓了过来。
丁丁康复后重回了大海。作为一只麦哲伦企鹅，它每年九月要从巴西海岸出发，游过八千公里到阿根廷、智利沿岸繁殖，次年三月再往北迁。
可自从被若昂救下，丁丁就不再遵循这条刻在基因里的路线了。此后每年六月，它都会偏离原本的迁徙方向，游约八千公里回到若昂身边，待上八个月，直到次年二月才离开。
若昂说，丁丁不让任何人碰，谁碰就啄谁，可如果是他，“抱起来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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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学家说，麦哲伦企鹅有极强的归巢本能和记忆力，能辨认出特定的人类个体，并和他建立长期的联结。或许对丁丁来说，若昂早已成了它的家人，所以哪怕相隔千里，它也要年年回来看望。
英国女子坦西，幼年在非洲加蓬与两只大猩猩“达家拉”和“比姆斯”一起长大。在坦西眼里，它们不是野生动物，而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后来，坦西离开了加蓬，一别就是十二年。十二年后，她回到丛林寻找它们。她乘着小舟，在雨林深处一遍遍低声呼喊那两个熟悉的名字。几个小时过去，岸边的树丛里终于出现了两张久违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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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慢慢靠过来，用轻柔的动作和她打招呼，时而爱抚，时而拥抱，还用鼻子或闻或蹭。坦西说：“见到它们温柔的眼神的那一刹那，我马上心安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消失殆尽。”十二年过去，它们之间没有生疏，只有重逢。
这三个故事里，我们给出去的，或许只是一点照料、一次搭救、一段陪伴；而它们给我们的，却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跨越物种的温情。
而这一切，往往始于人愿意放下姿态，用平等的心对待动物。人有时只是付出一点善意，动物们还回来的，却常常是它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
03
另一种相处的方式
这些发生在个体之间的温情，也在悄悄撬动更大的东西。这些年来，人们投向动物的目光，正在慢慢发生转变。
南京红山森林动物园——全国第一个取消动物表演的动物园。从2011年起，宁可背负亏损，也不再让任何动物登台卖艺。
在这里，动物也有“不被看见的权利”。
所以，在红山的展馆里，能看到一个别的动物园很少见的设计：动物拥有“躲藏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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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今天不想见人，就可以不见。游客隔着玻璃找不到老虎be like：着急的是人，自在的是虎。
这和那些以表演为生的海洋馆的逻辑正好相反——那里的动物被训练得必须365天出现在观众面前；而在这里，“主演”随时可以缺席，缺席也不过是“今日暂无演出安排”。
此外，红山还收留了大量“不挣钱”的动物：被弃养的蟒蛇、蜥蜴、鹦鹉，被查获的走私动物，无人认领的流浪动物。它们有的年老，有的残疾，有的长得一点也不“可爱”，但园方依然收留了它们，给它们养老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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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这么多张嘴要喂、这么多病要看，园子本身还得运转，到处都得花钱。可表演的收入没了，红山就另想了法子，来搞钱养活这一大家子。
2020年，红山开始试水文创。最开始只有一个冰箱贴，一个月卖一万多块。后来，饲养员成了“主播”，动物有了自己的名字和故事：“情绪稳定”的水豚卡皮巴拉，“丑萌”的白面僧面猴杜杜，爱睡觉的考拉“趴趴”……
图源：公众号@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
这些“认真做自己”的动物，意外俘获了一众年轻人的心。毛绒玩偶、趴趴公仔、水獭T恤，一上架就被抢空。网友开玩笑说：“40块门票是首付，700块文创是尾款。”
到了2023年上半年，红山文创销售额翻了三倍，突破500万。文创挣来的钱，最终也回到了动物们身上，用来改善它们的生活。
图源：公众号@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
事实证明，不剥削动物，动物园也能活得很好。而这其实就是视角转变的开始。
过去的动物园和海洋馆，是我们在“凝视”动物。动物必须服从，必须表演，必须在镜头前配合。但红山取消了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那种把万物当作观赏与把玩的对象、把生命当作展品的傲慢。
图源：公众号@南京市红山森林动物园
在红山，动物重新拿回了选择权：今天见不见你，由它自己说了算。
很遗憾，这一天，苏菲没能等到。
虽然囚禁一头白鲸，只需要一个水池，但承认它有权不被看见、有权按自己的方式存在，却需要在观念上跨出很大的一步。苏菲的死，像是一面镜子，照出的不只是海洋馆里那些被规训的生命，更是把它们关进去、又为表演鼓掌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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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和动物之间，本不该有囚禁与凝视，只应有关怀与尊重。
当我们不再问“它们能为我们表演什么”，而是问 “我们能还给它们什么”时，改变的是它们的命运，更是人与自然相处的方式——从索取到归还，从主宰到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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