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尾虎齿的西王母,后来怎么成了王母娘娘
本文讲西王母最早的样子。《山海经》里她出场两次:一次在《西山经》的玉山,一次在《大荒西经》的昆仑之丘。两处都写她豹尾、虎齿、蓬发戴胜,一个会长啸的半人半兽,与后世那位端坐瑶池的女神差得极远。本文讲这两条记载各写了什么、为什么不完全一样,讲「司天之厉及五残」这几个字有多要紧,讲《穆天子传》里那位能与周穆王赋诗应对的西王母,也讲汉画像石上坐在昆仑、配着九尾狐与三青鸟的她。哪一步是原书记载,哪一步是后人美化的结果,本文都分开说,讲不准的地方一律标明。
一、两条记载,写的是同一个西王母吗
《西山经》写玉山那一条,先报方位,再说住处:「又西三百五十里,曰玉山,是西王母所居也。」接着才写她的样子:「西王母其状如人,豹尾虎齿而善啸,蓬发戴胜。」一句话里,人的身子、豹的尾巴、虎的牙、蓬乱的头发,全凑在一处。
先说她的长相。她不是纯粹的兽,也不是纯粹的人,而是人的身子上接了一条豹尾、一口虎牙。这种半人半兽的样子在《山海经》里极常见,正是早期神怪的标准长相,并不稀奇,读的人不必拿后世的标准去嫌她丑。
善啸两个字也值得停一停。啸是撮口发出的长声,不是说话,也不是歌唱。一位神被记住的本事是「善啸」,说明她发出的声音本身就是一种力量;这与后来那位能赋诗应对的西王母,正好成了两副面孔,一处靠吼声,一处靠文辞。
接下来说她头上那件饰物。原文写她头发蓬乱,头上却戴着一件叫胜的东西。胜是古代女子束发用的首饰,形状像两片玉横架在发上。一头乱发配一件讲究的首饰,这个搭配本身就很怪,后来也成了辨认她的标志。
这里就到了第一条对照。《大荒西经》写昆仑之丘那一段,与《西山经》并不完全一样,原文是「有人戴胜,虎齿,有豹尾,穴处,名曰西王母」。两处都点了豹尾、虎齿、戴胜三样,措辞却各写各的,读起来像两个人分别记同一件事。
差别有几处。一处是把她写成像人的样子,还是干脆说她是人:前者还留着一层兽气,后者已经把她当人看。一处是多了住在山洞这一层,《西山经》没有写。还有一处,是两卷称她为神还是称她为人,口气也不相同。
同一部书里两卷写得不一样,这本身不算错。全书十八卷,非一时一人所成,各卷取材来源不同,同一对象被记成两个样子,是很自然的事。把两条并排读,比只读一条更能看出早期神话的实况,也更能看出后人是从哪一句起开始改她的。
还有一处对照可以留意。《海内北经》另记她「梯几而戴胜,其南有三青鸟,为西王母取食」。这一条已经不写豹尾虎齿了,只说她会凭几而坐,有三只青鸟替她取食。可见在同一部《山海经》里,她的样子就已经不止一副。
三条记载摆在一起,能看出早期文献对同一位神并没有统一口径:有的写她半人半兽,有的只写她戴胜凭几,有的说她住在山洞里。这种不一致,正是《山海经》最可信的地方——它没有替后人把话说圆,只把听来的都记下。
二、「司天之厉及五残」:她管的是瘟疫与刑杀
《西山经》那条最后还有一句,最容易被读漏:「是司天之厉及五残。」前面写她的长相,这一句才写她的职守。前面那些豹尾虎齿只是外表,这一句才是她真正管的事,分量比长相重得多,也最容易被后人略过去。
先说厉这个字。它在古书里多指疫病,也就是瘟疫。所谓掌上天之厉,说的是天降的疫疠由她掌管。这一层意思很要紧:她不是替人消灾的神,而是带来灾的那一方,人间怕她,怕的是病,不是求她赐福,求也求不动。
五残二字历来解释不一。一种说法是星名,指天上主刑杀的星;一种说法是五刑伤残之气。两说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刑杀。所以这几个字合起来,掌的是一头瘟疫、一头刑杀,两样都不是好事,都是人间躲不开的灾。
把这两样合起来看,她的身份就清楚了:她是一位管灾祸与刑罚的神,不是赐福的神。这跟后世那位替人添寿、赐子的王母娘娘,几乎是反着的。同一位神,前后管的事差得这么远,中间必然发生过不小的变化,值得往下追。
这里是一处对照。后世庙里供的王母,管的是长生、姻缘、子嗣,人人求她赐福;《山海经》里的西王母却司瘟疫与刑杀,人人避她不及。一个要人拜,一个让人怕,神格的方向正好相反,这一处对照最能说明她变了多少。
为什么早期会有一位管瘟疫与刑杀的神?这与当时的处境有关。疫病与刑罚是古人最怕的两样东西:一个是天降,一个是人加。把这两样交给一位神去管,其实是替说不清的灾祸找一个来处,古人惯于这样安排天上的位置。
这样的职守,在《山海经》里并不少见:风雨、旱涝、兵戈,各有各的神去管。只是别的神多半只管一样,她却把瘟疫与刑杀一并揽下。管得越多,越不像凡人,也越坐实了她是一位被人怕、而不是被人求的神。
还有一层要说清:那句话到底怎么断句、怎么解,历代注家并不完全一致。有人把五残解作星,有人解作刑,谁也没能压服谁,争到后来也没个定论。本文取瘟疫与刑杀这一路来讲,但这一处仍有分歧,知道即可,不必当成定论。
不管怎么解,有一点是共同的:这几个字里没有一个字是赐福。一位最早被记下来的西王母,管的是病与刑,这就是原书给她的位置。后世那位慈眉善目的王母娘娘,是从这里一步步改出来的,不是本来就有的。
三、《穆天子传》里,她会赋诗,也会说话
到了《穆天子传》,西王母换了一副样子。这部书记周穆王西行,走到西王母之邦,与她相见。那里的西王母不再是豹尾虎齿的怪物,而是一位能主宾相对、能赋诗应对的国君式人物,模样与《山海经》判若两人。
《穆天子传》卷三记两人相会。周穆王先赋诗相赠,说天上白云飘着,山陵自己矗立,路那么遥远,中间隔着山川,末了问一句:你还能再来吗?这一问,已经是人间惜别的话,不是神怪故事里该有的口吻,倒像两位故人送别。
西王母的答诗更值得看。她答说,自己住在西边的荒野,与虎豹为群,同鹊鸟相处,末了自称「我惟帝女」。她承认住处荒僻、与野兽为伍,却又说自己是上天之女——虎豹两个字,正是从《山海经》那里留下来的旧影子。
这一处对照很有意思。同一个虎豹的意象,《山海经》用它说明她长得像兽,《穆天子传》却用它说明她住的地方有兽。一个落在身上,一个落在住处,同一个词,两处用法完全不同,形象也就从怪物变成了荒野之君。
更关键的是,她会说话了。在《山海经》里她一个字都没有说过,只有一个善啸;到了《穆天子传》,她能从容答诗,讲得出守住承诺的话,也讲得出自己的身份。一位神一旦会说话、会应对,就不再是兽,而是一个可以打交道的人。
这两部书谁早谁晚,历来说法不一。旧说《穆天子传》是战国时人所记,出于汲冢,与《山海经》的时代相近,究竟哪一处更早,材料不足,此处存疑。但两处写法差别这么大,至少说明先秦人对西王母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印象。
还有一处对照:《山海经》写她时,通篇没有一个凡人;《穆天子传》里却有一位人间天子与她当面对答。前者是人隔着远远的距离去记一位神,后者是把神请到近前,让她与人同席。距离一变,神的样子就跟着变了。
《穆天子传》里的西王母,其实是介于神与人之间的一位:她住荒野、与虎豹为群,有神气;又能赋诗、能守约、自称帝女,有人情。把《山海经》的怪物与后世的女神连起来看,她正好卡在中间,是从兽到神的那一步。
所以读西王母,不能只读《山海经》一条。同一部古书之外,还有别的书在讲她;每多一处记载,她就多一副面孔。从豹尾虎齿到能赋诗应对,这一步变化,正是她后来被不断美化的开端,也是这一段最值得对照着看的地方。
四、坐上昆仑之后:一次一层的美化
到了汉代,西王母已经不再只是书里的一段文字,而是被刻上了石头、画上了墙壁。汉画像石里有不少西王母的图:她端坐在高处,左右配着九尾狐、三青鸟、玉兔、蟾蜍一类的神物。她坐在那里受人朝拜,与《山海经》里的样子已经隔了很远。
这里是一处对照。画像石上的她是一位端坐受拜的仙人:身形是人的,面容是人的,姿态庄重。豹尾虎齿、蓬发善啸这些东西,在图上几乎找不到踪影。文字里的怪物,到了图里成了一位正襟危坐的女仙,这一变,图比文字走得快。
配在身边的九尾狐与三青鸟,也不是随手添的。三青鸟出自《山海经·海内北经》,本是为她取食的;九尾狐在《山海经》里另有出处。把这几样凑到她身边,说明汉人已经在替她编一整套排场,把她当成一位有仪仗的正神来供。
汉赋里也能看到这一路的痕迹。司马相如《大人赋》写西王母,仍是「皬然白首戴胜而穴处」——白发、戴胜、住山洞,还留着《山海经》的旧影子,只是添了一位三足乌替她做事。可见汉代的说法也不止一种,仙化与旧貌同时存在。
再往后是六朝。《汉武帝内传》里的西王母,已经成了一位容貌绝世的女神,穿戴着华美的衣饰,降临人间赐宴,与汉武帝对答如流。这部书旧题汉人所作,实为六朝人依托,作者与成书年代都有争议,用时要标明存疑。
这一处对照最能说明问题:从《山海经》的豹尾虎齿,到《汉武帝内传》的绝代容光,中间隔的正是这几百年。她的样貌一步步被改成人、改成美人,管的事也从瘟疫刑杀换成赐福长生。美化不是一次完成的,是一层层叠上去的。
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有几条线索可以指出来。一是她被安到了昆仑,昆仑在古书里是神仙所居之地,住到那里,自然要像仙人。二是汉魏以来求仙风气盛行,一位住在昆仑的神,很容易被改写成掌管长生的仙主。
三是她要被人拜,就得有一个能被人接受的样子。管瘟疫与刑杀的神让人怕,怕了不会去拜;一位端坐赐福、能赐寿赐子的神,人才愿意去供。神的样子,往往不是神自己定的,是拜她的人一步步把她改成那样的。
不过有几步仍是说不清的。从《山海经》到汉画像石之间,她是怎么从半人半兽变成端坐女仙的,中间缺了明确的记载,这一段的经过只能存疑。本文只能把能确证的几步指出来,剩下的空白留在这里,不替它补。
来源:《山海经·西山经》玉山条、《山海经·大荒西经》昆仑之丘条、《山海经·海内北经》西王母条;《穆天子传》卷三;汉·司马相如《大人赋》;《汉武帝内传》(旧题汉·班固撰,实出六朝,存疑)。
图片来源:汉画像石拓片与明清刻本插图,均为作品已过保护期的图像,仅作说明性配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