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民政局叫过最后一轮号码,许知意手里的花纸被汗浸软了。她拨出第九通电话,铃声还没响,周承远的消息先弹了出来。

“先把昨天顶嘴的事想清楚。”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眼墙上的钟,问她:“还等吗?”许知意攥着手机,先问今天几点停止办理。得到答复后,她低头把写给双方父母的报喜消息逐字删掉。

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讨论领证后要不要换一张双人床。周承远忽然说,她那间婚纱修复店租期到了就别续,婚后替唐薇打理展览的杂事,彼此都体面。

“我的店开了六年。唐薇有自己的团队,为什么需要我去替她做事?”许知意问。

周承远把她手里的尺寸单压回桌上:“你总不能结了婚,还天天守着那些旧衣服。唐薇是你朋友,你过去帮忙,也省得外人说我让你闲在家里。”

许知意把尺寸单抽出来,说店不会关。周承远等着她改口,等到深夜,只丢下一句:“明天登记,看你还敢不敢这样跟我说话。”

她以为他至多会冷着脸出现。过去四年,每次吵架,他不接电话,她便去他家门口等;隔天见了面,她还会先替他的沉默找理由。

窗口熄了号,工作人员收起登记台上的笔。许知意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回道:“今天你没有来,婚约到此结束。我的店我自己经营。你的东西我会整理好,通知你取走。”

她按下发送,站起身时腿有些麻。门口一位等车的老太太正替老伴整理外套,她把花递过去:“花还新鲜,送给您。”

老太太愣了愣,笑着接过来,分了一小枝给老伴。许知意空着手走到街边,叫了车回店。那束花原本要放在两张结婚证旁边拍照。

修复店里还有周承远的拖鞋、牙刷和一只常用的咖啡杯。他来接她下班时总嫌她收工太晚,却又说这些东西放在这里,才算有家的样子。

许知意找来纸箱,把他的物品一件件放进去。店门的电子锁曾录入他的指纹,她打开管理页面删除权限,又给店员发消息,说明今后交接只由她本人决定。

店员问要不要把柜台后那把备用钥匙也收起来。许知意翻出钥匙,才想起周承远上月借去搬展架,一直没还。她请师傅次日来换锁芯。

电话在这时响了。唐薇的名字跳在屏幕上,许知意看着桌上那只纸箱,接了起来。

“你今天去登记了?”唐薇问得很轻,“承远也是一时生气。你们这么多年,别因为一句话就闹到这个地步。”

许知意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只说:“我们已经分手。我妈那件婚纱在你工作室,明天我过去拿。”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旧婚纱。半年前唐薇筹备修复展,想借去做压轴展品,许知意亲手补好袖口,才交给她保管。

唐薇停了片刻:“婚纱还在封装流程里。知意,你现在情绪不稳,先别过来搬它。等你把跟承远的事谈妥,我一定原样交还。”

“它是我母亲的遗物,不是你替我保管情绪的工具。”许知意说,“明天我会到工作室,当面看它的状态。”

唐薇叹了口气,换了哄她的语气:“我也是怕你冲动。伯母在的话,肯定希望你把日子过好。”

许知意握紧手机。母亲去世后,唐薇曾陪她熬夜修完第一件礼服,也知道她每年都会把这件婚纱取出来,检查针脚有没有松。

“我妈不会拿她的婚纱,换我向谁道歉。”她说完挂了电话,把明天上午的预约挪给同事。

周承远很快回了消息。他没有问她是不是安全到家,只说:“周末来我家,当着我妈的面认个错。这次我就当你说分手是气话。”

许知意把纸箱封好,拍下内容清单,发给他:“下周一前约时间取。不要直接来店里。”随后,她把手机调成静音。

天暗下来时,她继续补手边那件待交付的婚纱。细针穿过磨薄的纱,留下稳稳的一道线;她只缝到约好的收工时间,便锁门回家。

出门前,她在纸箱上写了周承远的名字,又在日历上圈出明天去唐薇工作室的时间。她已不等他来解释失约,眼下要拿回的,是属于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许知意按约去了唐薇的工作室。接待区摆满待送展的衣箱,她母亲那件婚纱在里间,隔着透明防尘罩,袖口那道她补过的花纹看得清清楚楚。

唐薇挡在操作台前:“你可以看,今天不能拿走。展品已经登记封装,拆开要重新做记录。”

“那就现在做。”许知意伸手去取自己的保管单,“当初借展的期限还没到,我也有权提前撤回。需要付运输费,我付。”

唐薇却把封装记录压在手下:“师傅今天不在。两天后,送展车来之前,我亲自交还给你。你别让大家难做。”

许知意看过婚纱确实完好,便要求唐薇把归还日期写在保管单上。唐薇写了,笔尖落下时仍忍不住说:“为了承远,你真要弄成这样?”

“我来拿我妈的东西。”许知意收起保管单,“你提他的名字,也改变不了它是谁的。”

唐薇手机震个不停。她俯身去翻下一张单据,亮着的屏幕就搁在许知意面前,通知栏里露出半行群消息:周家家宴流程——知意道歉发言。

许知意没有碰手机。她指着那行字问:“谁答应做这个发言?”

唐薇迅速按灭屏幕:“阿姨怕场面冷,先让人拟了个流程。你到时候说两句软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的话,你们已经替我写好了?”许知意把保管单装进包里,“告诉安排流程的人,把这一项删掉。我不会道歉,也不会参加。”

她转身往外走,唐薇追到门边:“承远本来就吃软不吃硬。你这么较真,到最后丢人的还是你。”

许知意停了一下:“昨天他让我在登记处等到下班,今天你们把我的道歉列进节目。该担心丢人的,不是我。”

工作室外,周母的电话紧跟着打来。老人先问她昨天有没有淋雨,接着说周末家里请了几位亲戚,让她来吃顿饭,给承远说些软话。

“阿姨,婚约昨天已经结束了。”许知意站在路边,把话说清楚,“我不会去家宴,也请您不要再以我的名义邀请人。”

周母沉默了几秒:“年轻人闹别扭,哪能动不动说结束?承远说你是气他没去,等他给你个台阶,你自然会来。”

“他去不去,是他的选择。我已经把自己的选择告诉他了。”许知意说,“如果邀请已经发出去,请您通知他们取消我的部分。”

周母的声音冷了下来,说请出去的人不能说收就收。许知意没有替她想补救办法;她又重复一遍不会到场,挂断电话。

路边停着一辆熟悉的旧车。沈砚从后备箱拎出一只衣箱,说是许父托他送来的:她搬出旧住处时落下的换季衣服,父亲怕她忙起来顾不上。

他看见她从唐薇工作室出来,只问:“东西拿到了吗?”

“看见了。她答应两天后给。”许知意接过衣箱,“你在外面等多久了?”

“刚到。”沈砚替她打开车门,把保管单留在她手里,“你爸说你昨晚回家太晚,让我确认你今天有没有吃饭。”

许知意本想说不用他管,话到嘴边却改成:“还没有。陪我吃一顿吧,我也有事想问你。”

他们去了附近一家小面馆。十年前两家住同一栋楼,她母亲忙展览时,沈砚常去许家吃饭;后来周承远不喜欢她提这个邻居,她便渐渐少了联系。

沈砚把辣椒罐推到她那边,仍记得她吃面要加一点醋。许知意看着他熟悉的动作,问:“你是不是早知道我和承远会走到这一步?”

“不知道。”他放下筷子,“你们的事,你不说,我不会替你下判断。昨晚你爸告诉我婚约结束,我才知道。”

“那你为什么今天愿意来?”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因为我想见你。这句话十年前就该说,只是那时候我总怕说了,你连门都不让我进。”

许知意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松开。过去她以为他离得远,是因为他们熟到只能做朋友;他回城后几次约她喝茶,她都怕周承远不高兴,找理由推了。

“我喜欢你很久了。”沈砚说,“今天说出来,是我的事。你刚结束一段关系,不用现在回答我。”

许知意却问他:“如果我说,我们明天去结婚呢?”这句话出口,她自己也听见了其中的急切。

沈砚没有笑,也没有顺势握住她的手。他把面碗往旁边挪了挪,认真看着她:“你现在很难受。我想跟你结婚,但我不想让你用这件事撑过今天。”

“你怕我后悔?”

“我怕你连想清楚的时间都没给自己。”沈砚说,“今晚回家睡一觉。明天你还愿意,我们再谈住哪里、怎么过日子,然后去登记。”

许知意点了头。结账时沈砚只替她把衣箱搬上车,没有问周家宴会,也没有替她再拨一次唐薇的电话。

回到家,她先给父亲发消息,说衣箱已经收到。随后,她把手机里周末家宴的提醒删掉,给店员安排好明天上午的工作,独自关灯睡下。

第二天清早,许知意按平常时间醒来。窗外有人推着早餐车经过,她躺了一会儿,想起昨天在面馆说过的话,心里仍有紧张,却没有想收回。

她先去店里交代当天要用的材料,又检查了送展婚纱的保管单。唐薇写下的归还日期是明天;

她把单子放进抽屉,给沈砚发了消息:“下午有空谈吗?我想好了。”

沈砚回得很快:“有空。你定地方。”

他们约在一处安静的茶室。许知意把自己的问题写在便笺上,到场后没有急着谈感情,先问他现在的住处、工作安排,以及他父亲复诊时由谁陪同。

沈砚说他租的房子离两人工作地点都近,租期还有八个月;父亲每月复诊一次,平时由他照顾。他把工作日程给她看,也问她店里旺季通常忙到几点。

“如果结婚,我不会关店,也不能答应每天按时回家吃晚饭。”

许知意说,“我爸住得近,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会过去。两边长辈的事,我们得各自先承担,再一起商量。”

“可以。”沈砚说,“我也有不能临时放下的工作。谁忙,谁提前说;谁需要帮忙,就直接开口。我不擅长猜。”

他们谈到住处,决定先各住各的,等租期和店里的旺季过去,再看是否搬到一处。

许知意说自己不想把结婚办成给周家看的热闹,沈砚说他也更想先把日子过明白。

便笺上的问题一项项划掉,许知意才提起那些没写上去的话:“以前,我喜欢过你。”

沈砚看向她。她继续说:“你回城那年,我等过你约我。后来你说话总留半句,我以为你只是顾念邻居情分。周承远介意,我便顺着他的意思,离你远了。”

“是我没说清楚。”沈砚承认,“我看见你们在一起,就以为保持距离才妥当。每次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又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许知意笑了笑,笑意里有点酸:“我们倒很会替对方作决定。”

“以后我会直接问。”沈砚说,“你也可以直接拒绝我,不用担心一句不同意,就换来几天不说话。”

许知意把笔搁下。她仍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在琐碎的日子里争吵,也无法保证此刻的勇气永远不变,但她愿意和眼前这个人把分歧说出来。

“我害怕再选错。”她说,“可昨晚一个人待着,我想的不是承远会不会看到我们的结婚证。我想的是,我愿不愿意跟你一起照顾老人、付房租、吵了架还坐下来吃饭。”

沈砚没有替她回答,只等着。

“我愿意。”许知意说,“你也有权再想一想。”

“我想过很久了。”沈砚把自己的便笺翻给她看:住处、父亲、工作,她的店也在上面。“我愿意。”

两人没有许下永不后悔的话。他们把眼前能想到的责任谈清楚,剩下的,只能靠往后的每一次选择来承担。

去登记前,许知意给父亲打了电话。许父听她说完,没有问周承远知不知道,只问:“如果这辈子都不用向他证明什么,你还会跟沈砚去吗?”

“会。”许知意握着电话,“我知道这很快,我也会怕。但这次我想为自己的日子作决定,不请任何人替我承担后果。”

许父安静了片刻,说:“那就把材料带齐。晚上叫沈砚来吃饭,我听听你们怎么打算过。”

登记窗口里,工作人员依次核对材料。许知意签下名字时,手很稳;轮到沈砚,他写完把笔放回原处,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两本结婚证递到面前,许知意打开看了一眼,照片里两个人都没有刻意摆出笑容。出了门,她才笑起来,问沈砚:“现在去哪里?”

“你上午说店里有件礼服要交付。”沈砚说,“我下午也要去见客户。晚上我去接你,一起到许叔叔家。”

许知意点头,把结婚证收进包里。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自去工作;她进店时,店员正拿着一块新到的蕾丝等她确认颜色。

傍晚,沈砚准时出现在店门外,没有催她收工。许知意做完最后一针,和他一起去了父亲家。许父开门看见他们,先让两人洗手,再把热好的菜端上桌。

饭桌上,父亲问起沈砚的住处和工作,也问知意店里旺季怎么安排。

两人照下午商量过的如实回答,有一处还当场改了主意:父亲若临时需要去医院,由谁有空谁先陪。

许父听完,给他们各盛了一碗汤:“手续办了,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遇到事,记得跟对方说。”

许知意接过汤,沈砚在旁边应了一声。窗外的街灯次第亮起,她没有拿出结婚证拍照,也没有查看周家的消息,只把明天要取回的婚纱记在心里,继续吃这顿家常晚饭。

第二天早上,许知意带着一只空衣箱去了唐薇的工作室。出门前,沈砚替她把卡住的箱轮扶正,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她说自己能处理,取到婚纱就给他发消息。

唐薇约的是送展车来前的时间。许知意到时,车已经停在楼下,司机靠着车门看表;展品尚在楼上,她母亲的婚纱依旧罩在透明防尘袋里。

“先听我说几句,再签收。”唐薇把交接单放在台面另一头,“我昨天答应归还,没有反悔。”

许知意把空箱放稳:“东西先给我。你要说什么,等我确认婚纱完好再说。”

“这么多年朋友,你现在连听我一句话都不肯?”唐薇伸手挡住衣架,“我怕你气头上搬走,回头又怪我没劝你。”

许知意拿出手机,点开录音界面给她看:“昨天交接时间改过一次,今天又要先谈别的。为免之后说不清,我会把这次对话录下来。你介意的话,我们只办交接。”

唐薇盯着亮起的屏幕,收回手:“录吧。别把我一片好心录成坏事就行。”

许知意当着她的面按下录音,报了当天日期和交接的物品。唐薇叫来助理解开外层封膜,助理看了两人一眼,识趣地退到另一张操作台旁。

防尘袋刚拉开一截,唐薇又说:“承远这些天没联系你,是想让你冷静。周末家里摆了饭,你去一趟,服个软,大家都有台阶。”

“我已经告诉你,我不会去。”许知意托住婚纱的袖子,“请把衣架往这边挪一点,灯下才能看清针脚。”

唐薇照做了,嘴上却没停:“你总这样,只顾自己的店、自己的东西。承远说什么,你都觉得是在逼你。”

许知意没有接话。她先看右袖补过的花纹,再看腰侧的旧折痕;那是母亲穿着婚纱坐下时留下的,压烫也没能完全抹平。

她沿着内衬摸了一遍,确认缝在里面的姓名布标还在。唐薇看她始终只盯着衣服,终于说:“你就不好奇,他为什么那么在意我?”

许知意抬眼:“这和交还婚纱有关吗?”

唐薇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一张合照推到她面前。照片里周承远揽着她的肩,两人站在酒店房间的窗边;拍摄日期是三个月前。

许知意看清照片,没有伸手去碰。她原以为昨天那句让她关店、替唐薇做事,只是周承远一贯自以为是;眼下,她知道那句话还护着另一个人。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了。”唐薇说得很快,“他早答应跟你退婚。登记那天不去,也是想看看,你肯不肯为他让一步。”

助理手里的剪刀停了下来。唐薇回头让她去楼下看送展车,等门关上,才把手机收回掌心。

“既然答应退婚,为什么还要我去登记?”许知意问。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却把这句问话留在了录音里。

唐薇避开她的目光:“他说你舍不得这四年。只要你先低头,他就能把话讲明白。我也没想到你会直接说分手。”

“你昨天还劝我去家宴。”许知意把婚纱的裙摆摊开,检查最底下一圈纱边,“你打算让我在那里听谁讲明白?”

唐薇把交接单往前推了推:“我没有要害你。我一直劝你们和好,是怕别人说我抢了你的未婚夫。”

许知意看过最后一道内缝,抬头说:“那你害怕的事,已经发生了。现在请让开,我要把衣服装箱。”

唐薇脸色变了:“你一点都不在乎承远?你们谈了四年。”

“四年是真的,昨天他没来登记也是真的。”许知意从她身边拿过衣箱,“我现在要照顾的是这件衣服,不是他会怎么想。”

她用干净的棉纸垫住袖口,把婚纱按原有折线放入箱内。唐薇站在一旁,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拿起笔,在交接单上确认提前撤展。

许知意核对衣物没有损伤,才签了收讫,把属于自己的那联收好。她关掉录音,保存原文件,确认文件还在手机里。

她拉着箱子往电梯走,唐薇追了出来:“许叔叔知道周末的家宴吗?周家已经单独给他发了邀请,说你也会到。”

许知意按电梯的手停住了。父亲昨晚还在餐桌上问她和沈砚怎么安排工作,她没有提周家仍在请人赴宴。

唐薇把周家发出的邀请截图亮给她看。上面写着许父的姓名,席位在主桌;落款是周母,措辞像两家要当面商量婚事。

“你爸要是去了,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听那些话。”唐薇说,“知意,承远给你的台阶还在,你何必把长辈也拖进来?”

电梯门开了。许知意看了一眼截图,没向唐薇要,也没再争辩。父亲有自己的手机,她现在可以直接问他收到什么。

到了楼下,她先把衣箱放进车里,再给父亲拨电话。许父接起来,声音有些迟疑:“周家那张邀请,我正想找你说。”

“爸,你先别答应他们。”许知意说,“我拿到婚纱了,人也没事。今晚我去你那儿,把这件事讲清楚。”

挂断电话后,她把取回婚纱的消息发给沈砚,又补了一句:周家请了我爸,今晚我先去跟他谈。

沈砚回她:“好。婚纱先送回店里,箱子重,路上慢点。”

许知意低头看着那句平常的叮嘱,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攥着手机。她松开手,坐上车;这次箱子里装着母亲的婚纱,她不会再把它交给唐薇保管。

那天傍晚,许知意把装好的婚纱送回店里,锁进自己的储物柜,随后去了父亲家。许父已经把周家的邀请打印出来,压在餐桌上。

“他们说你这阵子忙,和承远闹了点情绪,叫我周末过去一起劝劝。”许父推过那张纸,“我知道你们散了。本来想自己去,把话说明白。”

许知意看见邀请里仍写着“两家商议婚事”,连她的座位都安排在周承远旁边。她把纸折起:“爸,你一个人去,他们只会让你替我给个说法。”

“也不能由着他们在亲戚面前说你。”许父说,“你妈不在了,我总该替你挡一挡。”

“您已经替我挡了很多年。”许知意坐到他身边,“这次是我的婚约,我会自己处理。您先别去,也别答应任何人替我道歉。”

许父想了想,把打印的邀请收回抽屉。他问她唐薇有没有按时还衣服,许知意说已经拿回来了,却没立刻提那张合照。

父亲这些年也把唐薇当半个女儿,逢年过节还会留她吃饭。许知意不想让他从别人嘴里听到,便把白天唐薇当面说过的话告诉了他。

许父听完,起身倒了杯水,走回来时杯口还冒着热气:“她让你去家宴,是想让你做什么?”

“让我认错。这样她和承远的事,至少眼下不会被人问起。”许知意说,“她不知道我和沈砚已经结婚。”

许父把水杯放在她面前:“那你的事,由你决定什么时候说。我不去替他们圆,也不会替你向谁藏着。”

周末前,许知意先忙完两件急着交付的礼服。她按交接单向唐薇发去撤展确认,结束了借展;唐薇只回了一个“收到”,工作上的对接暂时停在那里。

周母没有撤掉家宴。原先受邀的亲友陆续来问许父,说知意工作太忙,领证那天临时反悔,周承远虽然生气,还是愿意给她机会。

有位婶婶甚至把劝和的话发进了许家的亲友群:“承远等着知意想通,年轻人别为开店的事伤了两家和气。”

许知意看见后,在群里回复:“原定登记那天,周承远没有到场。我当天已通知他结束婚约。请不要再替我安排道歉。”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一阵。那位婶婶私下打来电话,仍说周母发了请帖,话不能只凭她单方面讲。

许知意把当日发出的分手消息和送达时间截给她看,对方回了句“我再问问”。第二天,另一个亲戚却来问她:“为了证明你有理,连旧事都要翻出来?”

她没有逐个辩下去。谁问到具体经过,她便给出同一份记录;谁只想让她顾全周家脸面,她便结束通话。工作照常进行,店里预约没有因此停下。

第六天,旧友梁静约她喝咖啡。梁静从唐薇那里听说她“正在赌气”,开口就劝:“你不去也就算了,别让你爸在长辈面前难堪。”

“我爸不会去。”许知意把杯子放下,“你听到的版本里,周承远有没有解释登记当天他为什么缺席?”

梁静一怔,说周家只讲两人吵了架。许知意告诉她,自己已在当天明确结束婚约,也没有答应去家宴;

至于她和周承远之间还有什么,眼下不想经唐薇的嘴传出去。

“那你至少该亲自说清楚。”梁静压低声音,“请帖发了这么多,周阿姨现在说取消,别人也会问。”

许知意看着她:“我已经说了,她仍按原计划请人。你要是去,别把替我道歉当成聚会的一部分。”

梁静没再劝,临走前却问:“沈砚最近是不是常接你下班?唐薇说你刚分手就跟他走得近。”

许知意捏着杯沿,第一次意识到沈砚也会被拉进这场议论。她只回答:“我的私事我会自己说。请别听见一个名字,就替人编故事。”

回家后,她把梁静的话告诉沈砚,问他介不介意先别来店里接她。沈砚听完,没有立刻答应:“是店里不方便,还是你怕他们看见我?”

“我怕他们说你趁虚而入。”许知意说,“我处理好周家的事,再告诉别人我们结婚。”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想护着我。可如果别人当面问起,我得把你说成一个还在跟前任赌气的人,才能藏住我们的婚姻。”

“我没要你撒谎。”

“那我们把话说具体。”沈砚说,“你需要时间,我可以等。但你希望我在亲友面前是什么身份,得让我知道。一直被隐去,我也会难受。”

许知意原本已准备好解释自己能独自应付,听到“我也会难受”,却把话停住了。她怕沈砚被议论,提出的办法却是让他先别来店里接她。

“我先想想。”她说,“你不用替我跟任何人解释。有人问到你,就让他们来找我。”

沈砚答应了。第二天两人照常各自工作,晚上一起去看他父亲;回来的路上,他们为周末要不要提前告诉老人领证的事商量了一路,最后决定由沈砚亲口说。

老人听完只问他们住处分开会不会太奔波。许知意说两人已经谈过,暂时照各自的工作节奏生活;沈砚补了一句,等需要调整时会一起决定。

日子往前走,周家的请帖却没有收回。第十三天,周母又给许父发消息,说主桌给他留了位置,请他务必到场,免得让外人猜测两家闹翻。

许父把消息转给许知意,问她要不要自己去说。她想起梁静的那句“请帖发了这么多”,明白父亲就算坐在家里,也会继续被人问她为何不出现。

第十四天晚上,许知意把最初的分手消息、送达记录和周母明知婚约结束仍邀她道歉的通话时间整理到一起。唐薇的录音留着原文件,没有转发给任何人。

她去找沈砚,说自己决定明天到场:“我会先讲清登记当天的事。如果他们把话扯到你身上,我也会说我们已经结婚。”

沈砚问:“你现在是因为想公开,还是因为觉得欠我一个身份?”

“两者都有。”许知意看着他,“我怕他们说你,也怕我一说出口,别人就把我们结婚当成我跟承远赌气的证据。可我不能因为怕这些,就让你在我的生活里躲起来。”

沈砚握住她的手:“我可以陪你去。现场要说什么,由你自己定;需要我开口,你看我一眼就好。”

“那明天跟我一起去。”许知意说,“以我丈夫的身份。”

她给父亲发了决定,说明不必为她赴宴。许父回了两个字:“知道。”过了一会儿又补上:“我在家等你们回来吃饭。”

第十五天,许知意和沈砚到了周家订的宴会厅。包间门半掩着,里面已经坐满人;门口的座位牌上,她的名字仍挨着周承远。

周承远从走廊另一端过来,像早知道她会出现。他先看了沈砚一眼,随即对许知意说:“我妈说你爸没来。你到底还是自己来了。”

“我来把话说清楚。”许知意没有往他身边走。沈砚停在她侧后方,把进门的位置留给她。

周承远以为她还在撑,笑意淡了些:“半个月了,我没找你,是想让你自己想明白。今天当着亲戚的面,我可以不提你那句分手。”

许知意看着他。门口的座位牌把她和周承远排在一起,沈砚就站在她侧后方。

她已经结束婚约,带着丈夫到了这里,周承远却还在决定,今天要不要提她那句分手。

周承远把声音压低,像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知错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