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读过莫言吗?读过几本?如果只读过《红高粱家族》,或者只看过张艺谋那部电影,那你对莫言的了解,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莫言拿了诺贝尔奖之后,很多人冲进书店,抱回一堆《丰乳肥臀》《蛙》《檀香刑》。翻了几十页,放下了。 为什么?太厚,太重,太“土”,太“闹腾”。

可有一本书,被太多人错过了。

它没有《红高粱》那么大的名气,没有《丰乳肥臀》那么“惊世骇俗”的书名,没有《蛙》那么“应景”的题材。可它是我读完莫言所有小说之后,唯一一本想立刻翻回去重读的书。

《生死疲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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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个地主被枪毙之后,投胎成了驴

先把这个故事讲给你听。

1950年,山东高密东北乡,地主西门闹在土改中被枪毙。他到了阎王殿,大喊冤枉。阎王说,你冤枉?好,让你回去。可怎么回去呢?让你投胎成畜生,看看这人间到底值不值得你喊冤。

于是西门闹一世为驴,二世为牛,三世为猪,四世为狗,五世为猴,最后才转世为人,成了一个叫蓝千岁的大头婴儿。

一头驴,扛着一个人的灵魂,在土改、合作社、人民公社、改革开放里,活了五十年。

莫言用这个荒诞到极点的设定,把半个世纪的中国农村史,塞进了一头驴的眼睛里。

你翻开第一页,西门闹变成的驴,睁眼第一件事,是看见自己的“妻子”正被另一个男人按在炕上。愤怒?羞耻?可它是一头驴,它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把“人的痛苦”装进“畜生的身体”里的写法,你读一遍就忘不掉。

二、西门闹的六道轮回,是莫言的“中国式魔幻”

莫言从来不掩饰他对拉美魔幻现实主义的偏爱。他自己就说过,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对他影响巨大。

可《生死疲劳》的魔幻,不是拉美式的,是纯纯粹粹的中国式。

拉美魔幻里,人死了上天堂下地狱,是基督教式的。莫言笔下的轮回,是佛家的六道轮回,是《聊斋志异》的借尸还魂,是山东高密乡间老太太嘴里讲的“前世今生”。

阎王不是西方那个拿着天平和宝剑的审判者。他像一个不耐烦的基层干部,翻着生死簿,说:你喊冤?那你去当驴试试。

这种荒诞里的“中国特色”,只有莫言写得出来。

再看那头驴。它恨那个霸占它妻子的长工蓝脸。可蓝脸偏偏是全中国唯一一个坚持不入合作社的单干户。这头驴为了保护蓝脸的一亩三分地,跟合作社的牛打架,被活活打残,最后被村民分吃了。

一头驴,因为“坚持单干”被吃了。

你在笑,可你笑完之后,心里发凉。

三、蓝脸这个人,比主角还精彩

说实话,我读《生死疲劳》的时候,最让我放不下的,不是西门闹,是蓝脸。

一个坚决不入社的老农民。

1950年代,全国搞合作社,全村人都入了,就他不入。从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他一个人,跟整个时代对着干。

这需要多大的犟劲?

他儿子入了社,他老婆入了社,村里所有人都入了社。他不入。

他白天跟大伙一块下地,晚上偷偷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上刨食。公社干部骂他“顽固不化”,村民说他“脑子有病”,他充耳不闻。

莫言写蓝脸,没有把他塑造成一个英雄,也没有把他写成一个笑话。

他就是个犟了一辈子的老农民。他不欠任何人的,也不听任何人的。他就觉得,我种我的地,你种你的地,凭什么要一块儿干?

全中国都在往前跑,就一个人蹲在田埂上,死活不动。

莫言没有批评他,也没有赞美他。他就把这个“不动”的人写出来,然后让时间自己说话。

几十年后,人民公社散了,包产到户回来了。蓝脸那一亩三分地的做法,忽然变成了对的。

可他早就老了,地早就荒了,人也快没了。

这种“时代对了,人没了”的苍凉,比任何控诉都重。

四、莫言把中国农民的笑和泪,都装进了一头猪的身体里

《生死疲劳》里最让人笑出声、又最让人鼻子发酸的,是“猪撒欢” 那一世。

西门闹转世成了猪。他成了全公社唯一一头会“撒欢”的猪。吃饱了跑、高兴了跑、难受了也跑。他领着一群猪,冲垮了合作社的猪圈,满山遍野地拱。他成了 “猪王” ,带领猪群在月夜里狂奔。

这是全书最癫狂的一段,也是最诗意的一段。

一头猪,满山撒欢,没人管得了。

可你仔细想——一个被枪毙的地主,转世成猪之后,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撒欢。

这哪是猪的狂放?这是人的憋屈。

莫言自己说过,写《生死疲劳》的时候,他一天写一万字,43天写完了43万字。写完之后,满头白发,大病一场。

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用文字“撒欢”,替那些说不出话的人,撒一次野。

五、为什么是《生死疲劳》,不是《红高粱》?

《红高粱》当然好。它是莫言成名的起点,“我爷爷”“我奶奶”的叙述方式,石破天惊。张艺谋那部电影,更是把高密的红高粱红遍了全世界。

可《红高粱》是热血,是青春的荷尔蒙,是“一个民族的狂欢”。

《生死疲劳》是沧桑,是中年的疲惫,是“一个人跟一个时代磕了五十年”。

《丰乳肥臀》写母亲,写大爱,写生命的坚韧。

《檀香刑》写酷刑,写残酷,写权力的异化。

《蛙》写计划生育,写乡村医生的困境。

每一本都有它的分量。可《生死疲劳》是莫言把“悲”和“喜”揉在一起最成功的一次。

你读《丰乳肥臀》,你会哭。《生死疲劳》,你先笑,然后才想哭。

因为前面笑得太厉害,后面的悲伤,根本没防备。

莫言自己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说,如果哪一天他的书没人读了,“《生死疲劳》可能是最晚被忘记的那一本。”

为什么?因为这本书里藏着一个完整的中国。

从土改到合作社,从人民公社到包产到户,从改革开放到新世纪。一个地主,六次轮回,五十年家国,全装在一头驴、一头牛、一头猪、一条狗、一只猴的眼睛里。

你读完了,你会觉得——这哪是小说?这是一本用荒诞写成的历史。

西门闹最后转世为人,成了一个叫蓝千岁的大头婴儿。他开口第一句话,是“我的故事,从1950年1月1日那天讲起”。

莫言把整个故事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起点。

就像那片土地上的那些人,转了一圈,又回到田埂上。

可他们走过的那些年头,咽下的那些苦,没白走,没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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