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莫高窟 黄伟哲摄
在敦煌和在其他地方工作,同样是做文物的保护和修复工作,但意义不尽相同。因为敦煌特别重要,特别脆弱,也特别有名,全世界都关注这个地方。所以我们这些为敦煌石窟服务的人,沾了敦煌的光。
我过去的大学同学中,比我聪明的有的是,比我有能耐的也有的是,今天我能有一点成就,这不是我这个人有多大本事,而是因为我在敦煌这个人类绝无仅有的遗产地,因为我们为文化遗产做了点事情,为敦煌的保护、研究、弘扬和管理做了点工作,这些工作符合全人类共同的心愿,而得到了大家的认可。
我活到现在这个年纪,明白名利这个东西,其实是虚的,人都是要死的,死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但是,你来到世界上,该做的事做了,尽到了你应尽责任,出了你该出的力,你没有愧对祖先和前辈交给你事业,你可以坦然地说:“我为敦煌尽力了!”这就是最大幸福。
敦煌莫高窟 黄伟哲摄
人活是一种精神,虽然有的人可能觉得这个很虚。我不是说物质就全部可以不要,但是精神还是最重要,是决定性的。因为只有有了精神,才能有创造物质世界的可能。几十年战争、浩劫几乎使国家经济到了崩溃的边缘,因为有精神的力量,就有创造新世界的可能。
我想是命运给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到敦煌这个地方来,不是来当什么“头头”,而是要切实地把莫高窟的保护、研究、弘扬和管理工作做好,否则对不起这个国家,对不起创造文化遗产老祖宗,也对不起开创敦煌事业的前辈。
敦煌莫高窟 黄伟哲摄
常先生和段先生把敦煌这份遗产交给我,我就要把它管好,要好好善待它。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也不认为我做得完美无缺。我能够客观地看自己,我也能够客观地看别人。我就这么点本事,我这样一个笨人尽心尽力把这件事做好就安心了。能够为敦煌莫高窟这样的地方做一点事情,是我人生的一种幸运,不是任何人都能遇到的。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一个平台,能为中华民族和人类文化遗产做一点有益的事情,我觉得很有幸。
天命也好,国家也好,民族也好,这个机会是非常难得的,因此绝不能大意,绝不能做坏了,做坏了就是罪人,再难也要坚持住。精神不是用来说的大道理,而是脚踏实地的实干。
对我来说,就是千方百计把这件事情做好,这个就是精神的力量。 再说敦煌石窟的保护,关键是因为得到国家重视,给了我们这么多支持,还有国内外那么多高等院校、科研机构和专家学者来和我们合作,更有前辈和全体同事努力,就我一个人什么也干不了。
敦煌莫高窟 黄伟哲摄
别人说你了不起,你自己别真的以为你了不起,你就是做这么点事而已。人们表扬我,我知道自己也就这么点能耐,我不会忘乎所以。我就是这么个人,也就是这么个心态。我不是什么都好得不得了,也有短板,也有缺点,表扬或不表扬,该做的事还要做。
到了这个年龄,我把很多问题看得比较明白了。现在大家都知道樊锦诗,其实樊锦诗没什么了不起,我樊锦诗只是沾了莫高窟光。在敦煌研究院人们称呼我樊院长,离开研究院,走到马路上,我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公民。我就是这样看自己的。有时候别人以为我架子大,其实是我不记人,人家换套衣服我就认不出来了。
敦煌莫高窟 黄伟哲摄
另外,还有老彭的支持。当初老彭来到敦煌,我最怕他彻底改行无事可做,那样我就有愧于老彭。但是他在敦煌找到了他自己的工作,发挥了他的价值。我原来怕他待不下去,他却越来越喜欢敦煌,叫他去北区考古,他就高高兴兴地去了。每天像民工一样,一天下来满身都是土,一身的土腥味,最后把考古报告做出来了。如果他在武汉大学他早就该退了,但是他在敦煌找到了新兴趣和方向。没有老彭调来敦煌,没有老彭相知相伴,我想,我也不可能坚持下去。
我总想,上天赋予我们生命,活在这个世界上,应该为这个世界做点事。从北区一路看过来,十六国、唐代、西夏、元代......现在还能看到一堆堆枯骨在那里,多少历史的过客!人类历史何其漫长,宇宙那么有限,人只是宇宙的一个瞬间而已。(选自译林出版社《我心归处是敦煌:樊锦诗自述》)
敦煌莫高窟 黄伟哲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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