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催债短信准时响起。
苏志伟躺在床上,手按着胸口,疼得额头冒冷汗。床头柜上的止痛药瓶子空了,他想伸手去够,碰倒了一个旧相框。
玻璃碎了,那张全家福照片上,周玉珍的脸正好被裂纹分成两半。
他苦笑了一声,这大概就是命。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保姆曹红梅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看到地上的碎玻璃,她脸色变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手都在抖。
“大哥,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她把信纸递过来。
“我是你表妹。”
苏志伟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信纸背面还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你爸的债,是董家欠的。”
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枕头上。
01
苏志伟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是医院的缴费单,二是催债的电话声。
可偏偏这两样,他今年都躲不掉。
建材店已经被债主堵了三天门。他躲在店里不敢出去,隔着卷帘门的缝隙,看到外面站着五六个人,嘴里骂骂咧咧的。
带头的那个叫马六,下巴上有一道疤,说话声音跟破锣似的。
“苏志伟,你欠的钱什么时候还?今天再不露面,别怪我们不客气!”
苏志伟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给儿子苏文斌打电话,打了七八遍,都是忙音。
这小子,又关机了。
说起来,他这个儿子,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苏文斌今年二十八,大学毕业好几年了,正经工作没干过几天。去年跟朋友合伙做生意,说是要开个什么餐饮公司,结果钱全亏了。
不光亏了本,还背着苏志伟借了高利贷。
等苏志伟知道的时候,利滚利已经滚到了五十万。
五十万啊,他这辈子攒的钱加起来都没这么多。
他卖了店里的存货,又东拼西凑借了点,才还了个零头。
剩下的,就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卷帘门外又传来一阵拍打声。
“苏志伟,你出来!别以为躲在里面就没事了!”
苏志伟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
他今年五十三了,属虎的,从小人家就说他命硬。可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命再硬也扛不住。
他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把卷帘门拉了上去。
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看着外面的人。
“马哥,你再宽限几天,我正想办法筹钱。”
马六冷笑一声:“宽限?苏志伟,你都宽限三个月了。我告诉你,今天要是拿不出钱,我就把这店砸了。”
苏志伟刚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周玉珍打来的。
“你在哪儿?儿子回来了,说有事跟你商量。”
商量?
苏志伟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每次说有事商量,准没好事。
他挂了电话,对马六说:“今天下午,我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马六盯着他看了几秒,摆摆手:“行,我就再信你一次。下午三点,要是再见不到钱,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带人走了。
苏志伟关上店门,靠在墙上喘了好一会儿。
他今年五十三了,属虎的,从小就被人说命硬。
可命再硬,也扛不住这日子的煎熬。
他回到家,周玉珍正在厨房忙活。
苏文斌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电视。
看到苏志伟进来,他把遥控器放下,脸上堆着笑:“爸,你回来了?”
苏志伟没搭理他,直接往卧室走。
苏文斌追上来:“爸,我跟你说个事。我想再做个生意,这次肯定稳赚不赔。就是还缺点本金……”
苏志伟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看着这个儿子,忽然觉得很陌生。
“缺多少?”
“不多,就二十万。”
二十万。
苏志伟笑了,笑得很苦。
“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情况吗?店都被债主堵了,你还要借钱?”
苏文斌急了:“爸,这次不一样。我认识一个老板,他投了钱,保证能赚回来……”
“够了。”
苏志伟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重。
“你上次也这么说,结果呢?五十万的高利贷,你还想让我再背一次?”
苏文斌脸色变了,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周玉珍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看父子俩,叹了口气:“都别吵了,先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各怀心事。
苏志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几下,咽不下去。
他看着对面的儿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当初没生这个孩子,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他就把它压下去了。
02
下午,苏志伟去了董刚毅的办公室。
董刚毅是他认识了二十多年的朋友,这些年开了一家小额贷款公司,在城里也算小有名气。
“老苏,你这脸色可不太好啊。”
董刚毅递了根烟过来,苏志伟摆了摆手,接过去点上。
“别提了,儿子欠的钱,还不上了。”
董刚毅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样子:“那高利贷的人,我听说过了。那个马六,不是善茬。”
苏志伟吐了口烟:“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借点钱周转。”
董刚毅没说话,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老苏,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这边也是小本生意。而且你那情况,借出去能不能收回来……”
苏志伟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咬了咬牙:“我拿老宅抵押。”
老宅是苏志伟父亲留下来的,在村里,虽说不值什么钱,却是苏家唯一的根了。
董刚毅眼睛一亮,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老苏,你可想好了。那房子,是你爸留给你的。”
苏志伟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爸要是知道我现在这情况,也怪不了我。”
董刚毅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拿出一份合同。
“行,我帮你。但你得想清楚,利息我不能免。”
苏志伟接过合同,没仔细看,就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他太急了。
急得连合同上那些小字都没注意到。
董刚毅收好合同,拍了拍苏志伟的肩膀:“放心,咱俩是老朋友,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苏志伟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出了董刚毅的办公室,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天灰蒙蒙的,乌云压得很低。
他觉得胸口闷得慌,伸手揉了揉。
口袋里手机响了,是周玉珍发来的消息:儿子走了,说去外地找朋友。我拦不住。
苏志伟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回。
他回到家,周玉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
“儿子说,他一定要做那个生意,不让他做就是不给他活路。”
苏志伟坐下来,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累,特别累。
“让他去吧。反正是他的人生,他自己选。”
周玉珍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摆摆手,站起来往卧室走。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的。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跟着父亲跑建材生意。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勤勤恳恳,到头来什么都没攒下。
后来父亲走了,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
娶了周玉珍,生了苏文斌,白天跑生意,晚上算账。
以为日子会越来越好,谁知道越过越糊涂。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爸走的时候,好像说过一句话。
“董家欠咱家的钱,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当时他没当回事,现在想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忽然听到客厅里有声音,他爬起来,推开门。
周玉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旧相框,正在发呆。
看到苏志伟出来,她赶紧把相框放下。
“你怎么还不睡?”
苏志伟没回答,走过去拿起那个相框。
里面是他爸和妈的合照。
两个人穿着朴素的衣服,站在老宅门口,笑容很淡。
“我在想,要是爸还在,看到咱们现在这样,不知道会说什么。”
周玉珍低声说。
苏志伟没搭话。
他把相框放回去,转身回了卧室。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他爸站在老宅门口,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想走过去,却怎么也走不到跟前。
03
第二天一大早,曹红梅来了。
她在苏家做保姆做了三年,每天早出晚归,干完活就走。
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可今天,她有些不一样。
她站在厨房里,偷偷看了苏志伟好几眼。
苏志伟觉得奇怪,问她:“咋了?我脸上有东西?”
曹红梅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忽然觉得,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苏志伟愣了一下。
他一直知道自己像母亲,但很少有人提这事。
“你见过我妈的照片?”
曹红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的表情有些古怪,眼神闪烁。
苏志伟没多想,吃完饭就去店里了。
建材店被马六的人砸了一通,大门都快散了架。他收拾了半天,接到董刚毅的电话,说款子已经打过来了。
他赶紧去查银行卡,果然多了十五万。
剩下的钱,董刚毅说要分期打过来。
十五万,够还一部分债。
苏志伟松了口气,给马六打了个电话。
“马哥,钱我凑了一些,你先拿去。剩下的……”
马六在电话那头冷笑:“苏志伟,别跟我玩花招。今天下午,到我这儿来,当面给我。”
苏志伟挂了电话,胃里一阵翻腾。
他蹲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有几个熟面孔路过,看到他这副样子,都绕着走。
苏志伟苦笑了一声。
人这一辈子,落魄的时候,连条狗都不如。
下午,他准时去了马六那里,把钱交了。
马六收了钱,脸色好看了些:“剩下的一个月内还清,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苏志伟点头哈腰地退出来,心里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回到家,曹红梅正在打扫卫生。
她看到苏志伟回来,站起来说:“大哥,我刚收拾了一下阁楼,发现了一个铁盒子。不知道是你的还是谁的。”
苏志伟眉头一皱,跟着她上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灰尘厚得能写字。
曹红梅从角落里拿出一个铁盒子,上面锈迹斑斑。
苏志伟拿起来看了看,锁已经生锈了,打不开。
他找来一把螺丝刀,撬开了锁。
里面是一沓发黄的信纸,还有几张老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他爸和董刚毅他爸的合影。
两个人勾肩搭背,看起来关系很不错。
苏志伟翻了翻那些信纸,发现是他爸写的日记。
字迹潦草,好多地方都模糊了。
但有一页,他看得很清楚。
“董兴文(董刚毅他爸)欠我五十块大洋,是救命钱。他答应还,可是一直没动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这笔钱,如果我不在了,必须讨回来。”
苏志伟的手抖了一下。
他爸走得突然,什么交代都没留下。
这些事,他从来都不知道。
“大哥,这信上写的……是不是董刚毅家欠你们家的钱?”
曹红梅的声音有些发抖。
苏志伟抬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曹红梅抿了抿嘴,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后她开口了:“大哥,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年了。我一直想跟你说,又怕你不信。”
“什么事?”
“我……我是你表妹。”
苏志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曹红梅眼眶红了:“我娘跟你娘是亲姐妹。我从小被送人了,是最近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来你家做保姆,就是想查清楚一些事。”
“查什么事?”
“查你爸当年是怎么死的。”
苏志伟脑子一片空白。
他靠在墙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04
接下来几天,苏志伟一直浑浑噩噩的。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怎么都理不清楚。
曹红梅是他表妹?
那他爸的死,还有董家欠的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开始翻那些信纸,想找到更多线索。
但信纸太旧了,好多字都看不清。
他只能断断续续地拼凑出一个大概。
当年他爸在工地上受了重伤,需要一笔救命钱。董刚毅他爸答应给钱,却一直拖着。后来他爸伤势恶化,没熬过去。
苏志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
那时候家里穷,他妈一个人拉扯他长大。
从来没听他爸提过董家欠钱的事。
也从来没听他妈说过。
曹红梅看出他的疑惑,说:“大哥,你妈当年为什么不跟你说,我也想知道。但我找到了一封信,是我娘留给我的。”
她拿出一封信,递给苏志伟。
信是曹红梅的娘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红梅,如果你找到你表哥,就把这封信给他。告诉他,董家欠咱们的,一定要还。”
苏志伟看完,眼眶红了。
他拿着信纸的手,抖得厉害。
“我……我一直以为,我爸是工伤死的。”
曹红梅摇了摇头:“不是工伤,是有人见死不救。”
苏志伟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为什么要查这个?”
“我娘临死前交代我的。她说,苏家的债,不能白欠着。”
苏志伟看着她,心里百味杂陈。
他没想到,自己请了三年的保姆,居然是自己的表妹。
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
他决定去找董刚毅。
不管那笔钱是不是真的,他都要问个清楚。
他给董刚毅打了个电话,说有事要谈。
董刚毅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警惕:“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当面说比较方便。”
“好,明天下午,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苏志伟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发呆。
周玉珍端了杯茶过来:“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出什么事了?”
苏志伟摇了摇头:“没事。”
他不想告诉周玉珍。
不是不信她,是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周玉珍没有追问,只是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咱俩是夫妻。”
苏志伟看了她一眼,笑了笑:“知道了。”
他心里却在想,夫妻?
这些年,真的是夫妻吗?
他总觉得,周玉珍心里藏着什么事。
她看他的眼神,总是带着一丝愧疚。
他之前没在意,现在想想,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05
第二天下午,苏志伟去了董刚毅的办公室。
这一次,他没带合同,只带了那张信纸。
董刚毅看到他手里的信纸,脸色就变了。
“这是什么?”
苏志伟把信纸递过去:“你爸欠我爸的救命钱。五十块大洋。”
董刚毅没接,指着他:“老苏,你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我爸的遗物里找到的。”
董刚毅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还翻出来说?那会儿你才多大,能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笔钱你们家还没还。”
董刚毅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苏,我不想为难你。你儿子欠的钱,我已经帮你还了一部分。你还要翻旧账?”
“这不是翻旧账,是讨公道。”
“公道?”
董刚毅转过身,脸上的笑容变得很冷。
“你知道你儿子欠的钱,为什么还不清吗?”
苏志伟盯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因为那笔钱,本来就是我借出去的。”
董刚毅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一副悠闲的样子。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你儿子借的高利贷,背后那个人是我。马六是我的人。”
苏志伟感觉自己被雷劈了一样。
脑子里嗡嗡响。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董刚毅笑了一声:“为什么?因为我要你欠我。就像你爸当年欠我爸一样。”
他走到苏志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爸当年欠的,不是救命钱,是命。他不是没钱治,是我爸拦着不让治。我爸不想让他活。”
苏志伟的拳头攥紧了。
“我说,你爸的死,跟我爸有关系。他欠我爸一个赌债,用命抵的。”
苏志伟像疯了一样扑过去,一拳打在董刚毅脸上。
董刚毅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擦了擦嘴角的血。
“打得好。但你打了我,也改变不了事实。”
苏志伟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还有一件事,你不知道。”
董刚毅慢悠悠地说。
“你儿子,是你老婆跟我生的。”
苏志伟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上。
“我说,苏文斌不是你儿子。你老婆周玉珍,嫁给你之前,就已经怀了我的孩子。这么多年,你一直在替我养儿子。”
苏志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脑子像被冻住了。
什么都想不了。
什么都说不出来。
董刚毅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苏,你这辈子,都是在给别人养儿子。你以为你在帮儿子还债,其实你是在替我还债。”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打开抽屉,拿出几封信。
“这些信,是你老婆写给我的。你要是想看,就拿去看。”
苏志伟没有看。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出了办公室。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家的。
推开门,周玉珍正在厨房里做饭。
看到他进来,她笑着问:“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苏志伟看着她,眼眶湿润。
“周玉珍,你跟我说实话。”
她的笑容僵住了。
“苏文斌是不是我的儿子?”
周玉珍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志伟看着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你回答我。”
周玉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流了下来。
“志伟,我对不起你。”
苏志伟站在那里,感觉天都塌了。
06
那天晚上,苏志伟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灯没开,屋里黑漆漆的。
周玉珍在卧室里,一直在哭。
他听得很清楚。
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只是坐着,什么都想不了。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董刚毅说的那些话。
“你儿子不是你儿子。”
“你老婆跟我生的。”
“你一直在替我还债。”
他忽然觉得好笑。
笑自己这几十年的付出。
笑自己活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是假的。
门开了,曹红梅走了进来。
她看到苏志伟坐在黑暗里,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大哥,我都知道了。”
苏志伟没说话。
“董刚毅太过分了。你打算怎么办?”
苏志伟叹了口气:“我不知道。”
曹红梅看着他,心疼得厉害。
“大哥,你不能就这么算了。你爸的死,还有这笔账,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苏志伟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夜色。
街上的人声渐渐远了,整个城市都安静了下来。
他忽然问了一句:“这些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曹红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查了两年多。你老婆跟董刚毅的事,我早就知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你们都知道,就我不知道。”
曹红梅握住了他的手:“大哥,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董刚毅骗了你这么多年,你得讨个公道。”
苏志伟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报警。把证据交出去。”
“董刚毅那边,我起诉他。侵占财产、欺诈勒索,一条一条来。”
曹红梅点头:“好,我帮你。”
苏志伟转过来看着她,眼眶红了。
“表妹,谢谢你。”
曹红梅笑着摇了摇头:“一家人,说什么谢。”
苏志伟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派出所吗?我要报警。”
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忽然闪过他爸的脸。
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
“爸,儿子对不起你。”
他轻声说。
07
第二天一早,警察带走了董刚毅。
他被带出办公室的时候,门口围了好多人。
有些人拿着手机拍,有些人交头接耳。
董刚毅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马六也被抓了。
苏志伟去了派出所,把那些信纸和证据都交给了警方。
经办民警看着那些东西,眉头皱起来。
“苏志伟,你这些证据,来得不容易吧?”
“是,我表妹帮我查的。”
民警点点头:“好,我们会认真调查。”
苏志伟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放晴了。
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
这口气,憋了多少年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今天终于出了。
回去的路上,他接到了苏文斌的电话。
“爸,我听说你报警了?”
苏志伟沉默了一会儿:“是。”
“爸,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要毁了我吗?”
“不是我毁了你。是你自己毁了自己。”
苏文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我不是你儿子吗?”
苏志伟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爸,你说话啊。”
“你妈会跟你说清楚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他不想再解释了。
太累了。
晚上,曹红梅给他做了一桌菜。
她笑着说:“大哥,今天好好吃一顿。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苏志伟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尝出味道来。
“红梅,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很失败?”
曹红梅看着他:“不失败。你只是遇到了不对的人。”
苏志伟苦笑。
“我老婆跟别的男人生的儿子,我养了他二十八年。我最好的朋友,骗了我二十多年。我这一辈子,像是活在别人写好的剧本里。”
曹红梅给他倒了杯茶:“现在剧本改了。往后怎么写,你自己说了算。”
苏志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苦的。
但他觉得,这苦里,有点甜头。
08
案子开始审理了。
董刚毅请了律师,一直在狡辩。
但证据摆在那里,他怎么都赖不掉。
苏志伟出庭作证的时候,站在证人席上,看着董刚毅。
董刚毅也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嘲弄。
“苏志伟,你赢不了的。”
“赢不赢,看的是证据。不是嘴皮子。”
法官敲了敲法槌:“请双方保持肃静。”
庭审结束后,苏志伟走出法院,看到了周玉珍。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
“志伟,你……你能不能看看这个?”
苏志伟没接。
“我要说的,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玉珍眼泪流了下来:“我知道错了。我这些年,心里一直愧疚。但我也是没办法,当年……”
“当年的事,我不想听。”
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你回去吧。”
周玉珍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
她手里的信纸,被风吹走了。
她没追,只是站在那里,哭成了泪人。
苏志伟没有回头。
他走出法院大门,阳光很亮。
他戴上墨镜,往家的方向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慢。
因为他知道,以后的路,得一步一步地走。
09
官司打了小半年。
最后,董刚毅被判了七年,财产被追回了一部分。
苏志伟拿到了老宅的产权,还有一笔赔偿款。
马六也被判了刑,高利贷的事也被查了出来。
事情总算有了个结果。
苏志伟搬回了村里老宅。
他觉得城里没意思,不如乡下清净。
老宅重新修了修,换了门窗,刷了墙。
看起来比之前像样多了。
曹红梅也跟着他搬了回来。
她说:“大哥,我一个人住哪儿都行。你愿意让我住这儿,我就住这儿。”
苏志伟笑了笑:“你是我表妹,住一辈子都行。”
周玉珍来过几次,都被苏志伟拦在了外面。
不是不想见,是不知道见了说什么。
见了,只会让两个人都难受。
苏文斌也打过几次电话。
但那一次,他接了起来。
“爸,我……我错了。”
苏志伟沉默着,没说话。
“你能原谅我吗?”
“你是我儿子,但我不是你爸。”
苏文斌在电话那头哭了。
“爸,你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这是事实。”
挂了电话,苏志伟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田野。
天蓝蓝的,偶尔有几只鸟飞过。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平静。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心里,还是有一道疤。
怎么都抹不掉。
10
半年后的一天傍晚。
苏志伟在院子里喝茶。
曹红梅在厨房做饭,香味飘出来。
苏志伟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曹红梅探出头来:“那当然,练了这么多年了。”
两人正说着话,村口停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抱着一个孩子。
苏志伟眯着眼看,认出来了。
是王晓菲。
她抱着孩子,慢慢走了过来。
“爸……”
苏志伟看着她,手里的茶杯没放下。
“你怎么来了?”
王晓菲眼泪流了下来:“苏文斌被抓了。他……他伤了人,在看守所里。我没地方去了。只能来找你。”
他看着那个孩子,小小的,白白胖胖的。
冲他笑了一下。
伸着手,像是在要抱抱。
他站起来,走过去。
从王晓菲手里,接过了那个孩子。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
苏志伟的眼泪,一下子就落了下来。
他抱着孩子,转过身。
“红梅,多煮一个人的饭。”
曹红梅点了点头,没说话。
苏志伟抱着孩子,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
夕阳洒下来,金黄色的。
孩子在他怀里睡着了。
他轻轻拍着孩子的背。
嘴里哼着那首老歌。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属虎的人,一辈子都在挡风遮雨。
但这一次,是心甘情愿的。
风轻轻地吹过来。
吹着他的头发,吹着他的脸。
他闭上眼,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