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工资卡在儿子手里,一放就是四年
我叫王素芬,今年六十二,河北邢台人,在县棉纺厂细纱车间干了二十六年。三班倒,机器一响,耳朵里嗡嗡的,回到家还嗡嗡的。落下一身病:静脉曲张,两个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右耳朵背,别人跟我说话得侧过头。
厂子二〇〇三年改制,我买断工龄,拿了一万八千三。那年我四十一,重新找活干,在菜市场帮人看过摊,在小区扫过地,在饭店后厨洗过碗。后来自己续的社保,一年一年往里填,填到五十岁,办了退休。
退休金一开始一千九百多,涨了十二年,涨到四千二。每月十五号到账,短信一来,我看一眼就删了。
老伴是二〇一九年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没,八个月。在市三院住着,一天一千多,最后那半个月,白蛋白一瓶四百八,一天两瓶。家里的存款花光了,还跟他弟弟借了三万。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房子别卖,你得住。他留了四万块钱,是厂里补的,还有亲戚随的白事礼。
儿子叫小勇,八八年生的,在邢台市里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二〇二一年买房,一百二十平,单价九千八,首付三十八万。他自己有十二万,我给了二十六万——老伴那四万,我这些年的积蓄,还有跟我妹妹借的五万。贷款八十六万,三十年,月供五千六。
办贷款那天,他跟我说:妈,我这几年紧,你退休金先帮我顶一顶,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我说行。
我把工资卡给了他,密码是他生日。从二〇二一年三月起,每月十五号,四千二,一分不留。他给我办了一张副卡似的存折,每月往里打三百块,说妈你零花。三百块,买盐买酱油买药,一个月下来不够。
我没跟他说不够。我六十二了,还能动弹。
我开始捡废品。纸壳八毛一斤,矿泉水瓶一块二一斤,铁一块一。我把小区里三个垃圾桶都摸熟了,哪个点有人扔快递箱,我掐着时间去。业主看见我,有的绕着走,有的把纸箱递给我,说阿姨给你。我说谢谢。我不觉得丢人,我戴个帽子,戴个口罩,谁也不认识我。
一个月能卖一百五六。多的时候两百。钱我塞在米缸后面的一个铁盒里,一块的、五块的,压得平平的。
我还给邻居做针线活。家里那台缝纫机是八六年买的,蝴蝶牌,脚踏的,我用了三十多年。改裤脚五块,换拉链十五,缝被罩二十,改棉袄三十。楼上楼下都知道我会这个,有时候一个月能挣两百多。
吃的方面我不讲究。早上小米粥,咸菜,一个鸡蛋。中午面条,下一把青菜。晚上把中午剩的热一热。买菜我挑收摊的时候去,一块钱一堆,蔫了的菠菜、断了的豆角,回家择一择照样吃。肉一个月买两回,一次半斤,剁成馅,包成饺子冻上,一顿吃六个。
我算过一笔账,我这四千二,一分不剩地流出去,流成他房里的一块砖、一扇窗,可那房子里,没有我的一把椅子。
小勇他们每个月回来一趟,有时候两趟。儿媳妇叫李娜,在市里一家药店上班。她进门不怎么说话,坐沙发上刷手机,我端水给她,她说放着吧。孙子五岁,叫豆豆,跟我亲,一进门就翻我的抽屉找糖。
我不是没想过去市里跟他们住。二〇二二年冬天我提过一次。李娜说,妈,我们那房子小,豆豆一间,我们一间,剩一间做了书房,小勇要在家画图。我说哦,那就算了。
当娘的心是偏的,偏得自己都不知道,等知道了,已经偏了半辈子。
02 半夜疼得在地上打滚,押金八千,我拿不出来
今年三月十九号,后半夜两点多,我让疼醒了。右上腹,一串一串地绞,绞到后背,冷汗把秋衣湿透了。我趴在床边,后来又滚到地上,蜷着,牙咬着手背。
我知道是胆结石。前年体检查出来过,一点八厘米,医生说建议做手术。我问多少钱,他说一万多。我说回去想想。就没再想。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我摸到手机,先想打一二〇,又觉得救护车要钱,从县里到市三院,得二三百。我给小勇打,响了七八声他才接,声音糊的。我说小勇,妈肚子疼得厉害。他说妈你先吃点止痛药,天亮我回去。
我把电话挂了。疼到四点多,邻居老赵家灯亮了,他起来蒸馒头。我扶着墙过去敲门,老赵一看我脸白得像纸,二话没说,骑三轮车把我送到县医院。凌晨的风刮脸,我趴在车斗里,颠一下疼一下。
县医院急诊,B超,抽血,挂水。医生说是胆囊结石嵌顿,胆囊壁毛糙,得住院,得手术。押金八千。护士把单子递给我,说先去交费。
我兜里有二百三十块,是卖废品的钱。存折上三千二,是我这两年一点点攒的。我算了算,还差四千八。
早上七点,我给小勇打电话。这回他接得快。
我说:小勇,妈要住院做手术,押金八千,我手上不够。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我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还有李娜在旁边问了一句谁啊。
他说:妈,多少钱?
我说:八千。
他说:妈,我这手头也紧。上个月车险到期,豆豆幼儿园交了一学期的费,八千六。你先自己垫上吧,我月底发了提成给你。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上,咚的一声。
我说:我要是有,我就不打这个电话了。
他说:妈你别急,你问问大姨,先借一下。或者你先交三千,跟医院说说,先住进去。
我说:行。
我把电话挂了。
钱在谁手里,话就在谁嘴里。这话我六十二岁才懂,懂得太晚。
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把存折翻出来看。三千二百一十六。我又把包翻了一遍,夹层里有一百块,是过年豆豆给我的压岁钱,他塞的,我一直没舍得花。
那天上午我没交钱。护士来催了两回,我说在凑。她看了看我,没说什么,给我把水挂上了,说阿姨你先躺着。
病房三张床,我住靠窗那张。中间床是个老太太,七十二,姓孙,摔了腿,股骨头,等着换。她女儿天天来,四十来岁,在商场卖化妆品,说话快,走路也快,一进门就喊妈。
中午孙老太问我,怎么一个人。我说儿子在市里,忙。她说忙也得来啊。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下午三点,我妹妹来了,提着一兜橘子。她听我说了,坐在床边数落我,说当初就不该把卡给他。她掏出手机要转钱,转了两千,说她也就这些。我说够了够了。她说你差多少,我说还差三千多。
我妹妹走的时候,孙老太的女儿正好进来。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我妹妹走了,她过来问我:阿姨,你这押金还差多少?
我说:不差,我一会儿去交。
她说:差多少?
我说:三千二。
她没说话,掏出手机,问我,阿姨你微信有吗。我说有,豆豆教我的。她说你打开收款码。
我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想办法。她说阿姨,你就当借的,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我不催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扫了五千。多了一千八。
我说我给你写个借条。她说不用。我说不行。我从护士站要了张纸,写:今借到人民币五千元,王素芬,三月二十日。我按了个手印,是拿圆珠笔涂了拇指按的。她接过去,折了两折,塞进包里,说阿姨你这个人实在。我说我不是实在,我是怕自己忘了。
我躺在病床上想,我不是没钱,我是把钱都放在了别人的口袋里,还替人家看着口袋,看着看着,就看成不是我的了。
那天下午五点我去交了押金。收费处的玻璃窗很低,我把钱递进去,手抖。回来的路上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外那棵杨树,叶子刚发出来,嫩绿。
03 出院第二天我把卡要回来,儿子儿媳堵在门口骂
手术是三月二十二号做的,腹腔镜,切了胆囊。全麻,醒来的时候嘴里发苦,肚子上四个洞,最上面那个疼得厉害。护士说六个小时不能动,我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看天花板上的一块水渍。
住院八天。小勇第三天来了一趟,提了箱牛奶,一兜香蕉,坐了四十分钟。他说妈,钱凑上了吗。我说凑上了。他说谁借的。我说病友的家属。他脸有点不自在,说妈你怎么能跟外人借钱。我说我不借,我躺在这儿等死吗。
他没说话,低头看手机。走的时候给我留了五百块现金,压在枕头底下。
李娜没来。她说豆豆咳嗽,走不开。
出院那天是三月三十号,我自己办的手续,自己打车回的家。总费用一万一千三百二,报销完自己掏四千六。剩下的钱我数了三遍,装在一个信封里,写上孙姐的名字,约她女儿在商场门口见了面,还了五千。
她说阿姨你留着自己买点吃的。我说借的就是借的,我这个人不欠账。她笑了笑,说阿姨你要是以后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在家躺了半个月。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想我这些年怎么过的,想那四千二,想那个铁盒里的零钱,想半夜趴在地上那阵疼。
我想明白一件事:我不是在帮儿子,我是在把自己一点点搬空,搬到最后,连住院的八千块都拿不出来。
四月十五号,退休金到账。我提前一天去了银行,把工资卡挂失,重新办了一张。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要不要开通短信提醒,我说要,一年十二块,我出。
新卡在我手里,我捏着,比捏着什么都实在。
那几天我把家里的账翻出来算。四年,四十八个月,四千二,一共二十万零一千六。这个数我算了两遍,第一遍算错,第二遍才对。我没觉得心疼。我就是想看看,这二十万在我这儿是什么样,在他那儿又是什么样。
养儿防老这句话我信了四十年,最后是病房里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让我信了别的。
小勇是四月十八号发现的。他取不出钱,打电话过来,声音一下变了:妈,卡怎么回事?
我说:我把卡换了。
他说:那我这月房贷怎么办?
我说:你自己想办法。你三十七了。
他沉默了几秒,说: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我什么意思,你清楚。我住院差八千,你让我自己垫上。我这四千二,从今天起,我自己管。
那天晚上七点半,他们两口子开车来了。门没敲,直接用钥匙开的。李娜走在前面,鞋都没换,站在堂屋中间。
她说:妈,你这么做不合适吧。我们那房贷一个月五千六,你这一撤,我们怎么还?
我说:你们怎么还,你们自己想办法。你们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一万三。
她说:一万三在邢台算多吗?豆豆上幼儿园一个月三千,车贷两千,油钱,物业,水电,我们剩什么?
我说:那你们算过我这四千二剩什么吗。
小勇在旁边说:妈,我不是不给你,我那天是真没钱。
我说:我知道你没钱。你没钱的时候让我自己想办法,我没钱的时候找谁?
李娜声音高了:妈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不管你似的。你住院我们没去吗?
我说:去了四十分钟。
她说:你这不是计较吗?
我说:我计较。我六十二了,我计较一回怎么了。
她把手里的包往桌上一摔,说:行,这钱你留着。以后你有事别找我们。
我说:我记住了。
他们走的时候,豆豆在门口回头看我,喊了一声奶奶。我朝他摆手,说回去吧,听话。门关上,院子里一下就静了,鸡在墙根刨土。
我不是要把钱攥死,我是想在自己还能动弹的时候,留一条能自己走的路。
后来的事没什么可说的。每月十五号,四千二到账,我取两千五,留一千七百在卡里。我给小勇一千五,剩下的自己用:买菜、买药、交电费、给豆豆买点东西。他一开始不要,说妈你留着。我说拿着,这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孙子的。
见面还是见的。端午他们回来了一趟,李娜叫我一声妈,声音淡淡的。我应了。饭我做了六个菜,红烧排骨、溜肝尖、拍黄瓜、西红柿鸡蛋、炸带鱼、一个汤。她吃了两碗饭。吃完饭她进厨房帮我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边,谁都没说话,水一直流着。
我知道这事没过去,也不会过去。有些东西一断,就接不回原样,像一根绳子,接上了也有个疙瘩。可是疙瘩在那儿,绳子还能用。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去小区转一圈,顺手捡几个纸箱。缝纫机还响,哒哒哒的,一响一下午。铁盒里的钱我改放银行了,存的是定期,一年。
上个月我给自己买了一双鞋,一百六十八,软底的,走路不硌脚。付钱的时候我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觉着这钱花得踏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