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把一个反常识的事实摆出来：癌症是长寿的附赠品。
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癌症离你有多远？
很多人第一反应是很远，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年年体检，应该轮不上。
我们先不抬杠，拿数字说话。根据国家癌症中心的统计口径，一个人从 40 岁开始，患癌的概率就明显往上走了；活到 74 岁，一辈子累积下来的患癌概率大约是 21%；活到 85 岁，这个数字涨到 36%。
说白了，如果你没被心梗、车祸、中风这些别的原因先带走，那么最后大概每三个人里就有一个，收尾的那个病是癌症。
你可能觉得这是吓唬人。
那我们把它换算到一个家庭里：夫妻两个人，加上两边的父母，一共七口人，这七个人终其一生全都不得癌的概率，听上去不低吧？实际一算，七口人全都逃过癌症的概率大约只有 4.4%。只看两边父母这四个人，假设都活到 74 岁，四个人全都不得癌的概率是 39%。
看到了吧，把亲戚朋友也算进来，几乎找不到几个家庭能彻底躲开这两个字。
但先别慌，数字吓人不等于事情绝望。
我们再看另一组更反常识的数字。
全球癌症发病率排前面的都是哪些国家？丹麦、挪威、法国、新西兰、比利时……一水儿的发达国家。
中国的发病率反而比日本、德国还低。
是不是觉得离谱？发达国家生活条件好，怎么反而癌更多？
原因特别朴素：活得长。
人均寿命排行榜，和癌症发病率排行榜，几乎是一张印出来的。
癌症是个需要时间攒出来的病，人不到一定岁数，根本没机会攒够。
那些穷国统计粗糙另说，但这个基本规律不受影响。
当然也有例外。
日本人均寿命全球排第一，癌症发病率却只在 40 名左右；美国人均寿命排 30 到 40 名，发病率却能杀进前十；中国人均寿命大约排在 50 名，发病率大约 80 名。
这几年咱们这两个排名都在往上走，你说该高兴还是该悲伤，其实都对，寿命上去了，发病率自然跟着上去。
媒体老爱拿"癌症发病率年年涨"证明环境污染越来越严重，这件事搞笑的地方在于：发病率上升，某种程度上反而是迈向发达国家的标志。
国家癌症中心早就算过这笔账，中国发病率的增加主要是被寿命延长顶上去的，把年龄结构标准化之后，同一年龄段的发病率基本持平，并没有增加。
那到底用什么指标衡量一个国家对付癌症的真实水平？
看死亡率，看五年生存率。这才是硬功夫。
中国总体癌症的五年生存率，从 2005 年前后的 30.9%，一路爬到了最新统计的 43.7%，进步不小，但和真正的医疗强国比，差距仍然摆在那里。
2024 年的监测数据，全国新发恶性肿瘤大约 515 万例，死亡大约 258 万例。
发病率排前五的是肺癌、甲状腺癌、结直肠癌、女性乳腺癌、肝癌；死亡率排前五的是肺癌、肝癌、结直肠癌、胃癌、食管癌。
肺癌不管在发病还是死亡榜上都压着第一名，这件事后面还会反复出现。
讲了半天概率，我们先把癌症到底是什么，掰开揉碎说清楚。
人体大约有 50 万亿个细胞，全部来自一个受精卵。
受精卵刚开头是什么德性？
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疯了一样无限分裂，这个阶段的它，和癌细胞没有任何区别。
但分裂到某个节点，这个无限分裂的开关会被关掉。细胞开始分化，变成神经细胞、皮肤细胞、肌肉细胞，各干各的活，而且每一种细胞都有自己的寿命，到点就死。
操纵这一切的，是基因。
基因一直在复制，复制就一直可能出错，这个错误叫突变。
正常情况下，DNA 复制转录出错的概率是十亿分之一，极低，但不是零。
为什么这个错误率降不到零？往硬件上说，人体的本质是一堆化学反应，化学反应的本质是原子外层电子的相互作用，而量子力学告诉我们，电子这东西本来就不靠谱，它的行为只能用概率描述。
所以把化学反应的出错率压到零，理论上就不可能。
好，回到那个开关。
正常细胞分裂到寿命就停手、就凋亡。
可有那么一次突变，凑巧把那个"关闭无限分裂"的开关又给打开了，细胞就会重启无限分裂的技能。
这种细胞和正常细胞差别其实不大，唯一的区别是它没有寿命限制，能一直分裂下去，最后靠数量把整个人压垮。
说白了，癌细胞就是一个追求长生不老的正常细胞，而且它还成功了。
你看，这么一讲，癌症一点都不神秘，它不是外面打进来的怪物，而是自家队伍里一个叛变的、想永远活下去的细胞。
有了前面的底子，你就能理解一个问题：为什么癌症被叫作老年病。
一次基因突变，通常不够。一个正常细胞变成癌细胞，往往要挨好几下，原癌基因激活、抑癌基因失效，一连串错误攒够了，才会完成叛变。
这就是医学上说的多步打击理论。
十亿分之一的错误率，单次看着可以忽略不计，可架不住你活的时间长、细胞分裂的次数多。时间一拉长，中奖的概率就上来了。
所以不是年轻人身体就比老年人好多少，而是年轻人攒的次数还不够。
同样一个致癌因素，在你身体里作用十年和作用四十年，结果完全不一样。
这里还要顺手拆掉一个误会：很多人一查出癌，就埋怨自家基因不好，觉得是遗传的锅。
实际上真正由遗传基因直接决定的癌症只占一小部分，绝大多数癌症是年龄、生活习惯、环境因素和运气叠加出来的结果。
家族里有人得过癌，只是提醒你要更重视筛查，不等于你注定要得。
先别以为叛变的细胞好收拾。
正常人每天其实都会产生那么少量的癌细胞，毕竟十亿分之一的概率摆在那儿，可它们基本都活不长。
为什么？
因为我们身上有免疫系统，癌细胞一冒头，就会被识别、被清除。
这场"适者生存"的戏码，正常人一辈子都在默默上演，只是你不知道。
所以说，先给自己的免疫系统记一功。
但免疫系统不是铁板一块，漏洞比筛子也小不了多少。
无数前仆后继的癌细胞里，只要有一个撞上了漏洞、躲过了追杀，它就有可能发展成癌症。
这也是癌症种类特别多的原因，每个漏洞对应一种叛变路线。
更麻烦的是，成功躲过追杀的癌细胞，突变概率往往特别高，从十亿分之一往上抬到百万分之一都是平常事。分裂更快、突变更多，意味着它的进化速度暴增。
进化快有什么后果？两个。
第一，它能快速长出对药物的抵抗力，也就是耐药；
第二，它会进化出转移的本事，先派侦察兵跑到别处潜伏下来，老巢被端了，潜伏的分队就在新地方再开张。
这就是为什么癌症复发常常不是原来的位置。
人类对付这个叛徒，最早最顺手的一招，是直接把它挖掉。
如果癌细胞还没扩散，而且长在能切的部位，那么手术切除确实是最传统、治愈率也非常高的办法，说十拿九稳都不算夸张。
老生常谈那句话在这里成立：治疗癌症，早发现最重要。
早期长出来的局部肿瘤，一刀下去，很多人就彻底翻篇了。
但手术有个很现实的风险：癌细胞组织特别松散，很容易脱落。医生下刀的时候如果经验不够，把肿瘤弄破了，哪怕只是逃出去几个细胞，都有可能将来东山再起。
有人算过，1 克重的肿瘤团块里就有 10 亿个癌细胞，掉下来一丁点，都够你喝一壶。
还有一件事很无奈：以目前任何技术，都检测不出体内残存的那一小撮癌细胞，更分不清这是手术后残留的，还是手术前就悄悄扩散的。
只能等，等三五年看它冒不冒头。
所以找对靠谱的医生动刀，非常必要。
这里又有一个让人意外的冷知识：单就手术开刀这个环节，中国医生的水平是全球顶级的。
原因没有别的，唯手熟尔。
对中国医生来说，一天一例手术根本不叫事，一年的手术量够外国同行做一辈子。
手术量大的医院，手艺通常差不到哪里去。
顺带把一个概念说清楚：癌症一般不叫"根治"，而叫五年生存率。
哪怕你用最先进的技术查，所有指标都正常了，医生也不敢拍胸脯说根治，得先等一段时间。
等多久？五年。
这背后是统计规律：治疗后 3 年不复发，80% 的人可以认为治愈；5 年不复发，90% 可以认为治愈。
先说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 100% 的事。
一般认为，5 年内没复发，就算治愈了。
第二板斧是化疗，用化学药物治疗。
化疗的逻辑，是先找到癌细胞和正常细胞的区别，再据此开发药物。
问题在于，癌细胞本来就从正常细胞变来，两者差别不大。
早年科学家只摸清楚一件事：癌细胞比正常细胞分裂速度快。
无奈，只能拿这一点做文章。
早期化疗药管你是好人坏人，粗暴地抑制所有细胞的分裂速度，说白了就是无差别轰炸。
你可能会问，轰炸就轰炸，为什么偏偏先掉头发？
我们看一下正常细胞的更新周期：肠细胞 2 到 5 天换一批，皮肤细胞 28 天，白细胞 2 到 3 周，红细胞 4 个月，肝细胞 5 个月。
只有神经细胞、心肌细胞这少数几类，一辈子不更新。
看出来了吧，分裂越旺盛的细胞，被化疗药打击得越狠。毛囊正是分裂旺盛的组织，长期被压制，患者大多就成了光头。
这不是药出了错，而是这套打法本身就是冲着分裂速度去的。
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的妥协方案，背后耗费了无数人的心血。
前面提的那句"治疗得当很幸运，治疗失当也不稀奇"，在化疗这里最容易应验：杀敌八百自损一千，自身本来勉强维持的免疫平衡被打乱，等癌细胞缓过劲来发动第二波，就成了摧枯拉朽。
所以老话又回来了：好心态和好医生同样重要。
这话不是鸡汤，是真的能影响战局。
第三板斧是放疗，放射性治疗。
传统放疗常用伽马射线一类的放射线，这玩意儿的打法和化疗有点像，机枪扫射，不管好人坏人，鸡犬不留。而且放射线本身也是一种致癌物，会增加正常 DNA 出错的概率，副作用很大。
为了减少副作用，最近这些年科学界在尝试用质子束做放疗，也就是常听说的质子疗法。
它的能量释放更集中，理论上能减少对周围正常组织的扫射。
但要客观说，这项技术前景尚不明朗，目前也没有表现出明显更好的疗效，它最突出的特点是贵。
普通家庭听到这个名字先别心动，它不是什么神奇解药。
手术、放疗、化疗这三件套，往往搭配着用。
局部治疗会辅助化疗，全身治疗也会配合放疗。
虽然都是无差别攻击的路子，但只要治疗得当，三大利器对付很多癌症还是很有效的。
当然，癌症治疗是极其复杂的工程，连 IBM 花几百亿搞出来的 Watson 系统都铩羽而归，所以别指望每个医生都能拿出完美方案，这也是现实。
讲到植物来源的抗癌药，绕不开一个差点被砍绝种的故事。
太平洋紫杉，是红豆杉的一种，从它树皮里提取出来的紫杉醇，号称抗癌第一药。
科学家前前后后花了 20 年，测试了 3 万份样本，才找到这个当时最优秀的天然抗癌药。
它的抗癌原理不用记太高深的生物知识，简单说：紫杉醇会让微管蛋白聚成一团，抑制纺锤体形成，破坏有丝分裂，让细胞分裂卡在 DNA 合成后期，没法继续往下走。
紫杉醇一问世疗效斐然，对复发性卵巢癌的有效率都达到过 30%，这在 80 年代是爆炸性新闻。要不是环保组织拦着，红豆杉差点被砍到绝种，这不是玩笑。
这里必须捅一个马蜂窝。
很多人听说红豆杉抗癌，就把它当防癌补品拿来用，天天泡水喝。
这是把两件事混为一谈了：抗癌和防癌要是一回事，那子弹就能当防弹衣穿。紫杉醇是抑制细胞分裂的化疗药，健康人吃下去，跟吃毒药差不了多少，你自己想想那个表情。
再顺着捅几下：从秋水仙里提取的秋水仙碱，从长春花里提取的长春花碱，从美登木里提取的美登木素，原理都差不多，都是通过干扰微管蛋白的聚合（紫杉醇是让它过分聚合），破坏纺锤体成形，最后让细胞分裂停下。
有个细节值得说：长春花、美登木很早就作为药材在传统医书里出现，用得还不少，但真正发现它们抗癌成分的，是美国人和加拿大人。
从确定疗效，到确定成分，到提纯，到人工合成，再到改进配方，每一步的心血都不是一句"老祖宗早就用过"能打发的。
举个例子，法国科学家 Potier 在利用 10-DAB 合成紫杉醇的过程中，发现一个叫 RP5676 的中间体，比紫杉醇更能触发微管蛋白聚合，后来这个中间体就成了新药多西他赛。
这一节还得顺便说一句：纯天然和健康完全是两码事，本质上还得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别忘了，古代的毒药，基本都是纯天然的。
老三件都是无差别攻击，到了 21 世纪，思路变了：不再乱轰，而是去找癌细胞和正常细胞之间更多的不同点，专打那个不同点，这就是靶向药。
我们通过人类第一颗靶向药的研发，看看这条路是怎么走的。
时间回到 1959 年，美国费城有两位研究员，意外发现慢性粒细胞白血病患者的 22 号染色体特别短小。这个发现冲击了当时"癌症由病毒引起"的主流观点，医学界一下子沸腾了。
可消失的那段去哪儿了？
13 年后，芝加哥的科学家发现了另一条异常：患者的 9 号染色体变长了。
答案随之拼出：两条染色体断裂后发生易位，22 号染色体的长臂跑到了 9 号染色体上。
科学家证实之后，给它起名"费城染色体"。
易位又有什么后果？
又过了 13 年，科学家搞清楚了：9 号染色体断点上的 ABL 基因，编码的是一种促进细胞分裂的激酶。这种激酶本来是保证正常细胞分裂所需的，活性受到严格控制。
可 ABL 基因和 22 号染色体断点上的 BCR 基因拼到一起之后，激酶就像电脑程序卡死了一样，始终处在高活性状态，细胞分裂彻底失控，最后引发癌症。
这个发了疯的激酶，被命名为 BCR-ABL 蛋白。科学家把它注入小白鼠体内，小白鼠就出现白血病症状。反复实验之后终于证实：BCR-ABL 正是造成慢粒白血病的原因。
靶子找到了，接下来就是打靶。
这时候医药公司才进场，开始烧钱研发，即便如此也足足烧了 15 年。
研究人员不断设计、修饰药物分子，最终开出一个异常复杂的药物分子：甲磺酸伊马替尼，商品名格列卫。
它能抑制 BCR-ABL 蛋白的活性点，对慢粒白血病有奇迹般的效果；而正常细胞身上没有这种蛋白，所以副作用非常有限。
有意思的是，格列卫不像紫杉醇那样是"纯天然提取的绿色产品"，而是人工设计、化学合成的新分子。
但论副作用，它能把纯天然的紫杉醇甩开几条街。
2001 年 5 月，格列卫通过 FDA 批准，整个审批过程不到三个月，创下当时 FDA 审批药物的最快纪录，还被评为当年十大科技突破，是人类抗癌史上的里程碑。
它靠一己之力，把原本是绝症的慢粒白血病，变成了类似高血压那样的慢性病，五年生存率超过 90%。
定期吃药，日常生活和普通人没两样，寿命也有保障，至今都是最成功的靶向药。
更让人高兴的是，虽然格列卫不能直接把错位的染色体掰回正常，但它给了人体系统充足的备战时间，最终大约 30% 到 40% 患者的费城染色体转为阴性。
捋一下这条思路：找到癌细胞的机制，人工设计药物分子，解决癌症。看着无比痛快，可一旦算研发投入，就无比痛心了。
不是所有靶点都走纯实验室路线，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就是另一个故事。
这种白血病由 17 号染色体和 15 号染色体易位引起，17 号上的 RARα 基因和 15 号上的 PML 基因形成 PML-RARα 融合基因，导致早幼粒细胞分裂不受控制。
它曾经是一种极凶险的白血病，几个月就能夺人性命。
而现在，用全反式维甲酸搭配三氧化二砷，也就是砒霜，进行联合靶向治疗，五年生存率已经超过 90%，达到基本治愈的标准。
这套方案的灵感，最初来自一个民间中医的偏方。
后来科学家从分子机制上揭示了它诱导白血病细胞分化、凋亡的过程，把疗效随缘的偏方，升级成了十拿九稳的抗癌药。中国前卫生部部长陈竺，是这一成果的重要贡献者。
打蛇打七寸，慢粒的 BCR-ABL，急性早幼粒的 PML-RARα，就是癌细胞的七寸，医学上叫靶点。
只要找到靶点，人类就有希望制服这条毒蛇。
但要泼一盆冷水：不是每颗靶向药都有格列卫那样神奇，几乎没有什么靶向药能全面超越格列卫。
一般靶向药能把晚期五年生存率提高到 30%，就算很优秀了，因为很多癌细胞并没有 BCR-ABL 这么容易搞定的特征靶点。
靶向药是给特定癌细胞量身定做的，这和破解密码差不多，开发成本极高。
可一旦癌细胞更改了密码，之前的工作就白费了。
现实中，总有一部分癌细胞能扛住靶向药的攻击。
癌细胞能躲到几乎任何地方，药物却不可能在每个角落都达到杀死它的浓度，耐药性就这样出现了。
它的两大依仗，分裂更快、突变更多，本质上就是在加速进化。
如果继续沿着"破解密码"这条路追下去，代价会越来越大，最后人类很可能一头栽进癌细胞的迷宫里。
拿死亡数最高的肺癌举例。
EGFR 基因突变导致的非小细胞肺癌，是最常见的一种肺癌。
第一代靶向药很快问世：2003 年上市的易瑞沙，2004 年上市的特罗凯，还有 2011 年上市的凯美纳。
这里多说一句，凯美纳是中国第一个小分子靶向药，当时被卫生部长陈竺誉为民生领域的"两弹一星"，是中国医药界一个不小的突破。
可无论药有多好，患者服用一代药之后几乎都会出现耐药。
短则几个月，长则几十个月，EGFR 基因就产生新的变异，密码一改，靶向药自然就失效了。
于是 2013 年第二代阿法替尼上市，这显然不是终点；2015 年第三代奥希替尼上市，依然挡不住 EGFR 继续突变，现在第四代已经上路，未来肯定还有第五代。
需要特别提醒：第三代不见得比第一代先进，只是癌细胞不停换密码，就得用不同的药去破解。到底该吃第几代，千万听医生的，别自己看篇文章就主张换药。
追着癌细胞改密码跑不是办法，科学家换了个思路：不打癌细胞本身，打它的后勤。
美国科学家从癌细胞的分泌物里发现了血管内皮生长因子 VEGF，这是一种能促进血管形成的蛋白。
癌细胞高效分裂要消耗大量营养，营养靠血管运送，所以肿瘤必须疯狂促进周边血管生长，给自己修路运粮。
顺着这个思路，科学家提出了针对肿瘤血管、而不是针对癌细胞的治疗，靶点正是 VEGF。
2004 年，FDA 批准了第一对抗肿瘤血管生成药物安维汀，它阻止 VEGF 与血管内皮细胞结合，抑制血管形成，大幅削减肿瘤的营养供应，从而抑制肿瘤生长和扩散，延长患者寿命。
但癌细胞勒紧裤腰带，日子还是能过。
有没有办法彻底把它饿死？
2018 年 1 月《自然》杂志一篇文章让人看到希望：科学家发现一种控制细胞内脂肪合成和营养物质循环再生的蛋白 REV-ERB。
REV-ERB 维持在较低水平，细胞就允许合成脂肪、循环利用废弃营养；水平一升高，这些工作就停下，这本来是和人体生物钟有关的正常操作。
癌细胞因为要合成营养，会把 REV-ERB 的活性压得很低。科学家尝试激活这个蛋白，结果大量癌细胞真的被饿死了；更惊喜的是，正常细胞的 REV-ERB 活跃度本来就很高，治疗过程中基本不受影响。
打个粗糙的比方：癌细胞每天要吃 10 碗饭，正常细胞每天只吃 1 碗，科学家想办法把米饭供应降到 1 碗，癌细胞饿死了，正常细胞还够吃。
可惜，针对 REV-ERB 靶点的研究尚未成熟，靶向药更是无从谈起，先记在笔记本上就行。
反思一下就会发现，之前人类的思路全是拿药物直接攻击癌细胞，却忽略了人体最强的武器：免疫系统。
免疫系统一旦投入战斗，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入侵者，这就相当于把敌人拖进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
思路很好，现实却不太友好。
免疫系统运行的复杂程度堪比一个国家政府，各种细胞分工协作精细得让人咋舌。
工程学告诉我们，设备越复杂越容易出问题，免疫系统也不例外。
先说它平时怎么查岗。
免疫系统的战斗原则一般是先识别、再杀伤。
如果它要对人体每个细胞都逐一检查一遍，非累死不可，我们吃的食物也供不起这么高的能耗。
所以人体细胞进化出一套自检机制：把检查结果通过一种叫 MHC 的分子展示在细胞表面。
这样一来，免疫系统的工作量大大降低，看一眼 MHC 分子就完成了日常检查。
比如某个细胞被病毒入侵，它呈现的 MHC 分子就会带上异常信号，T 细胞赶过来把这个异常细胞杀掉，完事再由吞噬细胞清理战场，一切恢复如初。
正常细胞癌变之后，MHC 信号通常也会异常，因为癌细胞疯狂分裂一定会产生一堆乱七八糟的蛋白，MHC 信号必然跟着变，一旦信号放出去，T 细胞大军就会赶来杀敌。
可癌细胞不会坐以待毙，它有两个漏洞可钻。
第一个漏洞：不放信号。
有些癌细胞会抑制 MHC 信号的呈现，只要不让异常信号送到细胞外面，就能躲过免疫系统的检查，T 细胞自然没活干。我们姑且叫它"不放信号的癌细胞"。
第二个漏洞：伪造暗号。
还有一些胆大的癌细胞，敢和 T 细胞正面周旋。T 细胞杀伤力太强，稍有不慎就会误伤正常细胞，所以免疫系统进化出一套暗号系统，沿途的正常细胞和 T 细胞对暗号，避免被误杀。T 细胞表面负责对暗号的蛋白，就叫免疫检查点。
正常细胞要是把暗号对错了，T 细胞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这就是免疫缺陷疾病，比如类风湿关节炎、红斑狼疮，本质都是自己的军队打了自己人。
在成千上万的癌细胞里，也有个别癌细胞蒙对暗号，躲过 T 细胞追杀，我们叫它"会对暗号的癌细胞"。
需要强调：癌细胞靠这两个漏洞，只是躲过了检查和追杀，并没有在正面战场堂堂正正击败 T 细胞。
换句话说，只要把漏洞堵住，T 细胞杀癌细胞还是和切菜一样容易。
这就是免疫疗法的出发点。
2018 年诺贝尔医学奖颁给了美国的詹姆斯·艾利森和日本的本庶佑，表彰他们在癌症免疫疗法上的开创性工作，免疫疗法也是当年十大科技突破之首。
艾利森找到的 CTLA-4 蛋白，是人类第一个被发现的免疫检查点，也就是癌细胞和 T 细胞对的那个暗号。
他提出全新思路：设计药物专门作用于 CTLA-4 蛋白，破坏这套暗号系统，T 细胞就会重新追杀癌细胞。
2011 年 FDA 批准用于治疗晚期黑色素瘤的新药 Yervoy，正是基于这个原理。
但事情很棘手：T 细胞表面的 CTLA-4 被破坏后，很多用 CTLA-4 暗号的正常细胞也会被 T 细胞杀掉，不少患者出现严重的自身免疫问题。癌症患者最忌讳的就是降低免疫力，很容易引来癌细胞反扑。
所幸，本庶佑发现了另一个重要暗号 PD-1。
PD-1 是当前医学界大热的研究点，原因有二：第一，正常细胞不太喜欢用这个暗号；第二，癌细胞特别喜欢用。
2014 年，FDA 批准了两款新药，欧狄沃和可瑞达，专门破坏 T 细胞上的 PD-1 蛋白，可以用于黑色素瘤、非小细胞肺癌、结直肠癌、肾癌、肝癌、胃癌等。
一种药能治这么多癌，也就电线杆上的广告敢说，但 PD-1 不是贴在电线杆上的，它最好的广告是美国前总统卡特。
2015 年 8 月，90 岁高龄的卡特确诊黑色素瘤，这是一种恶性程度极高的癌症，晚期五年生存率只有 5%。
90 岁无法化疗，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肝脏和大脑，这种情况按传统认知，只能准备后事。但奇迹发生了：可瑞达治疗仅仅 4 个月，卡特体内的肿瘤彻底消失。
后来多年过去，他依然健在，癌症基本可以认为痊愈。
当然，不是人人都像卡特这么幸运。
晚期恶性黑色素瘤患者经过 PD-1 抑制剂治疗，五年生存率只是提高到 30% 到 40%，而且有少部分患者出现不同程度的免疫性炎症，因为很多用 PD-1 暗号的正常细胞也被 T 细胞杀了，甚至有万分之六的概率导致免疫性心肌炎，这是一种死亡率极高的疾病。
科学家又仔细研究了对暗号的过程，发现癌细胞是产生一种叫 PD-L1 的蛋白，去结合 T 细胞上的 PD-1。
也就是说，暗号是癌细胞那边先递出来的，这下好办了。
2016 年 FDA 批准第一款 PD-L1 抑制剂，作用于癌细胞的 PD-L1 蛋白，让它没法向 T 细胞对暗号。
顺便说清楚，PD-1 和 PD-L1 的区别就在这儿，一个堵在 T 细胞这边，一个堵在癌细胞那边。
到 2018 年底，FDA 批准的 PD-1/PD-L1 抑制剂已经有 6 款。同年 12 月，中国国家药监局正式批准国内首个自主研发的 PD-1 抑制剂，君实生物的拓益，和凯美纳一样，这也是中国医药界一个不小的突破。
PD-1/PD-L1 抑制剂能治几十种癌症，只是疗效还不稳定，很多时候 T 细胞面对癌细胞还有点发懵；可一旦有效，基本就是治愈，这是传统化疗药无法比拟的优势。
更重要的是，在这场和癌症的战争里，人类终于看到了胜利的曙光，虽然只是曙光。
堵住了"会对暗号"的癌细胞，还有"不放信号"的癌细胞要对付。
既然这些癌细胞靠不呈现 MHC 信号躲过去，科学家干脆把免疫细胞抽出来，人工给它加装一套新的识别系统，让它能找到不贴标签的隐藏癌细胞，这就是嵌合抗原受体 T 细胞免疫疗法，简称 CAR-T。
美国小女孩 Emily 是全球第一个试验 CAR-T 疗法的儿童，也让 CAR-T 名声大噪。
2012 年，6 岁的 Emily 急性淋巴性白血病两次复发，已经回天无术、濒临死亡。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科学家在征得家人同意后，死马当活马医，采用了当时还没被批准的 CAR-T 疗法。
他们在癌细胞表面发现一种特殊蛋白 CD19。
于是提取 Emily 的免疫细胞，装上一套能识别 CD19 蛋白的系统，体外培养增殖后重新输回体内。
重回体内的 T 细胞开始疯狂攻击任何带 CD19 蛋白的细胞，这场激烈战斗让 Emily 的身体状况更加危急，她靠着呼吸机熬过了两周。随后医生给她使用免疫抑制药物，才让杀红了眼的 T 细胞冷静下来。
仅仅几个小时后，她的情况迅速好转，在第二天的 7 岁生日当天醒了过来。再一检查，体内癌细胞已经完全消失。
直到现在，癌症一直没有复发，Emily 每年都会举着一块"cancer free"的牌子纪念这个奇迹。2017 年，FDA 正式批准首个 CAR-T 疗法。
CAR-T 战功不小，但癌细胞还是顶住了攻势，因为像 CD19 这样的靶点并不好找。
Emily 的癌症是淋巴 B 细胞癌变引起的，而人体里只有淋巴 B 细胞才有 CD19 蛋白，科学家才敢拿它当靶点。
代价是会误伤正常的淋巴 B 细胞，所以 Emily 必须定期注射免疫球蛋白来维持免疫力。
目前 CAR-T 对淋巴 B 细胞引起的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和非霍奇金淋巴瘤效果比较显著。
其他方向，比如以 ERBB2 为靶点治肺癌、以前列腺特异性抗原治前列腺癌、以 CAIX 治肾癌、以 Lewis Y 治卵巢癌，都还不成熟，要走的路很长，CAR-T 暂时还无法和人类取得彻底胜利。
而且顽强的癌细胞很快发动了反扑。
2019 年 3 月《自然》杂志把最新战况摆了出来：在 Emily 身上创造奇迹的 CAR-T，遭遇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抵抗，复发病例屡见不鲜。
你绝对想不到，狡猾的癌细胞把 CD19 这个靶点转移到了 T 细胞身上，使得 T 细胞自相残杀，直到消耗殆尽，残存癌细胞趁机再度壮大。
现在科学家又在谋划新一轮反攻。加州大学已经从免疫系统里找到了一位战力爆表的盟友：自然杀伤细胞，也就是 NK 细胞。它已经展现出比 T 细胞还要强大的潜力，很可能是下一波进攻的主力之一。
还有一类癌细胞靠屏蔽异常蛋白的 MHC 信号躲在庇护所里。单独看，这些异常蛋白一出现就会被免疫系统收拾干净，就像进入体内的感冒病毒一样，只是因为有癌细胞庇护，信号被屏蔽了。
这一轮进攻的重点，就是解除屏蔽。科学家把癌细胞取出来，找出那些异常蛋白，人工合成，再把这些裸露的异常蛋白注入体内。这个过程极其复杂，复杂到这里就不多展开了。
这些异常蛋白大摇大摆进入体内，没有癌细胞庇护，自然躲不过免疫系统的侦查，蛋白特征很快被汇报给总部，T 细胞大军出征，攻击所有带这种蛋白特征的入侵者，一脸懵的癌细胞跟着遭殃。
这个过程和疫苗原理有点类似，被称为"个性化癌症疫苗"，但严格说它不算传统疫苗。
2017 年 7 月《自然》杂志同期刊发了两组团队的成功临床试验：美国波士顿达纳-法伯癌症研究所，和德国缅因兹大学。
一共 19 位黑色素瘤患者参与，美国科学家为每位患者找到 20 多种异常蛋白，德国科学家找到 10 多种，把这些蛋白重新注入人体后，激发了 T 细胞的强烈应答。
结果是：19 人中 12 人肿瘤完全消失且无复发，3 人在接受辅助治疗后肿瘤也完全消失，1 人肿瘤明显缩小，剩下 3 人实在是病情过重。
这无疑让人类战胜癌症的曙光又多了几分。
文章写到这儿，靶点、免疫、细胞因子说了一大堆，你可能觉得这些离自己太远。其实落到个人身上，能做的事反而很朴素。
第一件，也是最划算的一件：早筛。大部分早期癌症完全可以通过手术治愈，情况严重点的，加上放化疗也能轻松控制甚至治愈，只有严重的癌症才不得不听天由命。早发现和晚发现，结局往往是两条路。
第二件，躲开明确的致癌物。拿肺癌说，吸烟是首要危险因素。烟草烟雾里有超过 7000 种化学物质，其中至少 250 种有害物质，长期损伤肺部 DNA。我国超过八成的肺癌发病，都和吸烟（包括被动吸烟）密切相关。别拿"谁谁抽一辈子烟也没得癌"说事，个体侥幸替代不了群体规律，二手烟同样会增加风险。
第三件，利用已经成熟的疫苗。宫颈癌是目前为数不多能通过疫苗预防的癌症，几乎所有宫颈癌都和人乳头瘤病毒 HPV 感染有关。HPV 疫苗里没有活病毒，只有病毒外壳的"空壳子"，免疫系统记住特征、产生抗体，真病毒来了就被拦在门外。
注意，打了疫苗仍然要按年龄做宫颈癌筛查，疫苗不是保险箱。再比如乙肝疫苗，它阻断的是慢性乙肝发展成肝硬化、再到肝癌这条链条，属于花小钱防大病。
第四件，把体检里那些不起眼的项目当回事。比如肠镜，它不只是查癌，还能直接把息肉这种癌前病变切掉，切掉了，路就断了。很多人嫌麻烦拖着不做，恰恰拖掉了最划算的那次干预。
还有两件容易被忽视的软因素：好心态，和找对医生。
前面说过一个流传很广的感慨，癌症死亡有三分之一是被吓死的，三分之一是治疗不当，最后三分之一才真正无力回天。这当然只是感慨，不能当真，但恐慌本身确实会削弱治疗过程中的状态，这话不夸张。
把前面的线索收一收。
癌细胞和免疫系统的对抗，很像电子对抗，双方都在破解对方的密码。靶向药是人类破解了癌细胞的密码，所以癌细胞只要改密码就会产生耐药，搞得我们很被动；免疫疗法刚好反过来，本来是癌细胞破解了免疫系统的密码才发展成癌症，现在我们改掉免疫系统的密码，T 细胞又重新杀得癌细胞丢盔弃甲。
唯一的问题是，这些新疗法都太贵了。
无论悲观者把癌症描绘得多恐怖，也无论乐观者把免疫疗法说得多神奇，对普通人而言，人类和癌症的这场战争，至少已经进入战略相持阶段。人类收复了很多阵地，但依然有不少啃不动的硬骨头。
你回头看看文中散落的时间点：1959 年费城染色体，2001 年格列卫，2004 年安维汀，2011 年 Yervoy，2014 年 PD-1 上市，2015 年卡特痊愈，2017 年 CAR-T 和癌症疫苗，2018 年诺贝尔奖，2019 年癌细胞的反扑，再到今天 NK 细胞走上前台。
一条线串起来，你能明显感受到人类对抗癌症那股蓬勃向上的气象。
为什么总有人呼吁大家热爱科学？
今天算是找到一个最硬的理由：总有一天，当你遭遇癌症的时候，你会从心底里期盼，期盼科技发展得再快一点。也许多活一天，就能听见人类反攻的号角。
到那天，我们就可以笑着对死神说一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