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7月,日本东京地方法院,一纸判决让沉寂多年的中国劳工问题重新进入公众视野。法官判令日本政府向刘连仁支付2000万日元赔偿。此时,刘连仁已经去世,没能亲自等到这份迟来的裁决。

这场诉讼的起点,却不是法庭,而是一座北海道深山里的土洞。1958年2月8日,猎人夸甜清治在石狩郡一带发现积雪下有个洞穴,清理时,一只手突然伸了出来。洞里的人满头长发,面容憔悴,已经很久没有与外界接触。

他就是山东高密人刘连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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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发现后,刘连仁一度十分惊恐。他不知道战争早已结束,也不知道日本已经投降多年。在他的记忆里,离开矿场意味着被追捕,走下山也可能重新落入监工手中。警察赶到时,他仍准备逃走,只是积雪和严寒让他无处可去。

这一幕背后,是一段被强行掩盖的苦难。1944年,日军在山东沦陷区展开抓捕青壮年劳工的行动。刘连仁当时31岁,住在高密县井沟镇草泊村。那天,他刚从田里回家,拿了一块熟地瓜,便被叫出门,随后与乡亲一起遭到日伪人员绑走。

他甚至没来得及和怀孕的妻子道别。

被押到青岛后,刘连仁与数百名中国劳工被关押、登记,随后装上一艘货船,运往北海道。长途航行中,劳工被关在船舱底部,食物和饮水都极其有限。抵达后,他们又被押送到雨龙郡沼田村,成为明治矿业相关矿场的劳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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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井里的日子,比想象中更残酷。每天劳动超过十小时,缺少安全防护,塌方、透水和伤亡时有发生。饥饿、严寒、疾病轮番袭来,监工稍不满意,便用木棒、铁器殴打。工人没有选择,也很难得到真正的医治。

有一次,刘连仁在井下挖出一具尸体。从衣服上的编号,他认出那是熟悉的同乡。几个月前,对方还分给过他一小块苹果,如今却只剩一具冰冷的遗体。这个细节击中了他:再留下去,自己也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异国矿井中。

1945年7月31日夜,刘连仁与四名高密乡亲趁看守疏忽,打昏守卫,逃进附近山林。几个人原本约定互相照应,然而搜捕很快展开。有人在下山寻找土豆时被抓,有人没能躲过追捕。不到半个月,五人只剩下刘连仁一人。

他曾想过自尽。草绳断裂后,刘连仁没有再把命交出去,转而钻进更深的山里。这个决定,使他避开了追捕,却也让他开始了长达13年的孤独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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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林不是避难所,而是另一座牢笼。没有稳定食物,他只能采野菜、挖土豆,偶尔到海边捡海带。没有火时,食物只能生吃。冬季来临,他在高处挖洞,防止积雪封住洞口。食物不足时,几天只吃一顿,能活下来便算赢。

他捡到过雨伞、针线、军大衣和小刀,这些普通物件在深山中都成了珍贵家当。一次夜宿树上,他下树后遇到黑熊,只能躺在地上装死,直到黑熊离开。还有一次,他捕到一条蛇,在没有火的情况下生吞蛇肉,事后却因腥味和恶心而到河边清洗。

长期不说话,使他的语言能力几乎退化。被带出山后,面对前来接触的人,他只能艰难地说出:“中国,山东,高密,刘连仁。”这几个词,既是身份,也是他十多年未曾中断的归家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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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8年4月15日,刘连仁回到中国。抵达天津塘沽码头时,许多人前来迎接。回到山东后,他发现妻子仍在等候,儿子已经长成少年。分别时还是腹中胎儿,再见时已能开口叫父亲,这个家庭承受的时间断裂,远非几句话能够说清。

回国后的刘连仁没有把这段经历埋进个人生活。他多次讲述在日本遭受强迫劳动的经过,并要求日本政府道歉、赔偿。1995年8月12日,82岁的刘连仁赴日本提起诉讼,索赔2000万日元。诉讼持续多年,他于2000年9月2日去世,享年87岁。

儿子刘焕新接过诉讼。2001年东京地方法院曾作出有利于刘连仁一方的判决,但2005年东京高等法院推翻原判,2007年日本最高法院维持驳回结果。那笔2000万日元,最终没有真正落到刘连仁手中。

2016年,三菱方面就中国劳工及遗属问题作出谢罪并给予一定补偿。金额与刘连仁当年主张的数目相差甚远,法律程序也没有改变日本最高法院的终审结论。对刘连仁而言,真正完成的并非一场获得赔偿的官司,而是把一个普通劳工被掳、逃亡、失踪和求偿的完整事实,留在了公开记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