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在一起超过七年的情侣,最后分了手。他们给出的主要理由是:两个人都觉得,在这段关系里已经没法再“成长”了。想继续作为个体成长,就只能分开。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
《老爸老妈的浪漫史》里有一集,Ted的新女友Zoey聪明又漂亮,可她偏偏是那个想保住老建筑、阻止Ted建摩天大楼的活动的负责人。朋友Lily问Ted:你们站在对立面,不难受吗?Ted回答:有些人想要一个能挑战自己、逼自己成长和进化的伴侣。
结果证明,这话是胡扯。
那一集里,Lily一直在支持Marshall的各种尝试:辞职、把自家公寓拿出来办环保募款、去做一份没有薪水的实习。另一边,Ted和Zoey从谁先挂电话,吵到电视里放的电影讲的是什么,再吵到卧室里的喜好,什么都能杠上。
去机场接Marshall募款活动的特别来宾的路上,Ted和Lily又聊起“支持”和“成长”。Lily说:你们俩总是在尖叫比赛。Ted辩解:是成长比赛。Lily说:你们的关系听起来让人精疲力尽。Ted回敬:那你们的关系可能有点懒。
两个人说的都有点道理。可就像Barney那个肉丸三明治一样,两种模式都随时要炸。
Ted说:Zoey和我是跟你们不一样的一对,不代表我们更差。Lily终于软下来:你说得对,如果你和Zoey开心,我凭什么评判?对不起。讽刺的是,这句话成了压垮Ted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崩溃了:天啊,被支持是这种感觉吗?这么温暖,这么美好。Lily,我一直很不快乐。
Lily说以为他喜欢被挑战,Ted嗤之以鼻:没人喜欢被挑战!她就不能同意我一次吗?哪怕是很小的事,看什么电影、披萨加什么料,或者……我在纽约建摩天大楼的毕生梦想?另一边,Lily也承认,这样支持Marshall快把她逼疯了,疯到她想一声不吭跳上飞机去西班牙,那是她和Marshall计划过却一直没成行的旅行。
最后,Lily还是出现在了募款现场,活动大获成功。Marshall也及时说出了对的话:我想谢谢你在这件事上这么支持我。但现在,该轮到我找一条既能帮地球、又能拿到钱的路了。我不能把这份负担全压在你身上。从明天起,我去找有薪水的工作。你觉得呢?Lily能给的,还是她给过很多次的那句话:宝贝,我全力支持你。
Marshall和Lily又一次把分歧放到一边。Ted却在角落看到Zoey,问她来干什么。她说:这对Marshall很重要,我来表示支持。Ted当场炸了,两个人又吵起来。
多年后回忆,Ted承认:那一刻我意识到,虽然我很在乎Zoey,但我没法这样过接下来的50年。我必须和她分手。
老Ted在结尾给出结论:有些伴侣总是互相支持,有些伴侣总是互相挑战,真的有一种更好吗?是的。支持更好,好得多。
再回到那对分手的情侣。他们说,关系可以是个人成长的好载体,可惜很多人浪费了这种潜力。这话没错。但如果你的信条是“不惜一切代价追求个人成长”,你永远不会有能持续一生的关系。
做个极端的思想实验:如果你必须和同一个伴侣过完余生,你更愿意身边是谁?一个从你早上挑哪种麦片、到你怎么工作、到你晚上几点刷牙都要指出来的人,还是一个随遇而安的人?一个跟你喜欢很多同样的东西,吃什么、晚上看哪部电影、下次去哪度假都容易达成一致的人?一旦把时间尺度放到“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答案就很明显了。
事实上,任何关系里,你都会被默认逼着成长很多。你得学会接受伴侣的缺点和怪癖,在意见不合的地方一次次找折中,还要牺牲大量本来可以用在别处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与此同时,我们在任何时刻能承受的改变都有限,还得保持相对快乐和满足。所以,如果你把每个问题都变成“你/我/我们成长得不够”的问题,这段关系很快就会变味。
看看那些结婚30年、40年甚至60年还大体幸福的人,比如我的祖父母。我看到的不是互相把对方鞭策成人类个体最高潜能的人。事实上,他们中很多人过了几十年,一些最明显的缺点还是跟以前一样突出——我觉得这才是真正的魔法。接受一个人,不仅因为他是什么样的人,也尽管他是这样的人,并且知道,和你一样,他永远不会完美。
我看到的是两个快乐的人,因为一起度过了生命的大部分时光,而比独自一人过得更好。我看到接受,有时心甘情愿,有时不情不愿,但终究是给了。我看到对某些他们并不完全理解、也永远不会理解的事业的支不支持。而最重要的,我看到舒适。彼此身边的舒适,彼此相处的舒适,这种舒适每个遇到他们的人都看得见,也延伸到房间里的每一位客人——包括那些声称自己热爱被挑战的人。
维持一段几十年的关系,无论是爱情,还是你渴望与家人和密友拥有的那种关系,最需要的只有一样:谦卑。顶着困难跟人走下去,是我们这辈子最难的事,所以要想长期成功,我们对自己和对别人的期望都不能太挑剔。在小事上降低期待,承认我们永远不会有全部答案,一天一天地过,比不断向双方索取“个人成长”有用得多。
Lily对Marshall那种毫不松懈、无条件的支持,也许只是这种谦卑的一种特殊形式,或许是终极形式。它像所有人类的东西一样终究有限,但它有两层含义。
第一,一段好的关系总会给你需要的空间,让你成为更好的人。与其把每个人的个人发展看成消耗关系氧气的東西,不如把它当成你们小泡泡里的又一个游乐场。你们是不是以同样的强度扑上去,谁在乎?你们不必一起跳每架飞机、去每个国家、上每堂烹饪课。是的,有时你的进步确实是由对方促成的,但对方要投入你的成功,并不需要如此。
这就引出第二点:给出支持而不是批评,给出帮助而不是挑战,本身就是另一种形式的个人成长。如果你能时不时放下自己的欲望,去帮另一个人做出他真正在乎的改变,你还想往哪儿成长?你已经摸到太阳了。真正契合的关系,就是这样把彼此的目标变成两个人共同旅程的新燃料。如果你听过Marshall那样的感谢——“谢谢你在这件事上这么支持我”——你就知道,一句话就能让几个月的煎熬在一瞬间变得值得。
撬开一段终身关系,里面是平静、温暖,以及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对你自找的冒险的支持。讽刺的是,回赠这些东西,跟我们习惯定义的个人成长没多大关系,倒跟谦卑、灵活、接受生活和人本来的样子关系极大。
跟Zoey吵了那么多场“成长比赛”,到最后,连无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Ted也不得不承认:长期关系的秘密不是“你让我变得好多了”,而是“我们拥有的,已经够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