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5月17日,徐永昌在日记里写下一句对白崇禧的评价:“置有用之白于无用,惜哉。”
当时,白崇禧刚被从国防部长任上挪开,蒋介石要让何应钦接国防部,把白崇禧转去做参谋总长,或者外放华中。
徐永昌的看法很鲜明:白崇禧是“有用”的,蒋偏偏不用他,把他晾起来,是可惜的。
但“有用”不等于“可信”,更不等于“可托大事”。徐永昌做了将近八年的军令部长,从抗战到内战,跟白崇禧在军委会的会报桌上面对面坐了无数次,白崇禧的作战方案他要看,白崇禧的豪言壮语他要听,白崇禧在蒋介石面前拍了胸脯之后转身又做了些什么,他全部记在了日记里。
所以,他对白崇禧的判断,并不是一句“好”或者“坏”能够概括的。
徐永昌对白崇禧的军事才具,确有几分真心的看重。
《白崇禧大传》里引过徐永昌一句话:“时下有资格军人,其胆识无逾白健生者。”这句话的分量不轻。徐永昌自己是晋绥军出身,在军令部长的位置上见过各路将领的斤两,能让他说“胆识无逾白健生”,说明白崇禧身上确实有让人服气的东西。
同书还引了徐永昌日记里另一句:“健生记忆力强,长于演说,难得之才。”记忆力强、会讲话,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聪明人的点缀,但放在白崇禧身上,配合他那套纵横捭阖的做派,就成了徐永昌不得不承认的一种本事。
但“有本事”和“靠得住”在徐永昌那里是两个概念。
1937年12月26日,南京已经丢了,第五战区正在布防,白崇禧跟徐永昌谈对李宗仁作战方案的看法,主张“不主德邻力战,以为在一地纵力战亦守不了一星期;不如预留游击之力量得计”。
这话从战术上讲不是没有道理,可在那个节点上,徐永昌听出来了不一样的味道。同一天,程潜也从第一战区来电,怕这怕那,要把主力往后方撤。
徐永昌在日记里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了一句:“白固胜程矣。”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说白崇禧比程潜高明,可紧接着的潜台词是:两个人都把“保存力量”摆在了“守住”的前面。徐永昌真正介意的是,白崇禧身为副参谋总长,替李宗仁出的主意首先不是怎么打,而是怎么留后手。这种“聪明”,在徐永昌的秤上,是要打折扣的。
到了1944年桂林防卫那一段,徐永昌日记里的白崇禧就不仅是“聪明打折”的问题了。
作为军令部长,徐永昌全程参加了军委会关于桂林防御的历次会报,白崇禧的态度变化他看得清清楚楚。
6月初长衡会战正紧,白崇禧在会上“力主放弃长、衡间之拼命抵抗,速着手桂林之防卫战”,要把已经到了衡阳的部队往桂林调。
徐永昌不同意,主张在长衡正面继续持久抵抗,两翼相机决战,两个人“争的面红耳赤”。这不是一般的作战分歧。
徐永昌的判断有敌情依据,白崇禧的收缩方案当然也有他的逻辑,可接下来的事情走向让徐永昌不能不往深处想。
白崇禧在蒋介石面前拍了胸脯,“请增兵桂林,担保可守三、四个月以上”,可开出的条件让后勤部吃不消,“步、机枪弹要七千万”,而常德保卫战全部消耗也不过一千七百余万颗。到了10月底,白崇禧忽然又来找徐永昌,说守桂林“太无意义,徒事牺牲而已”,并且告诉徐,他已经把原定守桂林的“有力两师及31A一师”调往柳州了。
徐永昌追问桂林守备到底怎么样,白的回答是“两个月总可以”。
同一个白健生,几个月前说“担保三、四个月”,几个月后先把部队调走,再说“两个月总可以”。徐永昌在日记里记下这些,用的词是“立场变化多端,用心幽微莫测”。这不是作战判断的修正,这是一场用桂林城做筹码的算计,而徐永昌坐在离蒋介石不远的位置上,对这些算计看得非常清楚。
更能说明徐永昌对白崇禧“聪明”性质判断的,是1946年四平战后那桩“苏军便衣队”的公案。
白崇禧在东北督战,事后回忆说苏联派了六千便衣队进长春,他要打,蒋介石不让,所以他“坚持继续北上”才被调回南京。
徐永昌听到这个说法,对部下只丢了一句话:“白崇禧就会吹牛皮,长春哪里有6000苏军便衣队?”
在徐永昌的日记里,四平之后长春的局面靠的是对方作战科长王继芳叛变泄露情报,跟什么“苏军便衣队”没有关系。白崇禧把没能“一蹴而就”拿下东北的责任全部推给蒋介石怕苏联、怕马歇尔,把自己打扮成唯一主张穷追的人,徐永昌不吃这一套。
他看得很清楚:白的“胆识”在需要向上面要权、向下面表功的时候,会膨胀成一套绘声绘色的说辞,而这套说辞的关键事实是经不起核对的。
徐永昌对白崇禧多有冷峻的批评,并非是瞧不上,而是他对白的才具有一份同行的认可。
1949年4月22日,南京撤守前夕,何应钦从杭州回来,饭桌上说起白崇禧建议何应钦兼任国防部长、统一指挥作战,何应钦还在犹豫“指挥作战可,何必兼部”,徐永昌在旁边“劝之勉为其难”。
在这个节骨眼上,白崇禧出的主意徐永昌是附议的。他不是逢白必反。他觉得白崇禧在军事上看得见事情该怎么做,问题在于白崇禧每做一件事,身后都拖着一条桂系的影子,拖着李宗仁,拖着广西,拖着他自己在那盘棋里的位置。
徐永昌在1948年那句“置有用之白于无用”,惋惜的是才具被闲置;可反过来想,蒋介石为什么宁可把“有用之白”放着不用,徐永昌心里未必没有答案。
所以,回到“不乏小聪明,缺乏大智慧”这句被广泛归到徐永昌名下的对白评语,它是不是徐永昌日记里的原话,需要谨慎对待。但这句话之所以流传得开,是因为它确实抓住了徐永昌对白崇禧那种“才够用而心不纯”的观感。
白崇禧的“小聪明”,徐永昌是承认的:记忆力强,会讲话,战役层面拿得出方案,关键时刻敢拍胸脯。
可“大智慧”在徐永昌那里意味着另一样东西:在全局快要塌下来的时候,知道什么账不能算,什么筹码不能拿。
白崇禧在桂林把城防部队调走的那一刻,在四平战后编造“六千便衣队”的那一刻,在每一次把桂系的存续放在战局之上来盘算的那一刻,徐永昌看到的都是一个聪明人把聪明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