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面环陆的渤海,在辽宁、河北、山东、天津三省一市之间。渤海的面积在中国四大海域中最小,只有约为7.7万平方公里,近似于封闭性内海,洋流少而微弱,水温常年偏低,成了绝佳的海鲜孵化场。人们都说,北纬37度是拥有全球顶级食材的神奇维度。
曾有美食家总结过几乎所有的食材都遵循的一个铁律:生长周期越长、温度越低、温差越大的越有营养、越好吃,海鲜自然不例外。正是这冷,造就了渤海海鲜独一无二的品质。寒冷的环境让海洋生物新陈代谢减缓,生长周期长,能量更多转化为鲜味氨基酸与蛋白质,所以不论是鲍鱼海参还是海胆皮皮虾,都肉质紧实弹牙,味道鲜甜。
大连、烟台、威海,是渤海派的代表。大连人吃海鲜,讲究原汁原味。一口蒸锅底层铺满姜葱,码上飞蟹、扇贝、大虾、皮皮虾、海螺等。开盖瞬间,蒸汽奔涌,鲜气扑鼻,每一种海鲜都保留了最本真的味道,互不争抢,却又相得益彰。不需要任何蘸料和配菜,蛎子肉质饱满、汁水充盈,扇贝柱清甜爽脆,飞蟹肉鲜甜嫩滑。这种简单的烹饪方式,是对渤海海鲜品质的绝对自信。
辽东海参的肥美期在春秋两季,十月无疑是是赶海与品尝的最佳时节之一。辽参的经典之作必属葱烧海参,此菜是鲁菜宴席的头牌。辽参柔韧弹牙但略带腥气,故与炸至焦糖色的葱段同烧。慢火㸆制中,海参饱吸了葱香与秘制酱汁,变得油润光亮。葱段的香气完美化解了海参的微腥,在浓油赤酱中,二者咸鲜醇厚的复合滋味层层铺开,口感软糯中带着十足的胶质嚼劲,葱香与海味交织回味无穷。
渤海湾刀鱼亦是本派一宝,一双黑亮如漆的眼睛是渔民识别其身份的独家秘笈。这黑眼睛刀鱼肉质格外细嫩,脂肪分布均匀。家常做法多为干煎,用盐略腌后,入锅小火慢煎至两面金黄,鱼皮焦香,筷尖轻轻一拨,雪白的肉块就与鱼骨分离,入口咸鲜细腻。
在海鲜刺身的领域,渤海湾同样手拿把掐。老吃家来到大连,一定会深入海鲜市场,从摊主手里买下几颗新鲜刚开的海胆,黄多肥美,色泽橙亮诱人。直接用勺挖上一入口,那冰凉的触感瞬间化开,极致的鲜甜直冲头顶,细腻丝滑可称得上是海鲜冰淇淋。
渤海派的海鲜就像北方人的性格,外表粗犷,内里却藏着细腻与丰厚。不屑于过多的修饰,只用最直接的方式,展现冷水海鲜的“夯”。
渤海湾一路向南,就来到吃贝的圣地——黄海。
黄海是太平洋西部的边缘海,位于中国与朝鲜半岛之间,跨辽宁、山东与江苏。黄海南部海域的海底地势平坦,又有黄海暖流和沿岸流两股洋流常年在此盘旋,海水就温暖得多。大量的浮游生物、水草在这里聚集,加之营养盐丰富,把虾蟹螺贝等海鲜喂得异常肥美。著名的“虾中之王”对虾、毛蚶的升级版魁蚶以及大小黄鱼都以这里出产的为上。
贝类海鲜的权威,早在南北朝时期就被认识到了。北魏贾思勰所著的《齐民要术》中“炙如蛎。汁出,去半壳,去屎,三肉一壳。与姜、橘屑,重炙令暖……勿太熟则韧。”这不就是我们现在的白灼文蛤嘛!不过黄海的贝类可不只有文蛤,蛏子、扇贝、象拔蚌……或葱油,或蒜蓉,或爆炒,每一种贝类都有其最合适的归宿。
青岛、连云港和丹东,是黄海派的三大重镇。焦恩俊那句“哈啤酒吃gala”,说的正是青岛的城市名片蛤蜊。在青岛,没有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那就再加一盘辣炒蛤蜊。花蛤在淡盐水中吐净沙粒,热锅宽油,干辣椒、葱姜蒜爆香,火焰升腾的瞬间倒入沥干的蛤蜊,沿锅边淋入生抽与少许料酒翻炒。蛤壳在热力作用下噼啪开口,酱汁、辣味紧紧包裹住每一块肥嫩的蛤肉。趁热嘬一口,咸、鲜、辣、香同时冲击味蕾,蛤肉在齿间迸发汁水,那酣畅淋漓的鲜辣劲儿,配上一口冰镇青岛啤酒,夏夜大排档的顶配享受莫过于此了。
产自丹东的泥螺,应该算得上黄海派的“暗黑精灵”。别看它其貌不扬,螺肉灰扑扑的,以高粱酒与香料“醉腌”后的口感却极为独特,外层爽滑,内里却带着一丝脆韧。嘬螺是个技术活,筷子夹起对准螺口轻轻一吸,整颗螺肉入口,酒香、咸鲜、微甜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发酵风味层层递进,复杂而迷人,那股独特的鲜味直上头,配一碗清粥或白饭,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无法替代的家常味。
黄海派也有门面硬货,连云港的鱼皮汤堪称功夫菜,做起来全是手上活儿。得用新鲜大黄鱼,顺着脊背下刀,一整张带鳞鱼皮完整片下来。与剔出的鱼肉丝、金华火腿丝、嫩笋丝一同入高汤轻烩。火不能太猛,汤面微微冒泡,才能让鱼皮里的胶质慢慢化进汤里。等端上桌,汤色乳白醇厚,鱼皮颤颤巍巍,入口先是软糯,嚼两下又带点韧劲。鱼肉丝嫩,火腿丝咸香,笋丝脆生生,滑、嫩、脆、鲜搅在一起。趁热喝一口,鲜得人直眯眼。
说起自家海鲜,当地人都会骄傲地讲:黄海只有你不认识的,没有不好吃的。的确,黄海的海鲜鲜得精细,也鲜得丰富。许多外地人叫不上名的贝螺鱼蟹,都有属于它的独门做法。一杯青岛啤酒,一碟gala,是黄海之滨最惬意的江湖。
▌中国福建霞浦滩涂上的渔民
在四大海域中,东海的海鲜生长环境是最为独特的。广阔的东海海域面积约达77万平方千米,长江、钱塘江、瓯江、闽江等四大水系注入东海,淡水与咸水交融,形成一支巨大的低盐水系,台湾暖流、黄海冷水团等各路寒流、暖流交汇,海洋生物以此栖息、洄游。
宁波、舟山、温州,是东海派的三大高手。论中国食鲜的历史渊源,东海边的浙江可称一句海鲜界祖师爷,八千年前的先民便已开始品味海鲜。东海,也是中国最大渔场——舟山渔场的所在地,素有“中国渔都”、“东海鱼仓”之美誉,渔获种类之多、产量之大,冠绝全国。
舟山人的餐桌,是靠海吃海最真实的写照。历经休渔期的等待,开渔后的码头瞬间变成海鲜的狂欢节。舟山人品鱼,极致追求透骨新鲜。其中最经典的,莫过于咸齑大汤黄鱼。必选金鳞闪烁、鱼鳃鲜红的野生大黄鱼,先煎后与本地雪里蕻腌制的咸齑同煮,让鱼肉胶原与咸菜之鲜充分释放,汤色迅速呈现诱人的奶白色。黄鱼肉质嫩滑至极,而咸齑特有的咸鲜酸爽,恰到好处地吊出黄鱼深藏的极致鲜味。
说起东海的鱼,绕不过鲳鱼。《岭表录异》中记:因鲳鱼多肉少刺、骨头酥软,连餐桌下的狗都等得打瞌睡,博得“狗瞌睡鱼”的雅号。简单清蒸已是上品,家烧鲳鱼配年糕便是绝佳CP。这“家烧”工序简单,但滋味醇厚。鲳鱼煎后煸炒出香,烹入黄酒、酱油和一小勺白糖,再将切好的宁波水磨年糕条均匀铺在鱼身周围。待汤汁自然收至浓稠,鱼肉鲜嫩入味,而那年糕更是晶莹软糯,饱吸了鲳鱼的鲜味,一口下去从舌尖一路熨帖到胃里。
与舟山一脉相承的宁波人,则把海鲜吃得“臭”名远扬。 这“臭”非腐败,而是通过盐腌自然发酵将蛋白质分解为氨基酸,有种浓郁独特的鲜。一盘臭鳓鱼蒸肉饼,于宁波老饕而言可谓是赛极享受。咸鳓鱼对半切开铺于猪肉末上,淋上菜油、姜丝,旺火猛蒸。过程中,鱼之咸臭与猪肉的丰腴油脂相互渗透、融合。成菜后,鳓鱼鱼肉酥烂咸鲜,筷尖一拨即散,肉饼饱吸鱼之精华,是能让人连扒三碗饭的“压饭榔头”。
温州人对海鲜的钟爱,更是早已镌刻在古籍里。明清时期,受朝廷“海禁”政策制约,片板不许入海,渔业发展受限。清代温州文人李朝贤担心后世会遗忘家乡的海产,撰写《瓯江食物志》;清代书画大家赵之谦客居温州,被东海奇珍震撼创作了描绘十五种奇特海产的《异鱼图》。
温州人的饭桌上,少不了经典的鱼丸。新鲜鮸鱼肉处理时保留颗粒,混入少许番薯粉,徒手搅打上劲,捏成不规则的长条入沸水汆熟,追求一种软嫩弹韧、饱含汤汁的口感,鲜味十足。温州人吃鮸鱼,那做法可不要太多,鮸鱼豆腐羹滑嫩鲜浓,鱼饼弹牙回甘。温州民间甚至有“农历八月二十,鮸鱼来做寿”一说,足见其在地域饮食文化中的重要地位。
若说生猛,还得是硬核角色血蚶,民间口语也叫血蛤。地道的吃法讲究“秒焯”:滚水浇下,默数八到十秒便迅速捞出,此时的蛤壳微张,用手一掰,只见腹足间充盈着殷红如血的汁液。连肉带汁一口吸入,那瞬间在口腔迸发的,是爆炸性的、带着一丝金属质感的鲜甜,以及无法复制的脆嫩口感。这野性吃法,足以让初次见识的外地人瞳孔地震,却让本地人爱得死心塌地。
东海派的海鲜,如同一位富甲一方的霸主,凭借舟山渔场的天然优势,坐拥天下至鲜。他们用最生猛的渔获和最地道的做法,展现着东海渔家的富足与气魄。
南海是中国四大海域中面积最大、水深最深的一片,北起广东、福建沿海,南至曾母暗沙,万里碧波之下,藏着中国海鲜版图上丰饶的一片蓝。南海地处热带,水质清澈,洋流活跃。为了适应湍急的水流,这里的海鲜都长出了格外紧实的肉质。而驯服它们的,正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粤菜体系。南海派的海鲜,与其说是吃食材,不如说是吃技法。涮、蒸、煎、炸、煮……粤菜厨师如同武功高手,将各种烹饪手法运用得出神入化,旨在最大限度地激发和保持海鲜的“清、鲜、爽、滑、嫩”。
“清蒸”,对一条好鱼最高的敬意。来广东,不能错过那一条金贵的东星斑。东星斑是南海深海名贵石斑,因身上布满白色斑点、形似天上星星而得名。南海出产的东星斑,肉质雪白细嫩、刺少味鲜,口感清甜Q弹,毫无腥味,是高端宴席上的“硬菜”。只需姜葱、豉油,上笼清蒸,火候精准到秒。时间稍短则鱼肉粘骨,稍长则肉质发柴。出锅时,鱼皮微卷,鱼肉嫩如豆腐,鲜甜的本味被完美保留,这是南海派“大巧不工”的至高境界。
避风塘炒蟹,粤式小炒的当家代表。这道菜起源于香港铜锣湾避风塘的渔民饮食文化,早年渔船在避风塘躲避台风,渔民将刚打捞上来的螃蟹配上蒜蓉、辣椒一炸一炒,既能掩盖海鲜的腥咸味,又下饭解馋。如今的避风塘做法在原有基础上加入面包糠,成品蟹壳红亮,金蒜酥脆,一口咬下,先是蒜酥的焦香辣脆,再是蟹肉的细嫩鲜甜,两种口感交织碰撞,外酥里嫩,层次丰富,连壳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
潮汕生腌,被当地人戏称为“毒药”。一是它的风味和口感让人吃后“上瘾”如中毒一般;二是生腌以高度酒腌制而非烹饪熟透,对肠胃是个不小的挑战。生腌的来由与潮汕的地理环境密不可分。旧时潮汕人靠出海捕鱼为生,捕到珍稀渔获,囿于海上条件,也只能用粗盐腌制或简单烫煮,这种“粗加工”被延续至今。生腌一般以虾、蟹、血蛤等为主料,加入蒜末、姜末、辣椒、芫荽、白酒等配料冷藏数小时即可食用。吃起来冰凉嫩滑,鲜美清甜,鲜味与海咸味完美混合,一碗白粥配几样生腌,是潮汕人宵夜的标配。
南海派海鲜的集大成者,当属被称为“中国海鲜美食之都”的湛江。2024年,湛江的这一称号再次通过中国烹饪协会复审,坐实了它在海鲜版图上的头把交椅。湛江杂鱼汤,用六七种近海小杂鱼,瓦煲煮沸清水后直接下鱼煮熟,只加花生油、生盐和几片生姜,不加味精,不施浓芡,只凭山海本味彼此唤醒。那一口汤入喉,清甜鲜美,一碗接着一碗,是湛江人早晨醒来最深的念想。沙虫粥是湛江宵夜场上的“压轴大戏”,沙虫肉质脆嫩,与瑶柱、瘦肉同煮,粥底绵滑,鲜味浓郁到几乎不需要任何调味,单凭这一道粥就能“秒杀”市面上大部分的粥品。
南海还有一样独一无二的,远洋鱼。金枪鱼、鰤鱼这些大洋性洄游鱼类,因适合深海养殖而逐渐成为南海深远海网箱养殖的新宠。黄鳍金枪鱼肉质紧实有弹性,被誉为世界三大营养鱼品种之一,过去只能靠远洋捕捞,如今在南海已经实现了人工养殖,百斤级的金枪鱼正从深远海“游”向百姓餐桌。
南海派就像一位技艺超群的武林宗师,内力深厚,招式精妙。他们也许没有渤海派的先天优势,没有东海派的资源丰沛,但他们凭借登峰造极的烹饪技艺,将海鲜的味道演绎得出神入化,“以技入道,天下无敌”。
渤海、黄海、东海、南海,四大流派,或许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海鲜之王”。这本就是一场没有答案的论剑,渤海的“品质”,黄海的“贝鲜”,东海的“丰饶”,南海的“技法”,各有千秋,难分伯仲。
江湖之大,容得下不同门派。真正的鲜,不在高下之分,而在一方水土养育的一方风味,在渔船归港的号子声中,在厨房里升腾的锅气里。
新媒体编辑 / Lili、真真
文 / 宋淮
图 / 视觉中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