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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温柔
作者：甘代寿
岁月刚劲，风景温柔，寿宁的山水无声诠释着这一道理，让人在品读时豁然有悟。
品 山
群山竞雄，比的是壮阔。众峰争秀，赛的是巍峨。寿宁的山羊尖，便在这较量中拔得头筹，稳稳擎起“闽东第一高峰”的名号。山间的每一株草都似沾染了峰的气魄，草尖的露珠里，仿佛也盛着星辰的微光，更何况那些错落分布的峰峦。
金鸡巢，是寿宁群峰中以小巧闻名的特例。它像猛虎摆尾时的尾巴，以叠石为骨， 一柱冲天，险绝中透着精巧，峻峭里藏着灵秀。层层叠叠的岩石上，还留着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印迹，石缝间或青或枯的草木，被藤蔓缠绕， 一同诉说着岁月的轮回。那“金鸡一鸣，闽浙共闻”的传说，让这座小峰更添了几分传奇色彩，足以让群山颔首、众峰称奇。
想登上这样的峰，好奇是引路的精灵，毅力是登高的翅膀，而那条蜿蜒的山路，则是通往仙境的天梯。筑路人便是这仙境的开拓者，用双手为登山者铺就了前行的路。沿着山路拾级而上，才发现道路总在迂回中向上，贴着山峰的走势缓缓延伸。它避开了最险峻的地段，却让登山者能将金鸡巢的峻峭尽收眼底。路上的“寿”字标识，默默见证着人山相遇的刹那与永恒。盛夏时节登山，行至中途的凉亭，早已汗流浃背。同行者笑着说：“这汗出得值，登山本就是在排毒，难怪寿宁人多长寿。”
图源：文旅寿宁/公众号
站在凉亭里，抬眼是直插云霄的峰，低头是连绵的绿，环顾左右，群山相拥，凉亭像个竖起的拇指，为这风景点赞。再往上走，穿过一个小垭口，金鸡巢便赫然在目，它背靠着大山，屹立于群山之间，垭口的位置，恰似长戈最锋利的刃。我忍不住低声吟道： “勇士举戈托天巢，金鸡踏刃声振宇。”万丈豪情瞬间填满胸膛，如长风出谷，难以自已。
金鸡巢之巅，有巨石如盖，清泉自石上潺湲而下，汇作一泓寒潭。其水幽深不可测。我刚伸出的手停留在半空中，又悄然缩回，怕那千年凛冽之气侵入体内。于是整整衣装，继续登阶上了峰顶。顶上有两座小庙对峙，寂然如亘古之默。立于庙前，忽觉身有所倚，竟可纵目山河，呼“我来也”。霎时间，云涛为我引途，长风为我旋舞，天地廓然，独见一身卓立于苍茫之中。
读水
水有两面性，能静成潭、成湖，如一面镜子映照天空，也能动成溪、成河，跌成瀑布，化身冲出群山的勇者，以奔流之姿召唤人们走进山林。可无论动静，它那颗柔软剔透的心，总让人忍不住靠近。犀溪，便是这样一条能牵动人心的水。
“犀溪”这个名字像个谜题，它与犀牛究竟有没有关系？溪边的村庄里，老人们说曾在河滩上见过犀牛蹄印，溪名便由此而来。可如今，蹄印早已无处寻觅。直到在《尔雅 ·释地》中读到“南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才恍然大悟，原来历史上的福建，真的有过犀牛。即便犀牛从未踏足过这里，“犀溪”这个名字，也成了福建生物史上的一枚纪念章，只要溪水不停，犀牛的传说便会一直流淌。
图源：文旅寿宁/公众号
漂流，本是落叶、花瓣回归自然的路，是最本真的自然之道。站在犀溪的玻璃栈道上，看着顺水而下的皮划艇，竟觉得它们像一片片漂浮的落叶，自在又惬意。心被这景象牵动，忍不住也想化作一片落叶，顺着溪水漂向远方。刚坐上皮划艇， 一个落差便迎面而来，惊得我赶紧闭眼。可随着溪水缓缓流动，浑身被水浸湿的瞬间，竟生出一种“生于水中”的亲切感，先前的惊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惬意。小小的落差让皮划艇完成了有趣的跳跃，迎面的浪花成了温柔的拥抱，我的心跳也渐渐与溪水的节奏同步。到了一处小潭，皮划艇慢了下来，懒洋洋地打着转。身旁漂来一片树叶，本想与它一同享受这份悠然，可心底对前方的期待又冒了出来，便拿起桨划了起来。桨动，艇行，很快我便驶出了小潭。回头一看，那片树叶还在潭里打转，我赶紧划回去，带着它一起向下游漂去。
接下来的路程里，激流不断，我忙着迎接浪花，忙着感受从浪底跃到浪尖的刺激，早已顾不上那片树叶。等我漂到一片平展的水面时，却发现它早已在那里等我，水波荡漾，树叶轻轻晃动，像是在跟我打招呼。长潭是激流的歇脚处，也是漂流者的快乐驿站。年轻人在潭里打起了水仗，笑声、水声混在一起。有个男生坐在艇头，两脚在水中乱划，眼神飘忽，像个醉汉，连身旁的树叶都似在躲避他。好在他身边的女生静静坐着，无形中压下了那股疯劲，让潭里的氛围又恢复了平和。
离开长潭，皮划艇钻进了一条水中隧道。听着哗哗的水声，艇身匀速滑行。此刻什么都不用想，只需享受黑暗中的宁静。等驶出隧道，阳光扑面而来，漂流也到了终点。我下艇时，水深及腰，本已忘了那片树叶，可它竟又出现在我脚边。我本该帮同伴把艇拉上岸，却忍不住又推了推树叶，让它顺着溪水漂得更远，就当是替我，把犀溪的温柔，捎给远方。
省人
“水何以浊， 唯源本清。”这句藏着儒、道两家智慧的话，成了寿宁人的立身之本。每个农家灶头升起的炊烟，不仅带着温饱的暖意，还飘荡着耕读传家的乡风。黄槐的故事，便藏在炊烟与流水里。
图源：文旅寿宁/公众号
当年，黄槐还是个以耕读为生的书生，村前只有一条清流。他离开家乡时，身影倒映在溪水里，对未来满是憧憬。几年后，他回到故里，却满脸沧桑，眉宇间锁着忧郁。两个身影在溪边相遇， 一个身影问：“你中了进士，又当了官，为何要弃官回家？怎么对得起父老乡亲？”另一个身影叹道：“生不逢时啊！我在北宋政和二年（1112）中了进士，宣和二年（1120）任徽州知州。本想报国为民，可那时蔡京专权，主张‘丰亨豫大’，大兴土木，百姓赋税繁重，又逢蝗灾、旱灾，日子苦不堪言。那年，方腊在歙县起义，民不聊生。我只能以百姓为重，开仓放粮，可这样一来，便得罪了朝中重臣，哪里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只好回来了。”
两个身影相互倾诉，相互理解，黄槐一生的精神脊梁在此得以呈现。此后，黄槐便隐居在韶托村的黄山仙岩。
如今，当年的那条清流已汇入黄槐湖。湖水波光粼粼，深藏着黄槐的德操，湖面的波纹，像是他看着家乡变迁的微笑。
韵幽
埋在土里的根，是沉睡的梦，它输送的养分，滋养着四季的轮回，长出新绿，开出繁花，便是根的梦想。童洋村的文根艺脉，就像这样的根，深植于村民的血脉里，如今唱响的，是永远不老的童谣。走进这里，再年长的人，在古物面前也成了孩子。
村里的石器，带着岁月的沉重。石头与铁器碰撞的痕迹，藏着匠人的心思，也见证着过往的生活。无论风吹雨打，人们对石器的喜爱从未减少，前人摸着它们过日子，今人看着它们忆往昔。虽摸起来冰凉，可那份喜爱早已让人心生暖意。谁也说不清这些石器温暖过多少代人。
图源：文旅寿宁/公众号
木器则更显精巧：砍、锯、刨、凿之间，藏着取舍的智慧。无论是日常家具、建筑构件，还是婚嫁妆奁，都在严丝合缝中凝聚了一家人的情感。精雕细琢的花纹里，龙凤、鹊梅错落有致，藏着对祥瑞康宁的期盼，也刻下了一家人的精神家园。 一件木器，便是一个小世界，典故、人物等，都能在上面找到踪迹。还有竹编、书画、刺绣、茶具……在飘着炊烟的老屋里静静陈列，沉淀着多少耕读人家的情怀。这样的乡村，该藏着多少故事、多少童话、多少童谣啊！
我特意去拜访了天舟兄。他平日里看病问诊， 闲时便种菜采药，月下吟诗，灯下作画，浑身透着古风。没想到，他还能在玻璃上泼墨创作，称之为“飞墨画”。创意如清风般洒脱，彩墨在玻璃上翻飞，胸中的山水、云涌的意境，都化作了一幅幅炫目的画作，让人浮想联翩。我忍不住赞道：“处方耨古技，彩笔绽奇葩。”
童洋村的村道很窄，弯弯曲曲的，却像一条延伸向远处的历史根脉。走在路上，与陌生人擦肩而过，不用打招呼，从老屋里飘出的文气古韵早已替我们问候了彼此。有人谈论明朝木器的简约，有人赞叹清朝雕刻的精工，有人说书法的墨韵，有人讲古画的风情……我一路听着，像是捡到了一首童谣：“童洋老屋老，古物真不少。这看看，那瞧瞧，男女老少笑嘻嘻，人人变成傀儡屁 ……”古物代代相传，是爱的延续，童洋村，便是这爱的港湾。
纳新
大安乡那儿的名字，一听见就让人心生好奇，官台山、太监府、炭山村、官田场村、大熟村……每一个名字背后，都像藏着一段故事。官宦隐居山野，成了普通百姓，比起陶渊明的“不为五斗米折腰”，似乎少走了许多弯路，这样的山与村，该多有气质啊！太监府更让人疑惑：太监离开皇宫，到山野做什么？炭山村则让我猜想：这里的石头、泥土是不是黑色的？溪水会不会格外清澈？毕竟在家乡，人们会在井底铺炭过滤水质；用黑炭刷牙，牙齿也会更白——有这样的习惯，村子该多洁净啊！大熟村的“熟”又指什么？是果蔬、稻菽成熟，还是这里的人文气象成熟？会不会也有“苏湖熟，天下足”的粮仓盛景？这些名字，让我浮想联翩。
好奇心推着我走进大安乡，才发现每个名字都“名出有因”。那些带“官”字的地方，都与银矿有关。早在宋朝，寿宁人就已在官台山一带开采银矿，银是财富的象征， 一块银锭便能换几亩良田。银矿归官府所有，由朝廷设官专营。到了明朝，官台山银场成了闽浙四大银场之一。明景泰元年（1450），有匪徒盗采银矿，为了收回银矿，官府与匪徒斗智斗勇，最后在寿宁“十三义勇大夫”的帮助下成功剿灭匪徒。他们借着送端午礼的名义，打入匪徒内部，里应外合，打赢了这场仗。也就是在这一年，明景泰六年（1455），寿宁建县。为了纪念这场战斗和“十三义勇大夫”，寿宁人保留了提前一天过端午的习俗，还把官台山称作“父亲山”。后来，官府派人留守，又派太监监管银矿开采，太监府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图源：文旅寿宁/公众号
如今，银矿早已掏空，只留下一个个矿洞。太监远去，府第成了遗址。官宦离开，留下了官田场村。这些遗留的痕迹，都带着抹不去的“银辉”。银山花田旅游景区的建设，让这里焕发了新活力：博物馆里藏着银矿的历史，游乐园里满是欢声笑语，观景台上能俯瞰花海……现代与传统对话，建筑与自然相融，小山村有着说不尽的“老矿新景”的故事。
大熟村前的小溪，流淌着岁月。村口的老树虽枝干虬曲，却透着硬朗的气质，这样的形态，才能扛住风霜雨雪，呵护着每年的新绿。大片的田园铺展开来，尽显粮仓的气派。我忍不住想，这里的人家定是富足的，这里的女子定是秀美的，这里的孩子定是聪慧的。凭着千亩良田，稻草垛堆成山，何愁无人登门？凭着满仓粮食，酿出坛坛米酒，自有底气选择想要的生活。好山好水养好人，优质的生活定能孕育出优秀的后代。
如今，大熟村前的荷塘里，荷叶田田，蛙鸣阵阵，莲蓬上的水珠晶莹剔透，蜻蜓停在荷花尖上，文人笔下的美景，就这样落在了现实里。走在田埂上，竟有了几分长衫才子的得意。走在甬道上，戴着太阳帽和墨镜，又多了几分时髦。走到飞马廊桥里，扯着风小憩，惬意十足。站在桥边看飞马瀑布，绿林间的白练格外灵动；听着瀑布声，仿佛能看见水花飞溅的模样。村口的飞马雕塑，被大熟的富庶“养得”膘肥体壮，似要飞跃天地。它驮着大熟的四季，驮着温柔的日子，也驮着大熟的英才，让他们在硬朗的岁月里做出一番事业，再带着荣光回到家乡。
离开大熟村，来到泮洋村，撑着小伞在溪边漫步。伞遮住了风雨，脚步跟着溪水的节奏，格外自在。溪边的水蜜桃透着粉红，把温柔挂在枝头。不远处，沿溪高架游道的立柱已立了起来，再过些日子，又一条温柔的风景，将铺在我们脚下。
走进寿宁，她教我懂得了尊重，懂得了珍惜。因为我知道，刚劲的日子里，总伴着温柔的风景，而温柔的风景背后，是一个个刚劲的日子在默默呵护、用心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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