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乌镇见到丁一滕时,他的嗓子已经完全沙哑。前一天的演出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即便如此,下一场演出开场前,他依旧守在剧场,开嗓热身,挨个给剧组演员打气。“我们就是要献祭给舞台的。”圆圆的娃娃脸上,透着笃定。
这一年的乌镇戏剧节,丁一滕很忙。他一边带着新作《万有引力》《新西厢·乌镇》亮相乌镇,一边还担任着青年竞演的初评评委。这两件事,恰好是他与这座水乡全部故事的缩影——台上,他是被看见的人;台下,他在寻找被看见的人。
街头弹歌的少年回来了
时间拉回2013年,第一届乌镇戏剧节,彼时的丁一滕只是报名古镇嘉年华的普通青年,怀抱一把尤克里里,在街边弹唱。
他用游客寥寥、场面冷清形容那段时光。一位路过的嘉宾,朝他的方向扔下五块钱。他收下这份微薄的认可,自己再添上一点钱,吃了一碗羊肉面。
“那一瞬间五味杂陈,有被看见的喜悦,也明白前路尚远。”那五块钱,成为他记忆里很特殊的符号。
后来,他带着自己的作品登上青赛的舞台,又以演员身份出演了特邀剧目舞台。也正是在乌镇的剧场里,他被国际戏剧大师金尼奥·巴尔巴看见,获得远赴丹麦欧丁剧团深造的机遇。命运的齿轮,在水乡悄然转动。
十三年光阴流转,他的身份不断切换。今年,他重回古镇街头参演嘉年华,只是这一次,身后有了一群同频共振的伙伴。
演出当晚,小小的沈家戏园里塞满了热情似火的观众。这场演出打破台上台下的边界,观众可以登上舞台观演,演员也会走入观众席。演出尾声,台上台下融为一体,众人齐声呐喊,尽情欢呼。“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我们选择了戏剧,观众选择了我们。”
从乌镇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人,如今坐在了青赛的评审席上。作为青赛的初评,丁一滕和其他评委们要一个月之内,看完五百多部、每部时长三十分钟的投稿作品,常常通宵审片。因为自己曾被乌镇接住,他评审时格外谨慎:“早年我们还会分组评审,如今每位初评评委都要看完全部作品,生怕漏掉任何一颗遗珠。”
留给素人的三十分钟
蚌湾剧场是乌镇戏剧节青年竞演的主战场,想要踏上这座舞台,门槛其实不算太高。每年青赛都会给出三个关键词,要求创作者们完成一段不超过30分钟的作品。今年的关键词是:狐狸、滑行和收音机。
30岁的彭雪莹从事着与当代艺术相关的职业,这是她首次登上青赛舞台。创作的缘起像一场巧合:飞机滑行时,座椅小桌板上一则以狐狸为形象的广告撞入眼帘;回家后,朋友送了一件小礼物,拆开竟是一台迷你收音机。三个关键词像约好了似的,接连落进她的生活。“那一刻我觉得是老天要我写。”
她从球友、邻居里挑了几个人“感觉不错”的伙伴组队。四个演员里,两人完全没上过台。八月的广州酷热难耐,顶楼工作室没有空调。彭雪莹购置了三块黑布当作幕布,自制了五张凳子做道具三台工业风扇持续吹风降温,剧组就这样完成创排与投稿录制。
登台前,她没抱什么期待,作品偏抽象,她本不指望人人能懂。可谢幕时,观众席响起叫好;散场后,有观众特意赶来,说特别喜欢她对“滑行”的理解。这份认可超出她的预想:“这里的观众足够包容。”
更让她意外的是,几天前在小巷里排练的间隙,他们偶遇了黄磊老师。黄磊一眼就认出了他们是青赛演员,表示看过他们提交的录像,为他们鼓劲。“他竟然真的有在认真看我们的作品。”彭雪莹又惊又喜。在乌镇,她真切感受到青年创作者被珍视:剧场合成老师耐心细致,工作人员待人友善,就连组委会提供的餐食也十分可口。彭雪莹笑着提起这个细节。
这些年轻人,何尝不是当年的丁一滕。青赛最动人的地方,正在于它不问出身,不看履历,只要你有想表达的东西,这座古戏台就愿意接住你。
与彭雪莹同日演出的,还有辽宁师范大学大三学生徐常涵。这是他第一次投稿,一击即中离不开带队老师的经验加持。老师早在2014年就站上了青赛舞台,而后又在街头参加了古镇嘉年华。对乌镇的这份情有独钟,也传递到了学生身上。“我们老师说,在这里的十几天收获的东西,有时候胜过在校园读书很久。”徐常涵说。
接到入围通知那天,徐常涵正在学校排校史剧。在侧幕条候场时,手机里突然弹出了一条通知,“身边都是同学,大家都很羡慕。”蚌湾剧场,是他们现阶段能够触达的最高戏剧舞台。
蚌湾由古戏台改造而来,“出将入相”都在台上,这些都被他们直接写进了舞台调度里。“小剧场聚气,场馆越小,越给人一种要爆发的力量”。几年前,徐常涵曾以普通游客的身份来过乌镇。看着台上闪闪发光的创作者,他也在心底生出向往:什么时候,我也能站上去?如今梦想落地,他却有种如在梦中的恍惚。
此刻,徐常涵把全部精力交付舞台,来不及深究这段经历的长远意义。他猜想,或许要等到坐上离开乌镇的航班时,浓烈情绪才会汹涌而至。此刻的排练、演出、掌声,就像一颗种子埋入了心头,不断开花结果,长久滋养他往后的戏剧之路。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戏剧的身影。图为来自尼加拉瓜巴克拉瓦剧团带来的街头嘉年华作品《年迈旅人》。
看戏人的“第二人生”
丁一滕这样形容乌镇的观众:“他们是独一无二的,允许你疯狂,允许你自由,允许你表达。如果没有他们,我们的真诚又何处安放?”正是台下那些普通的眼神,让台上的人相信,自己的表达是值得的。
蚌湾剧场门外,队伍一直蜿蜒到青石板路上。竞演不设门票,入场全靠排队,高峰时段一等便是两三个小时。午饭时分,人群里,一位鬓角泛白、衣着朴素的女士,从包里取出一个铁饭盒席地坐下,一边看着门外大屏的直播,一边简单用餐:糙米饭,配少许腊肠和蚕豆。她叫余萍,55岁,来自成都,这是她第十一年来到乌镇戏剧节。
为了这趟行程,余萍提前筹备了一个月,还退掉了原定九月去新疆追秋的机票。“看戏更要紧,我要为乌镇积蓄力量。”她坐高铁从成都出发,一路辗转重庆、杭州,最后抵达乌镇。她住青旅,自带小电锅,节省每一分开支,珍惜每一次走进现场的机会。
她看戏有26个年头了,年均观戏二十余场。为看戏,她买了随心飞套餐,一年两三千元,“有段时间,每个周末都从成都飞往上海看话剧。” 她笑着说:“算下来,其实并没有想象中昂贵。”
作为一名家庭主妇,余萍的日常平淡琐碎,可一旦走入剧场,感受便全然不同。“每看一场戏,我就相当于在别人的故事里多活了一次,很奇妙。”身边少有爱看戏的同龄人,自然也很少有人能同她聊起舞台。但在乌镇,这份孤独的热爱找到了落脚之处。青旅里住着大批参赛的青年戏剧人,排队时能结识全国各地的剧迷。萍水相逢的人们平日甚少私聊,却会定下约定:每年戏剧节,水乡再会。
来排青赛,于她而言不只是看戏,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明知不少青年作品尚显稚嫩,许久的排队换来的是一场未知结果的盲盒,但她依旧愿意守候。“追梦的年轻人很不容易,我希望让他们感受到台下是有人在支持他们的。”去年在青旅洗漱区,她认出了一位青赛演员,主动上前送上肯定。她也会暗自思忖:自己这份鼓励,会不会让年轻人更执着于艰难的戏剧道路。可转念又想,“如果连一点善意都没有,他们会更难。”
十三年前,丁一滕在街头弹唱时,正是这样陌生的善意接住了他。如今,坐在评审席上,他反复强调,比赛结果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能从这么多作品里突围,这十八组创作者已经是无冕之王。我们期待他们放下功利心,自由自在地表达。”在他看来,通往未来的路,很多时候不在外界,而是向内求索,找到自己心里的那条路。
乌镇本地人徐婷婷,则是另一种观众。起初她完全不懂戏剧,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魔力,让成千上万外地人涌入自己的家乡。抱着凑热闹的心态她头一次走进剧场,买了一部希腊的戏剧,“剧我是完全没有看懂,但戏剧节热烈的氛围倒是不错的体验。”
慢慢地,她开始看懂了一些戏。今年她抢到了开幕大戏《野鸭》的门票,观看前她特意把剧本找出来读了一遍,“做过功课以后,看戏的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她说,乌镇戏剧节在成长,她也跟着一起成长。如今,若是有要好的朋友要来乌镇,她总会叮嘱:一定要赶在戏剧节的时候过来,这才是这座小镇最特别的模样。
盛大的剧目构筑了乌镇的高度,一个个普通人的热爱托起了乌镇的温度。在这里,戏剧不是高高在上的奢侈品。它搭建起一方场域,允许不同身份的人,以属于自己的方式,靠近心中那份梦想。
原标题:《水乡戏台,每一份心意都有归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