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定义自己的权力,从别人的嘴里拿回来。
这个念头,飘在读完四川宜宾那位33岁炸串摊主胡女士的遗书后,格外强烈。
飘看得很难受。
她这辈子太苦太苦了。
不到16岁就出去打工,后来结婚、生子,和丈夫辛辛苦苦经营一个小摊。
仅仅维持生计。
可这么一个拼命生活的人,到了生命的最后,还在努力向一群陌生人证明,自己真的已经很努力。
这不公平。
33岁的胡女士在四川宜宾高县经营着一家小炸串摊,叫胡二妹铜锅洋芋油炸串串。20多种菜品,10元任选,装满一筐后视情况给顾客添加炸土豆条。
整个摊位干干净净的,连装菜的筐都洗得锃亮。
高县是个小地方,像这种小摊做的多是熟客的生意。几年下来,胡女士和丈夫勤勤恳恳,也攒下了一批老顾客。
虽然生活也有不如意,但小摊还在,顾客还会来,日子也总能过下去。
10月6日,一则,说实话很常见的避雷贴在胡女士的生活中掷下一颗炸弹。
“避雷某某铜锅洋芋,老板娘玩不起,嫌菜堆高了就不给加土豆。”
“我们是菜(夹)多了土豆就少,(菜)分量特别多的情况下,(土豆条)就加不了,我们都会给客户说的。” 胡女士的丈夫这么解释给顾客的土豆份量多少。
有人在这则避雷贴下艾特了胡女士,她也对此进行了解释。
这则避雷贴下好评与差评都有,既有一些光顾过胡女士小摊的客户为她说话,也有一些不甚满意的客户。
胡女士的家人也劝她对此事“不要过度在意”。
距离避雷贴过去3天。
10月9日,胡女士嘱咐丈夫把新买的土豆放到库房。
同一天,年仅33岁的她跳河轻生。
去世前,她留下了一封遗书。
最让飘难受的,是她没有一上来就控诉顾客,而是从十几岁外出打工讲起,讲自己怎么挣钱、结婚养家,怎么和丈夫一点点把摊子经营起来。
为什么要交代这么多?
飘读到的感觉是,她急着向所有人证明:我不是一个偷奸耍滑的人,我没有亏待顾客,我这些年真的很努力了。
她一直在解释,一直在自证。
遗书里提到,她每天睡眠不足六小时,却几乎没有抱怨过这样的生活。
所以飘特别反感一句话:
“不就是一个差评吗,至于吗?”
你根本不知道,这个所谓的“一个差评”,落在了怎样一个人的生活里。
事实上,在这场差评风波之前,她就已经承受着长期的劳累和经营压力。
而最让人难过的,是她明明已经受了那么多委屈,到了生命的最后,却还在努力向陌生人讲道理,证明自己没有做错什么,仿佛只有证明自己足够善良、辛苦,才有资格得到别人公正的对待。
但今天的互联网,想让所有人都相信你的清白,可能吗?
不是在替网暴者开脱。
该追责追责。
构成违法犯罪的,依法追究到底,绝不能因为删帖、道歉,就把一切轻轻揭过。
可一条人命。
事后再多人受到惩罚,都换不回来。
他曾长期遭受网络辱骂和威胁,后来报警,警察辗转去了浙江、湖南,找到其中两个人。
按照他的描述,一个说话都不太清楚,另一个住在仓库里,守着一台破电脑,手里拿着一瓶酒。
想想看。
现实中,这样的人跟你可能没任何交集。
但在今天的互联网,他们隔着屏幕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辱骂你。
过去一个人的恶意,最多伤害他身边的几个人。今天,平台把这份恶意推荐给几万人,再用几万人的愤怒吸引更多人。
荒诞?
更荒诞的是,整个过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前段时间,蒂芙尼的“月饼事件”不也如此。
2026年9月,一名蒂芙尼顾客在社交媒体上发帖,称自己在大额消费后,销售承诺赠送的中秋月饼却被寄错,但销售对此的解决方案是“下次补救”。
顾客对此十分不满,将双方沟通记录及事件过程发布在社交媒体上。
“10分钟20万消费”“蒂芙尼”几个关键词一打上,平台嗅到流量的血腥味。
蒂芙尼反应速度也很快。
品牌门店先后联系该顾客,提出用鲜花和本地桃酥补偿。
方案一出,更是精准狙击了互联网G点。
“桃酥”这一亲民平价的特色食品,跟高大上的奢侈品品牌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反差。
当该顾客把这个赔偿方案发到网上后,整个场面失控了。
这名声称想要一个说法的顾客,又建了二十多个“后续”群。大量网友又将蒂芙尼员工的私生活公布于众。
好在该员工有家人的支持,并运用法律武器来对抗超过工作错误部分的恶意。
这时,网络风向悄然变化,开始有网友质疑该名顾客是否“过度维权”。
这两句话,熟悉吗——
“我没有开盒任何人,如果继续无依据造谣抹黑,我会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
“我只是普通素人,内心也很脆弱。大家会共情销售可能承受压力,也请换位思考,这段时间我也长期处在抑郁状态,持续承受各种非议。”
所以,该“严打”的只有网民和发帖人吗?
用这个方式来阅读这两个事件,表面是愤怒的人群,那么,是谁将人群展示在聚光灯下?人们的愤怒又是如何被组织起来的?
为什么一条原本面向有限受众的投诉,会突然获得远超发布者预期的关注?
始作俑者——社交媒体。
抖音和小红书的一大特点,就是将流量向普通人倾斜。
2025年,小红书副总裁许磊曾公开表示,平台每天把超过一半的流量曝光分配给粉丝数不足1000的用户。
来源:光明网
这当然是好事。普通人不用拥有庞大的粉丝群,也有机会得到关注。
可是,什么样的内容最能获得关注?
来源:Sir电影
来源:YaleNews
研究人员布雷迪指出,随着时间推移,人们可能学会表达更多愤怒,因为社交媒体的设计会奖励这种行为。
换句话说,互联网不仅放大我们的愤怒,还教会我们如何愤怒。
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可能只是随口骂别人一句。到了网上,他的愤怒却被推荐给成千上万人,而这些人的每一次点赞、转发和争吵,又成为下一轮传播的动力。
恶意被这样被不断放大,还不需要任何人蓄意策划。
发帖者:我只是在表达个人意见。围观者:我只是评论了几句。平台:根据用户的兴趣推荐内容。
我们都希望不要再发生胡女士这样的悲剧。
但光靠希望远远不够。
2020年,英国小店老板Kiran Deep遭到前顾客恶意造谣,被指趁疫情将面包涨价至2.99英镑,借机牟取暴利。
来源:WIRED UK
造谣只需要几秒钟,却毁掉一个普通人多年积攒的声誉。
看。
只要平台奖励愤怒、争吵与对立的流量逻辑没有发生实质性改变,今天这场网暴结束了,下一场网暴就还在酝酿。
从四川宜宾的炸串摊,到英国街角的小店,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所以,请原谅飘的暴言。
今天,普通人的人生,都是互联网流量的燃料。
而这当中,那些内敛的、不善言辞的,面对互联网还有些笨拙的老好人,几乎就是天然的猎物。
他们不懂得如何在网上为自己辩护,不会把委屈包装成一个足够煽动情绪的故事,更不擅长用魔法打败魔法。
他们长期以来奉行的,是一套再朴素不过的做人道理:
与人为善,善有善报;做人本分,做事公道;吃亏是福,清者自清。
可到了互联网,这些道理,哪一条能保护他们不受伤害?
你与人为善,别人未必善待你;你问心无愧,别人照样可以往你身上泼脏水;你相信清者自清,可真相未必有人关心。
当互联网把评价别人的权力交给所有人,我们更要把定义自己的权力拿回来。
《黑镜》看过吧。
第三季第一集,《急转直下》。
在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可以用手机给别人打分。评分决定你能住什么房子、坐什么飞机,乃至能否获得更好的生活机会。
女主角蕾西为了提高评分,处处讨好别人,生怕说错一句话、得罪一个人。
但她越努力维持自己的好评,人生越失控。最后评分跌到谷底,连人也被关进了监狱。
可就在监狱里,她隔着牢房,和对面的陌生人互相叫骂,骂着骂着,反而第一次露出了畅快的笑容。
她终于不用讨好任何人,不用担心别人给她打几分了。
是啊。
我们的人生,凭什么要由别人打分?
露骨地讲,飘也不全然认同传统的好人观。
1846年8月6日,福楼拜在写给情人的信中说:
愚蠢、自私和身体健康,是幸福的三个必要条件。
发现了吗?
福楼拜把“愚蠢”放在了比健康和自私更重要的位置。
这里的愚蠢,在过去是指一个人放弃思考,在今天的互联网语境,飘的理解是:
面对不讲道理的人,没必要非把道理讲通。
对值得的人,保持善良。
对不值得的人,允许自己冷漠。
对自己,则不必那么苛刻。
再退一万万步。
就算我是
一个不够好的人,我,也有权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