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殿门外,乱兵冲进来时,钟会只有四十岁。
他身边还跟着数百亲兵,刀还在手里,脚下却已经没有退路。姜维披甲站在一旁,听见外头鼓噪声逼近,钟会回头问他:兵来像是要作乱,该怎么办。
姜维只回了一句:“但当击之耳。”
门很快被撞开。
屋瓦上有人翻身而下,箭像雨一样落进院中。姜维手杀数人,仍被乱兵格杀;钟会绕殿奔走,帐下人一个个倒下,最后也倒在成都宫中的血泊里。
可钟家的账,还没算完。
钟会出身颍川钟氏,父亲钟繇是曹魏太傅,书法名满天下。他少年聪慧,五岁随父见蒋济,蒋济看了这个孩子一眼,便说他不是寻常人。
这句话像一枚印,早早盖在钟会身上。
往后他入仕,走得极快。司马师见他,称他有辅佐王业的才具;寿春之役,钟会出谋最多,亲信日隆,时人把他比作张良。
可张良功成能退,钟会退不了。
他身边的人早看出异样。兄长钟毓私下提醒司马昭,说钟会挟术难保,不可专任。王元姬也劝过司马昭,钟会见利忘义,好为事端,宠过必乱。
司马昭没有不用他。
景元四年,伐蜀的大军出发。邓艾三万余人牵制姜维,诸葛绪三万余人断归路,钟会统十余万众入汉中,卫瓘持节监军。
十余万兵马,交到一个早被猜疑的人手里。
剑阁前,钟会与姜维相持。另一边,邓艾偷渡阴平,直入成都,刘禅投降。
灭蜀头功,落到了邓艾手里。
钟会看着成都城门打开,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他很快抓住邓艾擅自承制封拜的事,暗中上报邓艾有反状。
卫瓘奉命先去成都收邓艾。夜里,他拿着手令进入成都,传檄邓艾部众:只收邓艾,其余一概不问。
天亮开门,卫瓘乘使者车直入殿前。邓艾还没起身,父子便一同被执,塞进槛车。
钟会终于独掌大军。
司马昭的信,也到了。
信里说,贾充率步骑万人入斜谷,自己率十万大军屯长安,相见在近。钟会读完,脸色变了。
他明白,司马昭不是只防邓艾,也在防他。
钟会对亲近的人说,事情成了,可以得天下;不成,退保蜀地,也不失为刘备。他还说自己从淮南以来,算无遗策,四海皆知,如今还拿这个回去安身吗。
姜维也在等这个机会。
正月十六日,钟会召护军、郡守、牙门骑督以上诸将,以及蜀汉旧臣,在蜀朝堂为太后发丧。他拿出伪造的遗诏,声称要起兵废司马昭。
不从的人,全关进益州诸曹屋中。
姜维劝他杀尽北来诸将。钟会犹豫。胡烈的亲兵把消息传出去,说钟会已挖好大坑,备下白棓数千,要把外军诱入坑中一一击杀。
一夜之间,军中全知道了。
十八日中午,胡烈之子胡渊击鼓出门,诸军无人督促,却一齐鼓噪奔向城门。钟会和姜维还在发铠杖,外头的声浪已经压过殿脊。
这场豪赌,只撑了三天。
成都乱定后,卫瓘整顿诸军,群情才慢慢安静。消息传到司马昭面前,钟氏族人也被推到案上。
钟会没有亲生儿子,养子钟毅,本是兄长钟毓之子;钟邕也随钟会入蜀,已经死在乱中。钟毅、钟峻、钟辿等人下狱,按罪都该伏诛。
卫瓘请示如何处置。
司马昭看着钟家的名册,念及钟繇、钟毓旧功,放过钟峻、钟辿,官爵照旧;可钟会、钟毅这对名义上的父子,一个已死,一个立即伏诛,钟邕诸子也一并受诛。
钟会的尸体无人敢收,向雄后来出面安葬。荒草地边,他俯身收拾那副枯骨,手里沾着尘土。
四十岁的钟会,十余万大军,三天反局,到头来只剩一张钟氏名册,被朱笔一划,父子两头都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