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戴云
10月18日，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成立40周年座谈会在北京召开。会场内的百余名参会者，既有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负责同志、理事代表，也有全国先进个体工商户和网约配送员代表。会场外，亿万个体工商户、小微企业和超2亿灵活就业人员，构成了中国市场经济最活跃也最分散的“毛细血管”。
一个跨越40年的命题由此展开：我国上亿个体工商户和海量新就业群体高度分散、诉求多元，谁来倾听他们的声音、传递政策温度、维护合法权益？40年前诞生的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正是这样一座桥梁。
座谈会现场。封面新闻记者戴云 摄
协会缘起：政府与市场之间的纽带
上世纪80年代，个体私营经济开始破土萌芽，庞大的个体私营企业从业者队伍随之出现。这一新兴群体人数众多、经营分散、成分复杂、流动性强，抗风险能力弱，为引导和组织这个群体跟党走社会主义道路，为国家经济建设多作贡献，各地纷纷成立个体劳动者协会。
1986年12月5日，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经批准成立，并依托行政区划自上而下建立省、市、县各级基层组织。同年12月，全国个体劳动者第一次代表大会暨全国先进个体劳动者表彰大会在北京召开，550名参会代表走进人民大会堂。
在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金锦萍看来，中国个协的诞生远不止于一个全国性社团的设立，“它标志着个体经济在改革开放进程中获得了制度层面的接纳与组织化地位。” 彼时，个体经济尚陷于 “姓资还是姓社”的思想争论，个体劳动者承受着普遍的社会偏见。以全国性社团为载体，将分散游离的个体劳动者整合起来，于个体劳动者而言是一次“身份的正名”，于整个社会而言则是对多元经济成分与制度包容性的重新确认。
金锦萍认为，中国个协的形成路径，决定了它并非自下而上的行业自治组织，而是我国“政府培育型社团”的典型样本。这一原生组织基因，塑造了其后40年的发展轨迹——它是政府对个体经济实施治理的组织抓手，也是嵌入政府与市场之间的纽带。
北京大学法学院副教授金锦萍。受访者供图
功能迭代：从“传声音”到“解难题”
成立以来，中国个协的职能不断迭代。早期，各级协会开展多形式、分层次、全覆盖的学习宣传，推动党的创新理论和政策法规 “进市场、进园区、进门店、进企业”。后来，服务链条逐步延伸到融资对接、维权帮扶、就业促进与数字化转型。
一组数据记录了职能发挥的效力：“问情服务”活动连续开展，全国个私协会系统走访个体私营企业332.7万家，帮助解决融资、用工、维权等实际困难问题25.9万个。“增加一个就业”活动推动全国个私协会系统组织2.1万场招聘会，实际新增就业148.2万人。2025年“贷动百业万户”专项行动，帮助超13万户个体私营企业解决融资难题，授信金额超600亿元。
“以前很多好政策，我们个体户不知道、找不到、不会用；现在政策直接送到门店。” 北京市东城区悦宾饭馆总经理郭华感受真切。这家1980年开业的餐馆，是改革开放后全国第一家个体餐馆。
郭华回忆，过去在经营中遇到乱收费、纠纷扯皮、账款难清等问题，往往只能自己扛，如今在中国个协的帮助下，维权有专业团队把关、融资有信用评价支撑、政策宣传有精准帮扶。
基层协会的体会更为直接。四川宜宾市翠屏区个私协会理事王万春扎根基层数十年，她总结，商户最集中的痛点是“维权难、融资难、用工难”。
王万春介绍，早年不少个体户缺乏法律知识，面对拖欠款、工伤赔偿等纠纷求助无门，协会一方面常态化开展普法宣传，另一方面依法依规开展调解、向上反映合理诉求。针对个体户缺少抵押物、融资渠道窄的发展堵点，早在1988年，翠屏区个私协会就牵头创办全市首个由个协主导的信用合作机构，也即如今宜宾市商业银行的前身，从启动资金、办公桌椅到场地租金全部由个体户和协会干部自筹。
边界拓展：辐射4万名网约配送员
40年来，中国个协的服务半径也在不断扩容：从街边小店扩展到网约配送员等新业态劳动群体。
截至目前，中国个协指导各地个私协会开展网约配送员群体凝聚服务工作，推动成立网约配送员工作委员会451个，累计吸纳近4万名网约配送员入会。2025年12月，网约配送员诉求反馈码在全国启用，截至2026年5月底已覆盖31个省区市，累计收集骑手各类困难诉求、意见建议近2000条。
“过去我们骑手群体常常感觉比较分散，遇到困难不知道向谁反映，现在终于拥有了值得信赖、可以依靠的‘娘家’。”座谈会上，淘宝闪购骑手王志强说。他提到的“娘家”，正是中国个协专门成立的网约配送员工作委员会，围绕骑手群体做了很多务实细致的工作：推动建设骑手驿站，让骑手跑单间隙有地方歇脚、饮水、充电；组织开展职业技能培训，帮助骑手提升业务能力，拓宽职业发展路径；不断畅通诉求表达渠道，让骑手的心声能够直达管理层和决策层……
浙江的探索更具系统性。浙江省民营企业发展联合会会长张雪林告诉记者，浙江在全国10个试点省份中率先成立省个协网约配送员工作委员会，协助上线“浙里小哥码”，全省赋码小区（园区）1.53万个，累计吸收1.1万名网约配送员加入各级个协。同时推动建成骑手友好场景5700个，开展骑手培训17万人次。
现实考题：流动性、身份等多重约束
功能迭代背后，挑战同样突出。当前我国灵活就业人员规模已达2亿人，网约配送员、网约车驾驶员、货车司机等平台依托型劳动者持续扩容。小微主体诉求日益多元，协会原有的组织方式和服务手段面临考验。
张雪林坦言，浙江省网约配送员总量超100万人，群体流动性极强，每年约四分之三的人员发生岗位变动，骑手党员占比偏低，持续跟踪、开展教育管理的压力较大；同时，协会自主开展骑手服务的手段有限，缺少专项工作经费与配套支撑资源，常态化服务高度依赖职能部门协同。
金锦萍则指出更深层的结构性矛盾：大量骑手与平台之间不存在传统劳动关系，很多人并未办理个体工商户登记，这些新就业者能否入会、入会路径如何设置，在制度层面尚未厘清。
同时，新就业形态劳动者普遍遭遇劳动关系认定困难、社会保障不足、组织化程度偏低等难题。个协并非工会组织，不具备劳动集体协商的法定权限与刚性保障手段。倘若服务仅停留在节日慰问、驿站供给、政策宣传层面，极易流于浅表化。
此外，新就业群体流动性强、就业形态依托平台而高度分散，传统属地建会、登记管理的组织模式难以适配。个协自身也存在行政化倾向较强、对青年从业者吸引力不足的短板，如果无法提供社保咨询、职业伤害保障对接、算法规则申诉、纠纷调解等实质性服务，政府与市场之间的这一纽带，就会走向空心化。
面向未来：从“治理抓手”走向“治理伙伴”
站在四十周年的节点上，中国个协的未来将去往何方？
2026年7月，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社会工作的意见》，对新时代社会工作作出整体性制度安排，明确提出健全党领导社会工作的体制机制、推进新兴领域党建、强化面向新就业群体的服务能力，重点推进新经济组织、新社会组织、新就业群体党建工作。
座谈会上，市场监管总局党组成员、副局长，中国个体劳动者协会会长束为强调，站在成立40周年的历史新起点上，中国个协要锚定党建引领，持续当好“党的建设的组织者”；聚焦惠企利民，持续当好“政策法规的普及者”；服务发展大局，持续当好“深化改革的推动者”；深耕赋能提质，持续当好“能力素质的提升者”。
金锦萍从社会组织治理角度提出，中国个协的改革可沿四个方向推进。角色上，从行政治理抓手转变为党建引领多元共治框架下的治理伙伴，把弥散的社会真实诉求转化为公共治理议题；组织上，向新就业群体开放组织空间，在全国推广设立网约配送员、货车司机等专项工作委员会，探索允许新就业形态劳动者以个人或者群体身份入会；服务上，从慰问型服务迈向权益型服务，联动人社部门、工会、平台企业，围绕社保参保、职业伤害保障、算法规则协商、诉求快速响应等事项，构建常态化协商与协同服务机制；治理上，完善内部治理、负责人管理、财务公开与监督退出机制，持续去行政化，提升专业能力。
“个协的未来，不在于固守1986年所奠定的传统组织版图，而在于将四十余年沉淀下来的组织网络，转化为服务2亿灵活就业群体与亿万小微市场主体的新型治理能力。”金锦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