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 蕙风若宇】
我在苏格兰上学。北方的冬天漫长而阴郁,大风裹挟着北海的雨水,总让街头显得格外冷峻。趁着学期假期的空档,我买了张从爱丁堡韦弗利(Waverley)车站开往伦敦国王十字的火车票,想去南边透透气,顺便看看久闻其名的大英博物馆。
第一次走进大英博物馆大中庭(Great Court)时,我原本抱着纯粹的“游客心态”。在那个巨大的网状玻璃穹顶下,汇聚着来自世界各地的语言和快门声,充斥着大英帝国鼎盛期所标榜的世界主义与气派。
直到我顺着指引走进33号展厅(中国与南亚展厅),喧嚣骤然淡了下去。
在光线略显幽暗的展柜深处,我意外看到了乾隆时代的遗物——一套清代宫廷盔甲,以及几件清朝皇帝的朱批墨迹。
那一刻的感觉极其异样,甚至带着一种震撼。
眼前只隔着几厘米厚的防弹玻璃。那套铠甲上的明黄色织锦、精巧的铜钉与层叠的皮革,并未在两百多年的岁月里失去质感;而不远处御笔留下的朱砂批示,笔锋锐利,墨沉如新,仿佛批阅奏折的人刚刚放下毛笔,端起盖碗茶。
历史书上说乾隆在位六十年、享年八十九岁,那只是枯燥的铅字。但当你背着双肩包、站在泰晤士河北岸的展柜前时,你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历史不是概念,历史上的人曾无比具体地存在过。他们穿过这身厚重的甲胄,在某个燥热或苦寒的午后写下这些字,甚至在某张纸上做出了一个最终影响了数千万人生死与王朝运势的抉择。
隔着万里山河,隔着两个多世纪,一个在苏格兰漂泊求学的中国年轻人,竟然在异国他乡与那个遥远帝国留下的实物迎面相撞。
博物馆确实有一种魔力,它能让两百年的时间骤然缩短成一秒。
可紧接着,耳边传来的纯正伦敦腔与异国游客的谈笑,又把我猛然拽回了现实:
为什么我是在伦敦看到它们?
皇家一公里的石板路
在回答大英博物馆的问题之前,我的脑海里突然跳出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爱丁堡的“皇家一公里”(Royal Mile)。
在苏格兰读书的这大半年里,皇家一公里是我最熟悉的街区。这条由暗灰色玄武岩石板铺成的古老坡道,一头连着高耸在死火山岩顶上的爱丁堡城堡,另一头连着英国王室在苏格兰的行宫荷里路德宫(Holyroodhouse)。
如果你只是走马观花,皇家一公里不过是一条布满羊绒围巾店、威士忌酒吧和风笛艺人的旅游街;但如果你在这里生活久了,读过一点当地历史,就会闻到那铺天盖地的火药味与撕裂感。
皇家一公里的两端,刻满了苏格兰历史上反抗、妥协、流血与被兼并的痕迹:
城堡的大门两侧,立着苏格兰民族英雄威廉·华莱士与罗伯特·布鲁斯的铜像; 山坡下方的议会广场上,苏格兰人至今还在争论1707年《联合条约》签署时,究竟是“贵族的叛卖”还是“历史的必然”; 就连街头风笛手吹奏的那首著名的《苏格兰勇士》,曲调里也尽是高地清算与库洛登战役(Culloden)失败后的悲凉。
走在皇家一公里上,你很容易看清一个英国官方叙事里常常被淡化的历史逻辑:
今天大英博物馆里所展示的那个庞大的“大英帝国”,并非突然有一天就直接航行亚洲去掠夺。它的第一批被征服者、第一批资源掠夺对象,恰恰就是不列颠群岛内部的爱尔兰人与苏格兰高地人。
在英格兰完成对苏格兰的政治吞并、用枪炮碾碎了高地氏族社会之后,这套成熟的暴力机器、财政扩张逻辑,以及随之而来的“文明征服野蛮”的说辞,才被全面复制并装载上坚船利炮,沿着好望角驶向印度洋,驶向虎门,最终驶向北京。
在苏格兰,你随处可见当地人对南部“威斯敏斯特中心主义”的冷眼与疏离;而在大学课堂上,关于帝国殖民史的讨论往往比伦敦更加尖锐。这种身处联合王国“边缘与腹地”之间的生活经验,让我看待大英博物馆的视角,多了一层解构与抽离。
“历史原件”与来源栏里的“Yuanmingyuan”
大英博物馆有约2.3万件中国文物。但最容易让中国人产生认知断层的,正是带有帝王印记的器物。
在33号展厅里,有一件商代玉璧。玉璧本身距今三千多年,素朴沧桑;但在玉璧的外圈与侧沿上,乾隆皇帝在1790年命人刻上了自己写下的御制诗。
一件器物,在这里形成了极其奇妙又刺痛的三重时间:
第一重,是三千年前商代先民用于祭祀天地神明的原始礼器;
第二重,是两百多年前清代极盛时期的封建帝王,试图通过题刻古物,将前朝文明收编进自己的帝国道统之中;
第三重,则是此刻——一个在苏格兰求学、自费买火车票南下的中国学生,隔着展柜凝视着这两重历史。
博物馆官方为这件玉璧撰写的展签很客观、很学术,称其体现了清代宫廷对古玉的再诠释。如果是一个纯粹的西方观众,或许只会赞叹中国雕刻工艺的精湛。但作为中国人,你很难平静。
因为文物从来不是单纯的工艺品。带有皇帝御笔、皇家印玺的物品,是国家历史的“原件”。
在英国的人文课堂上,教授们总喜欢讲“非殖民化(Decolonisation)”,大英博物馆自己也曾设立过“收藏与帝国(Collecting and Empire)”的特别导览,承认其早期收藏与帝国的全球扩张紧密相连。然而,这种反思往往停留在“我们承认历史有阴暗面,但现在我们作为一个普世博物馆(Universal Museum),把全人类文明保护得很好、免费开放给所有人”的高尚姿态里。
可是,只要你真正去查阅大英博物馆的馆藏数据库,这种体面的学术叙事就会被瞬间撕开一道口子。
有些文物确实是通过商业流转进入馆藏的。例如前述带有乾隆题刻的古玉,档案清晰记载,该馆于1937年从欧洲著名东方艺术藏家乔治·尤摩弗帕勒斯(George Eumorfopoulos)处出资购入。
但在另一些器物的档案里,比如一件乾隆时期的玉册,其来源栏(Provenance)里赫然打印着一个英文拼写:
“Yuanmingyuan”——圆明园。
当这十二个字母白纸黑字出现在伦敦的官方档案里时,任何试图把所有争议淡化为“文化交流”或“人类共同财富”的话术,都会彻底失去效力。
那是1860年的大火,是八国联军的洗劫,是枪炮撕开中国国门后、最赤裸裸的战争掠夺凭证。
文物如果只换个地方锁起来,故事并没有结束
在留英学生的圈子里,关于海外文物的讨论往往非常两极化:要么是激烈的民族主义情绪,认为“大英博物馆必须立刻把所有东西无条件还回来”;要么是某种被西方学术话语规训后的漠然,觉得“放在伦敦保管得挺好,看的人还多”。
但走过爱丁堡皇家一公里,见识过不列颠自身历史的复杂褶皱之后,我开始觉得:简单的口号与盲目的豁达,其实都是思想上的偷懒。
我们必须一件件地弄清楚文物的来历:
哪些是战乱时期的民间走私?哪些是民国藏家的自主转让?哪些是经由跨国贸易的合法收藏?而哪些是如同圆明园玉册一样,带着明确战争掠夺原罪的血泪账?
对文物来历的追溯越具体,我们基于国际法与道德提出的诉求就越坚定。对于确证为非法掠夺的文物,坚决追索是维护历史正义的底线,容不得模糊。
但我常常在想另一个更深的问题:
假定明天这批文物全都装箱运回了中国,故事就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一件文物从伦敦的玻璃柜里被搬回了国内某家博物馆不见天日的地下库房,普通公众依然看不到它,学者依然无法研究它,它依然只是一个抽象的符号,那么它就没有真正“回来”。
文物的本质是记忆与认同的载体。它最重要的生命力,在于它能否被今天的年轻人看见、理解,能否转化为滋养一个现代文明的精神养分。
文明是流动的。如果我们暂时受制于复杂的国际法与现实博弈,无法在朝夕之间让它们全部物理回归,那么我们至少要做到两件事:
第一,绝不在历史叙事上退让,逼迫海外展馆正视并写明真实的掠夺来源,剥夺殖民掠夺的道德合法性;
第二,通过数字化、高精度复原、跨国借展与深度学术研究,把这些漂泊海外的历史原件,重新接回当代中国人的文化生活之中。
文明的流动,绝不能建立在遗忘掠夺的基础上;但文明的自信,也绝不仅仅依赖于物理空间的占有。
走出展厅:一个文明如何重新面对世界
闭馆时间是下午五点半。伦敦冬天的天黑得极早,工作人员开始温和地摇铃清场,催促着来自五湖四海的人群离开。
在转身离开展柜前,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套清代宫廷盔甲。
在爱丁堡的寒风里,皇家一公里的苏格兰人守着他们残缺的历史与复杂的身份认同,至今仍在与伦敦博弈;而在伦敦的心脏地带,这套来自北京紫禁城的盔甲,在异国的冷光灯下沉默了两百年。
我不知道当年是谁在内务府为它缝合了最后一块丝绸,也不知道它究竟是在哪一场动乱中被贴上封条、装上海轮。但当一个在异乡求学的普通中国年轻人站在它面前产生那种血脉相连的共鸣时,历史的意义就已经显现了。
文化认同从来不是课本里教条的口号。它是你在万里之外的一个展厅里,突然辨认出先人手写字迹时的心跳加速;它是你走过异国的土地,看清了帝国霸权如何兴起又如何衰落之后的豁然开朗;
更是你终于明白:面对那段动荡与屈辱,我们今天已经不需要依靠自怨自艾来宣泄情绪。
走出大英博物馆,伦敦街头已亮起暖黄色的街灯,双层巴士在大雾中缓缓前行。明天一早,我还要赶回国王十字车站,坐四个小时的火车穿过英格兰平原,回到苏格兰继续我的学业。
但那一天的经历让我彻底明白:海外文物的归宿,从来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地理搬迁问题。
它最终指向的是一个饱经沧桑的民族是否有足够的清醒去廓清自己的历史,有足够的包容去理解世界的复杂,并最终用一种无比成熟、自信而坚定的姿态,在世界文明的舞台中央,重新讲好属于我们自己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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