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政治风险圈里,欧亚集团创始人伊恩·布雷默是那种每开口都会被华尔街交易员和各国外交官拿着笔记录的人。
他不靠金句出圈,而是靠一套被反复验证的判断模型,吃的是研判“哪一国会乱、哪一片海会起浪”的饭。
2026年1月19日,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场边,印度NDTV电视台记者维什努·索姆与他做了一场二十多分钟的对谈。
这场对谈围绕美国收缩、国际秩序变化以及印度的战略自主展开。布雷默谈到多极格局和印度的作用,但并未在采访中明确断言印度将取代美国成为世界霸主。
一、达沃斯的那一句,捅破窗户纸
布雷默的论述并非凭空甩出一句“看好印度”就收工,他把推理挂在了自己打磨多年的“G-Zero世界”框架上。
G-Zero,直译是“零强国时代”,指的是全球既没有一个国家、也没有一组国家,既有能力又有意愿去替整个国际秩序兜底。
他在节目里反复强调一个关键点,这局面不是中国崛起撑起来的,而是美国自己主动表示,不想再继续担任过去几十年扮演的那种全球组织者角色。
“美国正在说,它不再想提供自冷战结束以来一直提供的那种领导力。”这是布雷默原话。
在他的描述里,北约的黏合剂正在变稀,伊朗与华盛顿的对撞风险在抬升,北极圈的归属之争重新回到桌面,南亚次大陆的权力分配也在悄悄挪位。
真正让这段话出圈的,是他把印度放到了自己口中的“TACO”一侧。
TACO是从市场圈借来的调侃式缩写,字面写作“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大意是“特朗普每次先示强、最后又会软下来”,布雷默借它形容那些有本钱顶住华盛顿压力的国家。
他把全世界按处境排了一条线,一头是委内瑞拉、乌克兰这种与强权硬碰硬之后吃到苦头的样本,被他归入FAFO阵营。
另一头,则是俄罗斯、中国以及如今挤进来的印度,这几家被他认为能够按自己的节奏推进议程、不被外部节拍带着走。
有意思的是,紧接着在2026年1月20日的“AI权力博弈”分论坛上,布雷默又当着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格奥尔基耶娃、微软总裁布拉德·史密斯的面,把印度划为“二线AI强国”。
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印度电子信息技术部长阿什维尼·瓦伊什瑙没客气,当场用全球数据回敬,表示印度已经稳居全球AI第一梯队。
这段隔空交锋被NDTV在2026年1月24日的节目片段里剪出来反复播,印度舆论圈一边享受着被点名为“接班候选”的光环,一边又对“二线”的标签炸了毛,情绪可谓五味杂陈。
但如果把镜头从场面话拉回到底盘,印度为什么会在全球权力转移的讨论中被频繁提起,这才是真正值得掰开的地方。
他的理由其实挺朴素。
第一条,人口的分量够。
截至2026年中旬,印度总人口大约14.76亿,稳居全球头把交椅,附带的还是一支年龄中位数不到三十岁的劳动力大军。
第二条,经济总量在冲。
根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2026年4月更新的《世界经济展望》测算,印度名义GDP将在2026年首次冲破4.15万亿美元的门槛,跻身全球经济总量前列。
同期,印度实际GDP增速仍维持在6%以上,是主要经济体里少见的高速档。
第三条,外交左右逢源玩得滑。
一手握着美日印澳“四方安全对话”的入场券,一手又和俄罗斯维持着能源与军工的既有合作,这种“两边都不交底、两边都不翻脸”的玩法,确实比不少所谓中等强国要熟练得多。
把这三条叠在一起,印度那张“候选人入场券”看着就有点分量了。
二、印度制造的账本,没写出奇迹
然而,把镜头收回到印度国内,画面立刻就不太协调。
莫迪政府在2014年9月25日高调推出“印度制造”计划的时候,白纸黑字写进国家制造业政策的目标非常明确,要把制造业占GDP的比重从当年的15%左右,拉升到2025年的25%。
十一年过去了,验收日已经敲门。
印度人民院2025年7月22日公开发布的书面答复文件里,制造业在GDP中的占比不仅没有迈向25%,反而回落到了约13%至14%的区间。
就算换用不变价格、以GVA口径算,制造业占总增加值的比重也只是从2013至2014财年的17.2%,微微爬到了2023至2024财年的17.5%。
说得直白点,一个被反复宣传的旗舰工程,十年之后交出的数字,和出发时相比几乎是原地踏步。
为了把这个盘子扶起来,印度商工部在14个重点行业投放了合计约1.97万亿卢比的“生产挂钩激励”补贴。
截至2025年9月,相关材料显示已有806家生产单位获批入选,电子、医药、半导体是重头戏。
补贴砸下去了,产线也铺了一些,可光靠补贴能不能把一个产业生态拎起来,账还得慢慢算。
印度服务业倒是风生水起,软件外包、后端服务、金融科技贡献了GDP里超过一半的产出。
问题在于,这些行业能吸纳的岗位数量,远远填不满印度每年新增进入劳动力市场的青年人口。
坐在班加罗尔写代码的那批精英,和奔走在北方邦找零工的大多数年轻人,中间隔着的裂缝不是服务业GDP数字能缝合的。
想当全球霸主,不能只靠电话客服和外包代码,总得有扎实的工厂、生产线、硬家伙,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成立。
三、资本流向的曲线,比嘴更诚实
真正把印度制造业短板翻到了桌面上的,是2025年之后公布的几组数字。
印度储备银行在2025年5月22日披露的最新数据显示,印度净外国直接投资从2023至2024财年的101.3亿美元,直接跌到2024至2025财年的大约3.53亿美元,坠幅超过96%。
印度联邦财政部2026年7月28日向联邦院提交的最新口径里,数字被进一步修订为9.6亿美元,但同样是接近97%的雪崩曲线。
进入2025至2026财年,印度净FDI出现技术性反弹,恢复到大约69.5亿美元。
然而,同期印度外资通过利润汇回与撤资所抽走的资金规模,攀升到了540.4亿美元的历史高位。
同一年,印度实现毛FDI流入948.4亿美元,创下历年新高。
把“毛”和“净”摆到一起对比,故事就清楚了,钱是进来了不少,可从印度账户里被外资抽回去的更多。
CPI(M)议员约翰·布里塔斯在2026年7月30日的声明里,直接指控政府拿毛FDI数字做遮羞布,掩盖净FDI塌陷的真相。
资本是最诚实的,它不听口号、不看宣传片,只看回报表和下一次撤退的通道有多宽。
法国巴黎银行在2025年发布的一份研究笔记里把原因列得挺干脆,营商环境、土地征收、法律执行层面的不确定性,是外资迟疑的核心理由。
更残酷的参照是,印度净FDI占GDP的比例在2024年只有0.7%,而同期越南的这一数据大约是4.2%。
一个14亿人口的巨型市场,净FDI占比却被不到一亿人的越南甩开六倍,这组对照够印度政策制定者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琢磨好几个月的。
教育端的拉胯同样刺眼。
印度全印度高等教育调查数据显示,2023至2024学年前后,印度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仍然徘徊在三成上下。
种姓制度虽然早已被法律废除,但在婚姻、就业、教育资源分配等现实场景里,它的影子远比法律条文顽固。
一个想要坐上“接班人”位置的国家,不可能靠服务业的几座高塔和几支独角兽去托举14亿人的集体跃迁。
把镜头再往外推,南亚次大陆的安全链条本身也在频繁松紧。
2025年春季,印度与巴基斯坦围绕克什米尔问题出现过明显升温,一度到了导弹和无人机互相对飞的边缘。
想当全球南方的大哥,可周边邻居并不见得愿意递话筒,这是摆在新德里桌面上的一道硬题。
有人问,这些坑布雷默看不出来吗?
当然看得出来,人家吃的就是这碗饭,比大多数评论员都门儿清。
那印度为何仍受到如此多的关注?
端详他2026年1月19日的完整采访,核心其实就一句话,在“G-Zero”世界里,没有哪个国家能一个人说了算。
美国在收缩,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消耗战,欧洲自顾不暇,中国则按自己的节奏在走路。
印度被纳入多极格局的讨论,与其说是对印度能力的信任投票,不如说是旧秩序难以由任何单一国家继续主导的侧面注解。
从G-Zero框架来看,过去那种由单一大国主导的国际秩序正面临更多挑战。
未来十年里,关于“谁说了算”的提问,可能不再有一个单数答案。
至于那句“未来能够取代美国霸主的国家,不是中国,而是中国的一个邻国”,与其把它当作一张预言书上的勾选项。
不如把它当成一面镜子,照出的其实是2026年全球政治坐标系里的那片空缺,以及这片空缺暂时无人填得起的事实。
能不能把印度顶上去,这个问题连新德里自己恐怕都给不出一个响亮的答案。
但在一个越来越难找到“主心骨”的世界里,人们总需要一点话题来琢磨,而布雷默谈及的全球秩序变化,恰好为这种讨论提供了素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