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什么样儿?挨过漫长的冬天,万木萧索,天地凝寒。忽一日阳光暖了,风柔了。冻土之下涌动着无尽的春汛。仿佛一夜之间,百花就要竞相绽放了。
直到纪实通讯《王的猜想》如山桃花一般,在无人关注的野坡上骤然一放,广西亮了,报纸贵了,广西人民笑了。一份原价一元三角五分的报纸,突然洛阳纸贵,读者争相购买,上市价翻至数十元仍一报难求。
这朵早春的第一枝“山桃花”,开得决绝,灿若朝霞。望着这一幕,我心里忽然一热:报告文学没有过时,属于它的崭新春天,真的来了。
深耕文艺行业多年,长期从事报告文学创作研究与党建文艺工作,我一直在密切观察当下的文坛生态。在算法主宰流量、手机阅读占领天下,碎片信息泛滥、速成内容横行的今天,很多人都说,深度纪实不吃香了,报告文学已然式微。
但我不以为然。四十八年前,徐迟先生的《哥德巴赫猜想》轰动全国。那时候的我,还是一个满腔热忱的青年文学爱好者。第一次读完那篇文章,我的心是震颤的,热血是沸腾的。那样干净真诚的叙事,那样深刻内敛的思考,那样风骨盎然的文笔,把一位科研工作者的坚守、孤独与热爱,静静铺展在世人面前。
那篇文章,深深影响了我的文学道路,也早早在我心里种下了报告文学的种子。当周明先生带着我去见徐迟老的时候,我们谈到报告文学,他们的见解让我懂得:报告文学和纪实文学等非虚构写作,不靠渲染造势,不靠空洞歌颂,不靠编造离奇的故事,靠的是真实、是真诚、是对人、对文学与时代的敬畏。
那是报告文学最盛的年代,是真话真情真写最能直抵人心的年代,是深度纪实以脚底板上的书写,撑起一代人精神天空的时代。
时光一晃四十八年,文坛迭代、媒介变迁、人事更迭。本以为,那样纯粹的纪实热潮,早已封存在旧日岁月里。可当我读完《王的猜想》,那种久违的感动再次扑入怀中,心底沉寂多年的热血,再一次被唤醒。
四十八年岁月轮回,两代“猜想”隔空呼应。让我真切看见:时代会变,文风会变,但能穿透人心的,永远是真话、真事、真情。
今天的网络环境,太快、太浮、太躁。算法每天批量制造情绪、生产泡沫,不少文章追求秒更、追逐流量、追求爆点。一些写作者习惯拼凑资料、跟风造势、躲进宾馆闭门造车,不愿走进生活深处,不愿在细节上反复磨砺、不愿为一句真话多走几里路。于是,假话、套话、虚话大行其道,看似热闹喧嚣,实则空洞无根。读者越读越疲惫,细节越磨越稀缺。报刊杂志从万人追捧到依赖流量明星救场,从“洛阳纸贵”到“无人问津”,不过短短一瞬。
正因如此,《王的猜想》看似笨拙却是以踏实的采写方式,显得尤为珍贵。
采访不到主人公,作者没有走半点捷径。不搬运网传片段,不采信猎奇谣言,不炮制爽文剧本。他们用最传统、最质朴、最费力的办法,实地走访、溯源采访、田野调查。
历时数月,走进王虹生长的村落,寻访她的师长亲友,翻找她少年时代的作业本、作文手稿,一点点还原一个女孩真实的成长轨迹。四岁烫伤后的安静独处,少年求学时的委屈与自卑,北大转系时的迷茫摇摆,留学途中的短暂停顿与自我怀疑……
所有细节,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挖出来的、沉淀出来的。文章不拔高、不美化、不煽情,只是安安静静写一个普通人的挣扎、坚持与不放弃。也正是这份真实的底色,让无数年轻人看见自己、读懂自己、治愈自己,最终也励志了自己。
那句“也许别人快一点、你慢一点,真的没关系”,之所以直击人心、广为流传,就是因为它说出了无数人的心声。身处事事内卷的时代,我们太需要这样从容心态、 这样的文字,它告诉每一位焦虑的人:人生不必追风,踏实自有力量。
《王的猜想》打劫我的,正在于此。几十年了,我始终坚信一个朴素的道理:纪实文学的生命力,从来不靠宏大叙事堆砌,也不靠口号语言支撑,而在于捕捉人性、记录真实、共情普通人。
文章标题仅四字,极简、克制、庄重,暗藏深意:致敬经典、贴合人物,呼应这个时代的学术风骨,没有丝毫的流量套路。全文白描,不溢美,不升华。
书中写王虹的父亲,为家庭放弃升迁,春节归来,与家夫人孩子短暂寒暄后,便转身坐回书桌前伏案工作。就这么几个寻常瞬间,胜过千言万语的歌颂。
真正的敬重,是如实记录。真正的赞美,是静默的呈现。
很多人难以理解:一篇关于数理研究的纪实,为何能让普通读者动容落泪。答案其实很简介:大家读的从来不是数学公式,也不是学术猜想,而是一个平凡孩子逆风生长、默默坚守、在无人喝彩处隐忍发光的人生。
文学无边界,人心有回响。
就像影片《阿嬷的情书》,不靠包装与造势,仅凭真情实感打动国人、走向世界,也走进人心。文艺作品最大的底气,永远是真实纪录、传递真情、直面人生。浮华的创作走不远,虚假的文字留不住灵魂。
这篇地方纸媒稿件,之所以能够超越无数流量文、掀起全民共读热潮,原因正在于此。
在人人抢热点、追速度、博流量的时代,他们选择慢下来、沉下去、求真知。宁愿用笨功夫打磨经得起时间检验的文字,也不追逐一时的喧嚣。这种定力,在当下的文坛,实在稀缺,也实在可贵。
报告文学之所以再度回归,是因为它接地气、近人情、有温度,以真实的细节讲述励志故事。文学的生命在于回归人民、回归热火现实,回归正向的精神力量。报告文学的真谛,便是立足大地,写真事,抒真情,以文润心,以真育人。
这些年,很多人担忧报告文学没落、纪实写作式微。其实不是文体过时,而是浮躁的创作被时代淘汰了。
许多人忧虑AI会抢走作家的创作空间,但一个不争的事实:它走不到乡间地头,访不到故人往事,体会不了人心苦乐,沉淀不了岁月感悟。机器能写出工整的文字,永远写不出行走大地的温度、写不出体察人间的真诚。
四十八年前,《哥德巴赫猜想》点亮了我的文学初心。四十八年后,《王的猜想》让我再一次见证了报告文学的蓬勃生命力。
它让我更加笃定:报告文学,从来不是陈旧的文体,它是扎根生活、紧跟时代、承载真情的鲜活文学。只要我们愿意俯身大地、愿意沉心深耕、愿意坚守真话真情,人民就愿意读,时代就需要这样的文字。
作为中国国际报告文学研究会党组织书记,我深感责任重大。我们将团结带领广大会员和创作者,坚持党的领导,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引导并鼓励大家走出书斋、走进田野,用脚力丈量大地河山,用眼力洞察时代风貌,用脑力观照人生冷暖,用笔力记录真实景象。在中国作家协会的指导下,研究会将一如既往,为扎根人民、的创作者们搭建平台,为坚守真情的作品鼓呼助力,让报告文学这面旗帜,在国际国内舞台上高高飘扬。
所谓报告文学的春天,从来不是外界赋予的红利,而是我们自己一笔一划、一步一步地写出来的。
就像那株山桃花,她从来不问是开在园囿还是野坡,只管扎根泥土,攒足力气,在早春的寒意里率先绽放。
报告文学,亦是如此,不必追逐风口,不必迎合流量,只需俯下身去,把笔扎进大地,把心贴近人民,摒弃浮躁,守住本真,扎根生活,记录时代。
这,就是山桃花之路,也是我们脚下的路,更是新时代报告文学最长久、最鲜活、最生生不息的大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