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历史长期以来都充满了动荡和反抗。如今,这个曾多次在街垒与革命中改写自身命运的国家,再次陷入街头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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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持续数周的抗议活动于10月17日急剧升级为大规模骚乱,公共建筑被纵火,商铺被洗劫,警方逮捕约1200人,多地发生严重伤亡事件。

18日,街头混乱逐渐退去,政治对立却进一步加剧:政府指责极左翼煽动暴力,左翼阵营则将责任归咎于执政当局。

这场席卷法国的社会动荡,不仅暴露出教育资源分配不均、生活成本上升和公众对政治建制派的不满,也为明年春季的总统选举增添了新的变数——在经济增长乏力、公共财政承压和政治信任持续流失的背景下,法国社会的深层裂痕正面临进一步扩大的风险。

资源分配不均

9月下旬,位于巴黎郊区克雷泰伊的圣埃克苏佩里高中爆发抗议。这所学校办学条件相对落后,长期面临教师短缺、教学设施不足、教育质量持续下滑等问题,最终引发学生不满。

两周后,抗议浪潮蔓延至法国各地,数百所中学和数十所大学的学生加入其中,家长、教师和工会也纷纷声援。

随着抗议持续升级,原本围绕教育资源和办学条件展开的诉求,逐渐演变为一场更广泛的社会冲突。法国从未在一场主要由高中生参与的抗议运动中,出现过如此多的暴力事件。

10月17日“全国抗议日”期间,法国多地发生骚乱,约1200人被捕,公共建筑遭到大范围破坏。在法国中部以瓷器闻名的利摩日,一座建于19世纪的市政厅在夜间的纵火袭击中几乎被彻底摧毁;在马赛,蒙面人员闯入当地政府总部,并推倒了一尊象征法兰西共和国的玛丽安娜半身像;里昂市中心的一处旅游咨询中心也被纵火焚毁。

暴力事件还造成严重人员伤亡。在法国南部城市圣艾蒂安,一名17岁男孩被一枚用于人群控制的爆震弹炸掉右手。据检察官称,在米卢斯,一名17岁女孩失去了一只眼睛。

教育不平等是这场抗议的核心诉求之一,而它折射出的,是法国社会更广泛的阶层分化。

与许多国家一样,在全球化、工业衰退和继承财富日益集中的共同作用下,过去20年里,法国的经济不平等程度不断扩大。但比收入和财富差距更难消除的,是社会流动机会的不平等,以及精英选拔制度背后根深蒂固的观念。

法国长期推崇一种精英选拔理想:一个人的社会地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学业表现。在这一体系的顶端,是竞争极其激烈的“大学校”(grandesécoles),即法国精英高等教育机构。政治、文化和商业领域的众多领导者都出自这些学校。

问题并不在于学业成就无法获得回报,而在于教育成绩至今仍是通往优质工作、更高社会地位和权力的重要通道。在这样的体系中,来自经费不足的公立学校的学生,从一开始就处于不利地位。相比之下,那些就读于资源更充足学校的学生,往往拥有受教育程度更高、熟悉教育体系运作方式的父母,能够获得更多支持和机会。

法国的精英选拔理想还面临另一个难题:政治权力、经济机会、文化声望和精英教育资源,仍然高度集中在首都巴黎。由此形成的,不仅是巴黎与法国其他地区之间的经济鸿沟,还有精英阶层与普通民众之间的隔阂。

法国的政治和经济精英往往生活在相对封闭的圈子里,周围的人拥有相似的教育背景、职业经历和思维方式。这种环境容易使他们与法国其他地区的现实生活渐行渐远,也使一些普通民众感到,自己的处境和诉求难以进入决策者的视野。

2018年至2019年的“黄背心”运动,正是这种长期积怨的一次集中爆发。如今,学生们再次将矛头指向巴黎与法国其他地区之间的资源分配不均,并不令人意外。

抗议从克雷泰伊开始,同样具有象征意义:这个工人阶层聚居的郊区紧邻巴黎,当地学校长期面临资源不足的问题。教育资源的分配差距,在这里尤为直观。

此外,种族和地域歧视同样加深了法国社会的裂痕。

法国法律禁止收集族裔和种族统计数据。这一限制原则上有助于避免以族裔划分人口,但在实际操作中,也使相关群体所面临的不平等更难得到全面衡量。少数族裔,尤其是外表上容易被识别的群体,在法国政治和商业精英阶层中的代表性仍然严重不足。

许多具有移民背景的家庭,其祖辈来自法国曾经殖民过的非洲和亚洲国家。这些家庭集中在城市外围地区,当地就业机会相对稀缺,居民在寻找工作时经常面临雇主歧视。

而随着过去十年间,中东冲突持续以及一系列受伊斯兰主义思想影响的恐怖袭击的发生,使得法国社会的“伊斯兰恐惧症”日益加剧。曾经主要局限于极右翼阵营的言论,逐渐渗透至主流右翼政治话语之中。在这一过程中,对“秩序”和“安全”的强调,往往与反移民立场相伴而生。

财政难题待解

这场抗议发生在近十年的“马克龙主义”执政之后。所谓“马克龙主义”,是指法国总统马克龙所代表的中右翼、自上而下的治理模式。

表面上看,过去几天法国爆发的破坏性骚乱,源于学生对学校经费不足、教育条件恶化的不满。许多年轻人认为,掌权者没有认真倾听他们的声音,这个国家也难以为他们的未来提供足够的希望。

但暴力事件背后,还有一场更深层的危机:公共财政日益紧张,正在压缩法国政府解决社会问题的空间。

法国之所以难以增加教育投入,主要原因是政府已难以在其他领域找到更多可支配的资金。

近期全球债券收益率普遍上升,法国受到的冲击尤为明显。上周,法国基准10年期国债收益率突破5%,创下2002年以来的新高。法国国债与德国国债——欧元区通常被视为最安全的主权资产——之间的利差超过140个基点,达到2010年至2012年欧洲主权债务危机以来的最高水平。

然而,法国政界似乎仍不愿正视财政现实。法国上一次实现财政盈余还是在1974年,此后,年度财政赤字超过国内生产总值(GDP)的5%已成为常态。目前,法国公共债务规模约为GDP的120%。

尽管法国政府每年征收的税款相当于GDP的51%,但财政收入仍不足以支撑庞大的公共支出。更值得注意的是,高税负本身也可能抑制经济活动,进而限制税收增长。个人所得税、企业所得税和消费税收入增长乏力,一些临时性税收措施的表现也不及预期。例如,政府对能源企业征收的暴利税,实际收入就低于原先预期。

高税负与繁重监管叠加,进一步制约了法国经济增长。去年,法国GDP仅增长0.8%,预计今年增速仍将维持在这一水平;即使条件有利,到2027年,经济增速也可能只有1.1%。

这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法国国债收益率仍低于美国国债收益率。美国投资者不仅在评估华盛顿的财政风险,也在考虑美国经济增长所带来的回报;法国经济增长前景则相对黯淡,难以为政府债务提供同样有力的支撑。

过去,法国相对宽松的融资环境在一定程度上掩盖了财政问题。欧洲央行大力推行量化宽松政策期间,持续大规模购买债券,部分年份购买的法国国债甚至超过了法国政府当年的净发行量。这意味着,法国政府能够以较低成本获得融资,财政支出的约束也因此有所减弱。

如今,情况已经发生变化。随着欧洲央行转向量化紧缩、逐步缩减资产负债表,法国政府不得不更多依赖私人投资者消化新增国债。然而,部分投资者,尤其是保险公司和养老基金,购买法国国债的意愿有所下降。融资环境收紧,意味着法国政府需要为债务支付更高成本,财政压力也将进一步加大。

当经济增长无法提供足够支撑、增税空间有限、借贷成本不断上升时,削减支出便成为难以回避的选择。但这也将使法国政坛陷入一场激烈的利益争夺:各个利益集团都希望保住自身待遇,却不愿承担财政紧缩的代价。教育、公共服务和社会福利等领域的支出调整,因而很容易演变为社会冲突。

政治对立加剧

与此同时,法国正面临更深层的政治信任危机。2027年4月,法国将举行总统选举。民意调查显示,极右翼和极左翼政治力量均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支持,其中,极右翼政党“国民联盟”领导人玛丽娜·勒庞处于领先位置。

多年来,勒庞一直致力于提升“国民联盟”的选举竞争力,并将移民、犯罪以及对政治精英的不满作为竞选的主要议题。她不断将自己塑造成普通民众利益的捍卫者,批评法国政治阶层脱离社会现实。目前,“国民联盟”已成为法国议会中最大的反对党。如果总统选举后提前举行立法选举,该党还有望进一步扩大政治影响力。

与勒庞相对的是极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让-吕克·梅朗雄。他主张大幅调整权力和资源分配,让工人阶层从中受益。尽管两人的政治立场截然不同,但他们都善于借助对现有政治体制的不满动员支持者,也都倾向于淡化财政预算约束,并对欧盟持强烈批评态度。极右翼与极左翼的同时崛起,反映出法国社会对传统政治力量的不信任正在加深。

学生抗议和街头骚乱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政治对立。

法国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将此次骚乱的责任指向“不屈法国”,指责该党在学生抗议活动中不断煽动对警方的不信任。他还表示,情报部门掌握的信息显示,最早参与暴力活动的人群——他们在官方示威原定开始时间之前,就已开始袭击防暴警察和政府建筑——属于“极左翼”团体。

勒科尔尼认为,骚乱背后存在一场不容回避的政治斗争。他警告说,法国已经走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并将当前局势描述为一场必须明确立场的考验。

“现在也是选择立场的时候了,他说,“你要么站在共和国一边,也就是站在执法人员一边——站在那些保护人民和财产、维护法律的人一边;要么站在骚乱者一边。”

梅朗雄则将矛头指向政府。他在社交媒体上指责勒科尔尼应对混乱局面负责,认为这既可能源于政府的无能,也可能是政府刻意采取的一种政治策略:通过塑造维护秩序的形象,转移公众对其公共财政政策失误的注意力。

勒科尔尼没有直接回应这一指控,但此前曾要求梅朗雄公开谴责抢掠和暴力行为。梅朗雄对骚乱的表态相对谨慎。他表示,与“不屈法国”拥有共同政治目标的人,不应参与抢掠和劫掠。17日晚间,他进一步强调,无论执政者应承担何种责任,左翼都必须拒绝参与那些缺乏政治意义也不符合其行动方式的活动。

这场政治交锋也暴露出抗议运动内部的分歧。组织者原本希望,17日的示威活动能够将两股社会力量汇聚起来:一股是自9月以来持续发酵、要求改善学校条件的学生抗议浪潮;另一股则是围绕生活成本上升等民生问题展开的更广泛社会运动。两者若能形成合力,或将形成更大的社会动员。

然而,实际发生的情况截然不同。抗议呈现出明显的分裂态势:在同一座城市,一些地区的游行队伍和平行进,另一些地区则出现身着黑衣的暴力人群,他们与警方发生冲突,并破坏公共设施。政府官员表示,随着局势逐渐失控,一些伺机而动的人也加入其中,借混乱实施破坏和抢掠。

巴黎警方称,最初需要应对的是未经批准的临时游行,以及由500至1000人组成的暴力团体。巴黎警察总局在18日早间发布的声明中表示,当天下午晚些时候,局势进一步恶化,大批人员涌入相关区域,“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实施盗窃和抢掠,趁着局势混乱伺机作案”。

面对法国多地出现的骚乱,马克龙呼吁民众保持冷静、维护秩序。他在爱丽舍宫发表全国讲话,警告参与者不要进一步升级事态,并表示:“我们都感到愤怒和羞愧。”马克龙强调,任何理由都不能为这种肆无忌惮的暴力行为开脱,所有涉案人员都将依法受到制裁。

由于法国总统任期限制,马克龙无法在2027年再次竞选连任。随着任期进入最后阶段,他也逐渐成为法国政治权力交接的主角。

随着2027年4月总统选举临近,围绕社会不平等、公共秩序和政府治理的争论可能进一步激化,街头抗议与政治动员之间的联系或将更加紧密。

如果民调持续领先的勒庞最终赢得选举,法国政治版图可能迎来重大变化,但这一结果也可能激起左翼阵营的强烈反弹,引发新一轮街头抗议。

在这场政治角力中,各政党如何回应民众的不满、如何界定自身与抗议运动的关系,不仅将影响当前骚乱的后续走向,也将考验法国政治体系化解社会矛盾、修复公众信任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