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北京10月19日电 10月19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支格的心愿》的报道。
2010年，藏南墨脱的深山里，马帮队长支格有个心愿——给妻子卓玛买一台洗衣机。
雅鲁藏布大峡谷深处的墨脱县加热萨老村，冬天阴冷潮湿，泉水冰冷刺骨。卓玛日复一日搓洗衣物，双手布满冻疮。看着妻子红肿冻裂的双手，支格默默把买一台洗衣机的心愿埋在心底。
村子一侧是奔腾不息的雅鲁藏布江，一侧是巍峨连绵的喜马拉雅山脉，唯一连通外界的是一条挂壁山道。“山顶在云间，山脚到河边，说话听得见，走路需一天。”
彼时的加热萨老村，生活物资全靠人背马驮。村民们外出采购，必须翻越海拔近5000米的高山，往返波密县需要数日。险路上临陡峭危崖，下临万丈深谷。“遇上雨雪天气，塌方、滑坡随时可能发生，十分危险。”
待到冰雪消融，山路迎来两三个月的通行窗口期，支格带着马帮赶到波密县。他直奔洗衣机专卖店，反复掂量之后，挑中一台30多公斤重的海尔双缸洗衣机。和旁人不同，支格优先考虑的不是功能与价格，而是重量——这台洗衣机，要靠他一个人背回大山深处。“马匹要驮村里采购的生活物资，腾不出运力，而且洗衣机体积大，山路崎岖狭窄，如果撞上崖壁，马匹很容易失蹄坠崖。”支格说。
店员向他介绍整机三年保修服务，支格摆摆手：“不用保修，就算坏了，我也没办法翻山出来维修。”
这段往事，让店员阎栋良至今难忘：“我们担心他背不动，但他说了一句‘背不动也得背’，转身就走了。那个背影我到现在都忘不了。”
回程之路，步步惊心。狭窄的山道上，支格背着硕大的洗衣机，担心碰到崖石失稳，只能紧靠着悬崖边缘行走。包装箱一面被雨夹雪泡透，另一面被背上的汗水浸透，为了减轻负重、缩小体积，支格干脆取出洗衣机直接背上。金属机身贴着汗湿的衣服，冻得他瑟瑟发抖。长途跋涉与风寒侵袭导致他发烧，渐渐落在了队尾，可他不敢掉队，只能默想着妻子和孩子给自己鼓劲，努力跟上队伍。
2016年，支格再次走进当年购买洗衣机的专卖店，选购了一台免清洗全自动洗衣机，海尔派出两名售后人员送货上门。受访者供图
三天两夜40公里，支格终于把这台沉甸甸的洗衣机背回了家。当接通电源，水流转动，卓玛又感动又欣喜。这台洗衣机，不仅圆了一位丈夫朴素的心愿，更成了全村人羡慕的新鲜物件。
一台洗衣机的背后，是加热萨老村群众早年间艰苦生活的缩影。大到家具家电，小到米面油盐，几乎所有物资都要依靠村民翻山越岭、人背马驮。“那时候老村里村民住的是吊脚楼，人畜混居，就医求学困难，收入微薄，看病、上学都是不小的难题。”加热萨乡党委副书记李燕宁说。
天路悄然铺展。从20世纪60年代起，政府多次投资修建通往墨脱的公路，但此地地质结构复杂、自然灾害频发，公路屡建屡毁。2013年10月31日，全长117公里的墨脱公路终于贯通运营。墨脱县交通运输局副局长赵希望感慨：“一代代建设者在如同‘地质灾害博物馆’的峡谷雨林中攻坚克难，墨脱公路彻底打通孤岛困局，极大方便了墨脱人民的出行就医就学，保障了当地民生和建设需要的物资。”
2016年，支格再次走进当年购买洗衣机的专卖店，选购了一台免清洗全自动洗衣机。了解到他背机归乡的感人故事，海尔售后专门派出两名工作人员送货上门。“当时公路已经通到帮辛乡，但到加热萨老村还有一段山路，两名师傅轮流背着洗衣机，徒步11小时才到我家。”支格说。
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峡谷村落间悄然上演。依托国家兴边富民和易地扶贫搬迁政策，随着交通条件日益完善，老加热萨乡迎来了整乡搬迁的历史性机遇。起初，不少老人眷恋故土、不愿搬迁，干部们挨家走访、耐心宣讲，带着村民参观安居房，细致讲解搬迁后的教育、医疗和交通优势。“看着家门口就有幼儿园、卫生室，水泥路通到门前，新房配齐热水器，村民们打消了顾虑，搬迁工作顺利推进。”加热萨乡副乡长吴健说，“墨脱曾经有一句话，‘背夫不是职业，是墨脱人的命’，但蜿蜒的天路改变了墨脱人的命运。”
2023年，支格和乡亲们一同告别峡谷深处的故土，搬迁至加热萨乡兴开安置点。建设中的219国道从村边通过，宽敞明亮的安居房通水、通电、通网络，不再漏雨潮湿；前往波密县不再需要徒步翻雪山，开车数小时便可抵达；孩子就近上学，老人看病步行就可以到村卫生室；马帮运输队也逐渐解散，支格成了一名生态护林员，每月有稳定的岗位补贴。
“公路一通天地宽。十余年来，各种基础设施全方位提档升级，一排排富有当地特色的新房拔地而起，鳞次栉比、错落有致；村里道路整洁、设施齐全，各族群众实实在在享受到了国家发展、边疆建设的红利。”墨脱县副县长王海斌说。
如今的墨脱，不少片区已经吃上了“旅游饭”。兴开安置点虽坐拥雪山、峡谷、雨林等原生资源，但地处县域文旅发展的末梢，旅游配套尚在规划建设阶段，游客流量还未真正辐射到这里。随着219国道逐步贯通，家门口的文旅致富机遇悄然显现。开农家乐、卖手工艺品、当导游……这些崭新的增收路径，清晰地铺展在村民面前。
站在新居旁的国道边，望着大路向着峡谷远方蜿蜒伸展，支格心底，又生出新的心愿。
“我希望更多山外的客人来到这里，不只是看山看水，更能读懂峡谷深处过往的岁月，那些翻越雪山的跋涉、人背马驮的坚守、与命运抗争的时光，不只是这片土地的独家记忆，更能让每一个人看见平凡生命里的坚韧，懂得当下生活的幸福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