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江西溪,江水如一条青碧绸带,缓缓绕着村落奔流。江岸坡地上,立着一座小小的古庙,庙宇不算恢弘,青瓦斑驳,檐角爬着枯藤,香火虽不算鼎盛,却常年有乡邻前来上香祈福。庙里住着一位老庙祝,乡人都尊称他为庙公。
庙公年事已高,须发皆白,心性宽厚仁善,平日里守着佛堂,照料长明灯,接待往来香客。谁家有难处,他总会伸手帮衬;香客送来的供品,他也常常分赠给穷苦之人。在这一带乡里,人人敬重这位老人家,都说他是心存善念、积德行善之人。
这一日,暮色像墨色轻纱漫上江岸,夕阳沉落在西山之后,晚风裹挟着江水的潮气,吹得庙前古树沙沙作响。庙公正提着油壶,小心翼翼给佛前长明灯添油,灯火微微摇曳,暖黄光晕铺满佛堂。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扑”的一声闷响,紧接着,飘来几声微弱无力的呻吟。
庙公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油壶快步出门查看。离庙门几步远的泥地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衣衫褴褛,破衣烂衫像枯败的草叶,身形瘦骨嶙峋,脸颊凹陷,气息奄奄,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庙公不敢耽搁,连忙弯腰,用尽气力把这个人搀扶起来,扶进庙内,端来温热的粥汤,一勺一勺喂进他口中。热粥缓缓入腹,过了好一会儿,那人才缓缓睁开眼睛,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
庙公轻声询问他的来历。乞丐声音沙哑,缓缓诉说身世:家乡突发大水,洪水像猛兽一般吞没良田屋舍,田地宅院尽数淹没,亲人四散分离,家已经没了。他只能四处流浪乞讨,一路风餐露宿,已经整整三天粒米未进,险些饿死在这荒郊路边。
听完这番遭遇,庙公心中十分怜悯。他善心大发,对乞丐说道:“你如今身子虚弱,不如暂且留在庙里休养,等身体恢复康健,再动身赶路也不迟。”
乞丐望着眼前这位救自己性命的老人,眼眶泛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谢恩,哽咽说道:“老伯救我一命,这份救命大恩,我此生永世不忘!”
庙公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温和说道:“我守庙一生,只求行善积德,从来不求旁人报恩,你安心休养便是。”
自那以后,庙公恪守本心,但凡香客送来鸡鸭鱼肉、鲜果糕点这些供品,他总是先拿给乞丐享用。乞丐每日除了吃喝便是歇息,养尊处优,日子过得安逸自在。日子一天天过去,原本枯瘦如柴的乞丐,渐渐养得面色红润,体态发胖,早已看不出当初濒死落魄的模样。
光阴流转,春去冬来,转眼便到了年关将近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开始筹备年货,江岸村落渐渐有了过年的气息。这一日,庙公坐在佛堂边,语气关切地问乞丐:“眼看就要过年了,你心里可想念家乡亲人?若是想回去,不妨趁此机会回家团圆。”
庙公本是一番好心,随口一句关心的问话,可落在乞丐耳中,却变了味道。他心里咯噔一下,误以为庙公是嫌他久住,想要赶他离开。乞丐脸上掠过一丝不快,闷哼一声,转身独自走开,心里埋下了芥蒂。
当天夜里,庙内寂静无声,只有长明灯静静燃烧。乞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他心中暗自盘算:这座小庙实在是一块福地,不用辛苦劳作,鸡鸭果品、吃食供品,自会有香客主动送上门。这般清闲享福的日子,比起做官、经商还要舒服。他心底已经打定主意,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可他转念又想,想要长久霸占这座庙宇,唯一的阻碍,就是守庙的老庙公。
他心中开始盘算歹计:若是直接杀掉庙公?又觉得不妥。整座庙只有他们二人,老人一旦出事,所有人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自己头上。若是想办法把老人挤走?可乡邻人人敬重庙公,自己又该如何跟众多香客交代?一番权衡之后,一条阴毒的歪主意,在他心底悄然成型。
又过了几日,黄昏时分,庙公独自去到庙外井边打水。佛堂之内,恰好只剩下乞丐一人。这时,庙门外走进一位神色哀伤的女子,径直走到佛前,双膝跪地,叩拜祈福。
乞丐抬眼望去,只见女子红衣绿袄,身姿窈窕,柳眉如黛,樱桃小口,容貌秀丽。庙内四下无人,乞丐邪念顿生,心生歹意,想要上前调戏女子。可他又暗自担心,一旦女子高声呼救,事情败露,自己的计划就会落空。
他眼珠一转,斜眼瞥见墙角,那里堆放着庙公刚刚脱下的衣帽。乞丐心中一计得逞,快步上前,拿起庙公的衣帽穿戴在自己身上,借着这身伪装,悄悄绕到女子身后,猛地扑上前,将女子推倒在地。
女子猝不及防,吓得失声尖叫,大声呼救。乞丐一时慌乱,女子趁机挣脱束缚,慌不择路,拼命逃出古庙。
没过多久,闻讯赶来的乡邻,气势汹汹冲进庙堂。众人认定作恶之人就是庙公,一把抓住庙公衣领,怒骂不止。庙公一头雾水,全然不知道发生何事,任凭他再三解释,众人正在气头上,根本不肯相信他的说辞。
这时候,乞丐混在人群之中,假意上前劝解,装出一副仁厚的模样,假仁假义开口:“各位乡亲息怒,这是我表哥,年事已高,一时糊涂犯下错事,还请大家多多宽恕。”这番话,更是坐实了众人心中的判断。
庙公仰天呼喊,对着佛前长明灯立誓:“佛在上!我敢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等坏事!”可乡邻已经认定他品行败坏,不由分说,推推搡搡,将庙公驱逐出村,勒令他再也不许回到这座小庙。
好心救人的庙公,落得蒙冤被逐的下场。而那个忘恩负义的乞丐,如愿顶替庙公,坐上庙祝的位置,霸占了古庙。
乞丐如愿上位之后,自以为计谋得逞,暗自得意,心安理得享受庙中的香火供品。他以为从此可以长久享福,却不知天道昭昭,善恶终有报。
转眼到了当年除夕夜,万籁俱寂,夜色深沉。古庙之中,忽然意外发生变故,佛堂上方悬挂的长明灯坠落,引燃庙堂木梁,熊熊大火迅速蔓延开来。等到附近乡邻听见动静,匆忙赶来奋力扑灭火焰之时,新上任的庙祝,也就是那个乞丐,已经被烈火灼烧得奄奄一息,浑身灼伤,体无完肤。
乡人见此惨状,心中惊疑,按照旧时风俗,认为这是神明降罚,便围在他身边,催促他坦白所做亏心事,祈求神明宽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乞丐命悬一线,求生心切,再也不敢隐瞒,颤抖着把全部实情全盘托出:当初是他穿上老庙公衣帽,假扮庙公,调戏上香女子,设计陷害恩人,把好心收留他的庙公赶出庙宇,自己鸠占鹊巢。
听完这番供认,在场乡邻才恍然大悟,心中又惊又叹,原来一直误会了老庙公,真正歹毒之人,竟是这个忘恩负义的乞丐!
可世间因果自有定数,泥菩萨本就不能护佑心存恶念之人。乞丐纵然吐露真相,烈火造成的重伤已经无力回天,连新年都没能熬过去,便一命呜呼,为自己的恶行付出了代价。
这件奇事,很快在九龙江西溪一带传开。乡人们感念老庙公无辜蒙冤,后来又重新迎回庙公,让他继续守庙。从此以后,民间便流传下一句俗语——乞丐赶庙公。这句话专门用来讥讽那些受人恩惠,非但不知感恩,反而恩将仇报,算计恩人、抢占恩人居所与利益的小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