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政治光谱的左右两极在明年4月法国大选中唱主角的前景已隐约显现。
▲10月17日，在法国巴黎的共和国广场，示威者从燃烧的车辆旁经过。图/新华社
文 | 徐立凡
过去三个多星期以来由法国学生发起的抗议活动，最终演变成了剧烈的社会动荡。
据新华社报道，当地时间10月17日，法国多地发生游行示威和抗议活动，聚集了农民、气候活动人士和学生等群体，部分工会也参与其中。
法国内政部长努内兹当晚表示，当天全法抗议人数达55万，骚乱导致超过500名警员、宪兵和消防员受伤。而法国总工会称，当天全国抗议总人数达80万。当地时间10月18日，法国总统马克龙发表电视讲话时，谴责17日法国多地发生的暴力事件。
抗议活动伴随着暴力事件。一些镜头显示，在巴黎街头，到处是被焚烧的车辆和满地碎玻璃。在马赛、里尔等地，市政厅等建筑物遭抗议者闯入破坏。法国多地奢侈品门店成为袭击目标，劳力士、爱马仕、路易威登等品牌在内的多家门店遭到洗劫。利摩日市历史悠久的一座钟楼尖塔在熊熊烈火中倒塌的图景，令人印象尤其深刻。
同样令人难忘的还有一些抗议者喊出的口号和在商店墙面的涂鸦。在马赛，有人高喊“这就是革命——我们要攻陷巴士底！”在巴黎，一些商店外立面写的是“向富人征税”和“吃掉富人”。
这些景象显示了当下法国各地爆发的抗议活动的复杂成分：既包含正当的诉求，也不乏暴力行为，还有不同阶层间的敌意。这股似乎要超过2018年“黄背心”活动的浪潮是怎么出现的？
学生不满何以转化成了社会危机
众所周知，法国学生发起的抗议活动是当下法国社会动荡的直接导火索。他们因为师资不足、学校设施老化、学习时间延长影响睡眠等问题，在9月中旬率先喊“不”。
但实际上，法国教育部编制的预算并不少。数据显示，2025年法国学校教育预算大约为643亿欧元，2026年约645亿欧元，名义上还增加了2亿欧元。
但这些钱无法全部用到学校建设上。法国政府的报告显示，2026年法国教育部预算中大约有285亿欧元的预算被用于退休教师的退休金，2027年这一占比还将上升。因此能真正用于学校建设的经费被大量挤占而且会越占越多。
这就陷入了一个代际之间抢资源的恶性循环。一方面，法国退休教师领退休金是刚性支出，另一方面，多年来法国已累积的聘用新教师经费不足、无法更新教学设备等问题还在恶化。
学生们的不满早已有之，但许多学校习惯于用严肃纪律的方式以图平息学生不满，而学生之间联系的便利性和相互效仿性，决定了这一矛盾迟早爆发。
9月中旬以来，约有25万法国学生参与了抗议活动，至少500所高中瘫痪，这个“起手式”本就极为壮观。
更大的问题是，学生们的不满情绪很容易就在社会上引发广泛共鸣。
近期法国物价重拾上涨的势头让许多人深感不满。8月份，法国CPI还是2.4%，9月份就涨到了3.1%。其中受伊朗战事影响，能源价格上涨尤为迅速，法国农业柴油、化肥价格随之上涨，再叠加今年夏天极端气候影响，法国农民受损严重。据法国农业部估计，现在约有3万家农场急需实质性援助。法国农民和气候活动人士因此与学生一起走上了街头。
▲10月17日，在法国南特的抗议活动现场，警察手持盾牌防护。图/新华社
“街头问政”何以升级成了暴力行为
当然，法国的“街头问政”是几成常态的社会情绪宣泄方式，甚至是一种文化表达方式。以2017年马克龙政府成立为基准，在过去的9年，法国人因为劳动法改革、铁路改革、移民制度改革、养老金改革和财政紧缩等，爆发过不下10次全国性抗议活动。其中，2018年兴起的“黄背心”运动更是成为法国历史上延续时间最长的街头抗议活动之一。
但此次法国街头抗议活动，最被外界关注的还是暴力行为。面对街头弥漫的硝烟和商店被打砸抢的画面，不少人都在问：法国为何变成这样了？
这自然是一个带有滤镜的问题。不过，此次法国街头抗议活动伴随的规模性暴力行为，还是有值得观察之处。从直接因素来看，此次法国街头暴力行为的爆发，是社交平台病毒式传播的结果。原本个别的暴力行为经网络传播，由此蔓延。
而在更深层面，折射出的是马克龙政府对于学生和民众的正当诉求，以及公共安全保障方面的应对，都有不足。
例如，法国作为高福利国家，公共开支已占到了GDP的57%，为何迟迟解决不了学校教育支出不足问题？为何对农民因能源价格上涨而利益受损反应迟缓？
显然，政治稳定性不足是主因。马克龙政府在过去5年换了6任总理，反映的就是政府与国民议会的博弈，传导到内政层面，就是对已暴露的问题缺乏及时应对能力。
街头暴力问题也是如此。法国有关方面曾汇总研究2023年街头暴力行为被判刑者的背景，结果发现，多数被判刑者并没有明确的政治或意识形态诉求，甚至多数没有前科。这些人参与打砸抢的背后，主要是感受到社会疏离和受他人影响的结果。而对此，法国政府并没有拿出什么预防方案。
说到底，还是治理绩效跟不上。
对6个月后的法国大选有何影响
对马克龙来说，当前这场大规模抗议活动尤其来得不是时候，比此前的抗议活动都更具风险。
因为法国将在6个月后举行大选。马克龙任期已满，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能否维持复兴党与中间派在法国政坛的主导地位，能否在卸任后保留其政治遗产。
而形势本就不乐观。最新民调显示，马克龙的个人支持率仅为15%，极右翼的国民联盟领导人勒庞和激进左翼政党“不屈法国”领导人梅朗雄现高居前两位。
法国政治光谱的左右两极在明年4月法国大选中唱主角的前景已隐约显现。
对此，马克龙阵营的应对是向左翼阵营“集火”。在最近一次内阁会议上，马克龙称，年轻人的诉求“确有正当担忧之处”，但“这些担忧正在被利用来达到政治目的，并演变成都市暴力”。而法国总理府和内政部更是直接把矛头对准了“不屈法国”和其盟友。
无论马克龙阵营的“集火”是否有效，可以肯定，至少当下，街头抗议活动的蔓延正在进一步压缩其政治空间。
还要看到，法国的这场抗议活动已产生溢出效应。目前，法国街头动荡已蔓延到了意大利、葡萄牙、西班牙等多个欧洲国家。
公共服务、教育、通胀本就是欧洲跨国界的共性问题，欧洲国家的这些抗议活动是昙花一现，还是会进一步推动政治极化和社会对立的跨国化，还需继续观察。
撰稿 / 徐立凡（专栏作家）
编辑 / 迟道华
校对 / 刘军
值班编辑 / 刘春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