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鸡二犬……七人八谷……谷子过年那天,我上了工地。
年前承诺,最迟正月初八开工的,瓷砖装修需要手艺与诚信。有些师傅喜欢脚踩几只船,我认真一些,历来言必行,不出意外的话,绝不爽约。
开年这一做,接二连三便歇不下来,整整八个月一晃而过。其间外婆与幺婆婆相继去世,我断断续续耽搁过几天。农民工没有星期日,也没有假期,做一天才会有一天的收获。耍工或者生病,不仅没有收入,还要花钱。
农历九月初八,是妻的生日。在家吃了中午饭后,我独自去干活。妻休息半天,在家杀鸡烹饪,准备多做几个菜,也算是“过生”,平时生活简单,没这么讲究。第二天早上,见鸡肉还多,妻叫我再给父母端一钵去。爸病卧在床上,妈独自在窗外菜地里除草。想到爸摔伤致残后,二老再也不能一起携手散步、一同种小蔬菜,实现当年他们给儿孙们表达过的这两个老来愿望,我忍不住鼻子一酸……
两天后,同生产组里李三哥的外孙满月,妻与左邻右舍一同去三十里外的河西乡吃“三朝”(满月酒)。我本可去,鉴于活多,怕房主催促,放弃了。
早上九点半才到公园一号住宅区,十栋三单元四楼吴老师家。附近的师傅早就或橡皮锤捶得山响,或切割机发出嘶鸣了。在本地贴砖师傅群里,我比较独特,是妻常骂“早不忙,夜心慌,半夜起来补裤裆”的顽固分子。
从独自承包瓷砖小装修起,每天出工总比别人迟,收工也经常在天黑之后。俗话说:早起三日当一工。我早起不了,因习惯在夜深人静时,舍本逐末写些诗文。
那天,计划做卧室的木地板水泥灰砂垫层。趁早上精神好,我先从客厅抱三包水泥到主卧室。河沙每间屋都有,可惜河沙提供商想了个多赚钱的小方法——装袋。对于工友来说,多了个倒沙的事。
年近半百,说起来岁数不大,然而时常紧绷的橡皮筋容易失去弹性,重压下的弹簧往往不再能屈能伸。做力气活像运动员,这个年龄堪称老将了。颈椎病、腰椎病、关节炎、肺炎,几种职业病缠身。夕阳西下,给我的下坠感很强。
往日哪儿要用水泥,每一包都是夫妻二人联合抬到使用处。一包水泥一百斤,软塌塌的,一个人不好抱。这几天左手肘关节疼痛,右手两根手指僵硬,不能屈伸,竭力抱了三包水泥,每次都气喘如牛。继而把二十多袋河沙倒到地上,这事也不易,末了坐到瓷砖箱上歇息。
接着戴上口罩,用锄头铁铲拌和水泥灰砂。拌灰砂是施工中较难的一环,不仅费时费力,而且无法避免粉尘四处飞扬,对身体危害极大。不戴口罩很容易得矽肺病,口罩薄了也不行,戴着防尘口罩呢,劳动时感觉呼吸困难,憋得难受,恨不得一把撕掉它。
灰砂拌匀后,考验师傅手艺的时候到了。把红外线水平仪调整到合适的高度,统一照射铝合金靠尺的上边缘。地坪凹处增添灰砂抹平,多余的灰砂,用靠尺赶走,这是做木地板垫层的关键……边做边喘,不觉已到中午时分。
去街边快餐店吃过饭,在工地休息。坐在瓷砖箱上,背一靠墙,我便睡着了。被十一栋四楼小唐的切割机响声惊醒时,一看时间竟然过去了接近两小时。接连打了几个呵欠,“饱懒饿心慌”,我想再歇会儿。于是打开手机淘宝,反复观看往日选择过的贴砖工具。体力不济,便老想着用机械找回自信。
“双11”天猫狂欢活动刚刚开启。对于痴迷网购的人来说,“双11”春节般重要,不容错过。我陆续在购物车添加了一款简易灰砂搅拌器,一款重型瓷砖推刀,一款小巧的独轮手推车……独轮手推车我心仪已久,房屋间运料用撮箕端,颇为头疼。
一个人在工地劳作,兴之所至,时而高歌一曲,打破寂寞。歌声里,不觉傍晚,主卧室垫层早已完成,次卧也做了一多半。
有些成绩,我却高兴不起来,次卧的灰砂拌和得太多,粗略估计要剩十多撮箕。我没有剩水泥灰砂的习惯,从前常因此熬夜加班。如今力衰,并不愿如此。
要怪只怪自己往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在勤杂工这个领域没有妻子懂行,。唉声叹气中,天一下就黑了。手忙脚乱地点亮电灯,先到儿童房,把多余的沙袋拖到客厅里,为处理灰砂腾出地方。一袋河沙,五六十斤,此刻于我,有些沉重。拖到第十五袋时,步伐渐乱,没了轻重高低,脚后跟被过道里一个小桶一挡,我失去重心后仰,右背撞在墙上,接着向左倒在过道里,“砰”一声后脑碰在地上。
全身动了几下,除了头昏,并无大碍,于是仰在过道里,摊开手脚趁机放松一下。心里却闲不着,回想曾经的年轻气盛,不禁感慨。
二十岁时,我出外在邻县打工。正值血气方刚,背一两百斤不在话下。当时私人的小型建筑工地,全靠肩挑背磨,很苦,但年轻人何惧之有?因为信息不通,懒得写信,不常与家里联系。直到公历九月的一天,父亲托人带口信来,说希望我尽快回家帮他们收割谷子、栽蒜。带信人绘声绘色告诉我,你爸这样说的:这杂种,做他妈的啥子鬼活路,不晓得心疼人,我就算是一坨铁巴,都要磨成铁片片了……
这话,让我当众脸红的同时,也深深震撼,令我醒悟,亲人之间在关键时,其实最需要的往往是体力上的帮助与精神上的安慰。小时的牵引,老来的搀扶,才是人间第一的情愫。
这是我记事以来,首次听到父亲公开说出这样丧气的话,仿佛久旱的土地需要急雨,饥饿的人需要粮食。后来,我才注意到,我二十岁那年父亲也正好四十八岁。
哦,四十八岁,难道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在重压下,生理与心理都不得不服输的年龄?
现在,我不知不觉已经在建筑工地干了差不多三十年。人生有多少个三十年?当一个在建筑上一窍不通的“毛桃子”娃娃,一转眼成了本地贴砖行业的“金牌”师傅,小郭成了老郭……
“唉”,一声轻叹。我慢慢从过道翻身爬起来,也不去拍打衣上的灰尘。晚上八点过了,我急忙把卧室多余的灰砂端到儿童房。跑了几趟,气喘得凶,我突然停下,把撮箕甩一边,人靠在墙壁上,迅速掏出手机,点开“我的淘宝”,立即下单了那款独轮手推车。这样,以后遇到类似情况,就不用费力反复端着撮箕。
多余的灰砂,端去了儿童房,接下来先把次卧木地板垫层抹完。九点四十分,妻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回答还有些灰砂要处理。
十二线贴墙贴地仪在灯光下闪着刺目的绿光,水平线非常清晰地照在靠尺上缘。端到儿童房里的灰砂抹平后,差不多做好半间屋的活。今天的工作结束了,我慢慢走到卫生间看水龙头是否关严,熄灯后语音喊开华为手机电筒,下到楼底大型车库。车库里我的五菱之光旁边的三轮、摩托、小车都开走了,剩下它孤零零一个。启动微型车出来,门卫仿佛瞌睡了,我不得不停车按了几下喇叭,横杆才徐徐升起。
回到家,妻埋怨我收工太迟。看着热饭热菜,我满足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没什么好说的——有什么必要向同样劳累过度,天天跟我一起在贴砖工地上摸爬滚打的妻子加“战友”诉苦呢?
汉源农村把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时期,叫作“翻老虎山”,以示艰难。不过,翻这有“虎”的山,对农民工来说,正是家常便饭。
原标题:《老虎山 郭小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