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晚点了四十分钟。
我坐在硬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头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儿子李刚三个月前就打电话,说让我过去住几天,小孙子李浩天天念叨奶奶。
我摸了摸随身带的布包,里头装着两万块现金。
这是退休金里攒下来的,给孙子买点吃的穿的,再给儿子补贴补贴家用。他们小两口在城里买了房,每个月还贷压力不小,我知道。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刚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就笑,说妈您瘦了。
我说你才瘦了,工作累的吧。
他接过我的包,说车子停在外面。我跟着他走,看见一辆半旧不新的国产车,里头坐着儿媳妇张霞和小孙子。
张霞摇下车窗,叫了声妈,笑容挺热情的。李浩在后座喊奶奶,我上了车,抱了抱他,心里头热乎乎的。
到了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
张霞说妈您住小浩那屋,他跟我们睡。我说行,怎么都行。她就领我进去,铺了新的床单被套,闻着有洗衣液的味儿。
当天晚上吃了顿饭,张霞做了四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还有两个素菜。
饭桌上,张霞夹了块肉放到我碗里,说妈您尝尝我的手艺。我咬了一口,咸了点,但我说好吃,真好吃。
李刚在旁边笑,说她就那两下子。
张霞白了他一眼,转头又问我,妈,您退休金一个月多少来着?
我说一万出头。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这么多啊。
我说当了几十年老师,正高级职称,退休金是比一般的高点。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我心里头有点不舒服,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我多心了,人家随口问问也是正常的。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早上起床做早饭,送小浩去幼儿园,回来买买菜做做午饭。李刚中午不回来吃,张霞在单位食堂吃,我一个人对付一顿。
下午没什么事,我就收拾收拾屋子,看看电视,到点去接小浩。
晚上他们回来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张霞话里话外开始打听。
她说妈,您一个人在家,退休金花得完吗?
我说花不完,存着呗。
她说存银行利息低,不如买点理财。我说我不会那些。
她就笑,说没事,我可以帮您看看。
我说不急,再说吧。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每月退休金11800,这钱怎么花是我的事,她问这么多干什么。
但想想又觉得,可能是我想多了。人家也是为我好。
住了四五天,我慢慢摸清了他们的日子。李刚一个月挣七八千,张霞做会计,一个月也就五六千,房贷要还四千多,加上车贷、物业费、水电煤气,小浩幼儿园学费一个月两千出头,剩不下什么钱。
我心里头不是滋味。
有一天我去买菜,张霞说妈,这个月的菜钱我跟李刚说好了,我们出。我说不用,我有钱。
她客气了两句,就没再坚持。
可到了超市,她挑的都是贵的。有机蔬菜,进口水果,精排,鲜虾,一样一样往购物车里放。我心里头算着账,这一趟至少两三百。
付钱的时候,张霞站在旁边,没动。
我掏了钱。
之后几天都这样。她说妈咱们吃这个,我买。她说妈小浩想喝那个,我买。半个月下来,买菜买水果买零食,花了快三千。
我没说什么,那是我的孙子,给他花钱我愿意。
临走前三天,张霞又提起退休金的事。
她说妈,我同事她婆婆,退休金还没您高呢,听说存了好几十万,给儿子买了车。
我说那是人家的事。
她说其实咱们也可以这样,小浩马上要上小学了,想上好学校得买学区房,首付差一大截呢。
我没接话。
她看了我一眼,也没再往下说。
晚上我听到他们在卧室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就听见张霞说了一句,你倒是开口啊。
然后就没声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里头播着什么我没看进去。
第二天我去银行,取了三十二万现金。这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加上退休金里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留着将来有个病有个灾的用,现在看来,不如给他们。
我心想,儿子不容易,孙子是亲的,给他们就给了吧。
我甚至想着,钱给了他们,以后的日子我就少来,省得给他们添麻烦。
可我万万没想到,这钱给出去,换来的是那样一条微信。
01
回想起来,我这辈子过得不容易。
二十四岁结了婚,丈夫李建国是厂里的工人,人老实,话不多,对我好。婚后有了李刚,日子紧巴巴的,但那会儿年轻,觉得苦点没关系,一家人在一起就好。
李刚四岁那年,建国的厂里出了事,人没了。
那天下着雨,我被叫到厂里,有人递给我一张纸,说嫂子节哀。我抱着四岁的李刚,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哭都哭不出来。
从那以后,我一个人拉扯孩子。
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来备课改作业,周末还去给人补课挣钱。李刚从小懂事,知道我一个人不容易,从来不乱要东西。
上小学的时候,别的小朋友都有零花钱,他没有。我问他,他说妈我不饿,学校有午饭。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晚了,看见他自己煮了一锅面条,糊了。他端到我面前,说妈您尝尝,我做的。我吃了一口,又咸又苦,但我说好吃。
他笑了,腮帮子上还沾着面粉。
那会儿我觉得,再苦再累都值得。
李刚学习不算拔尖,但也不差,考了个普通大学,毕业后留在城里上班。工作第二年认识了张霞,谈了一年多就结婚了。
张霞这姑娘,头一回见面我就觉得,有点精明。
她长得好,说话利索,做事也有主见。李刚老实,跟她正好互补。我当时想,只要他们对李刚好,对孙子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婚房的首付是我出的,凑了三十万,掏空了家底。李刚说妈以后我养您,我说不用,我有退休金。
后来他们有了李浩,我隔几个月就来看看,每次带东西、留钱,从来没空过手。
可这次来,总觉得哪里变了。
张霞对我的态度还是客气,但这种客气里头,多了点什么。她说妈您辛苦了,妈您歇着,妈我来。嘴上说得好听,可实际上,该我干的活儿一样没少。
我做饭她就在旁边看手机,我洗碗她就说妈我来我来,手扶着碗不动。我说不用,我自己洗,她就说那辛苦您了,然后转身走了。
拖地也是,洗衣服也是。
我不是计较这些,我来儿子家不是享福的,能帮一把是一把。可心里头总有个疙瘩。
有一天下午,张霞提前下班回来,我在阳台晾衣服。她进来说妈,我跟您说个事。
我说什么事。
她说,妈,您看小浩也这么大了,我们想给他报个兴趣班,钢琴培训班一年两万,不算贵,可我们手头紧。
我说那就报,我出钱。
她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呢,我说没事,给孙子的。
她立刻拿出手机翻了翻,说那我帮您看一个,明天就报名。
那天晚上她跟李刚在屋里说话,我路过门口,听见她说,你妈还是挺大方的。李刚说什么。她说没什么,挺好的。
那语气,听着不是夸我。
我心里头堵得慌,但想想,算了,儿子孙子好好的就行。
我在儿子家住了十五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睡觉,作息规律得很。小区里的人都认识我了,说李家老太太挺好的,天天带孩子买菜。
我也觉得挺好的,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小浩发烧,我慌得不行,连夜带他去小区诊所。张霞说加班没回来,李刚出差在外地,我一个人抱着小浩跑了两条街。
诊所的大夫说没什么大事,吃点药就行了。
我抱着小浩回来,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趴在我肩膀上,说奶奶,我难受。
我说乖,吃了药明天就好了。
到家已经十一点多了,张霞还没回来。我哄小浩睡了,自己坐在沙发上等她。
快十二点她才回来,一进门闻到酒味。我说小浩发烧了,她愣了一下,说现在怎么样了。
我说退了点,吃了药睡了。
她说那就好,辛苦您了妈。
然后去洗了澡,回屋睡觉了。
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说不上什么滋味。
第二天小浩退了烧,张霞说妈您辛苦了,今天我来做饭。她做了顿饭,味道还行,但我吃着总觉得不是那个味儿。
临走前那天,我想了一夜。
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我一个月退休金一万多,花销不大,攒了快三年才攒下这些。本来打算留着以后看病养老用的,但看他们日子紧,不如给了他们。
我甚至想过,给他们这钱,他们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可我又想,我对他们好,不是为了换什么。儿子是我生的,孙子是我孙子,我给他们钱,是因为我心疼他们。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钱,用报纸包好,放进一个黑塑料袋里。
回来的时候张霞不在,李刚在家。我说给你点东西,他打开一看,愣住了,说妈您这太多了,我不能要。
我说拿着,给小浩上学用的,以后房贷压力也大,妈帮不了多少,就这点心意。
他眼圈有点红,说妈您自己留着吧,您一个人不容易。
我说妈有退休金,饿不着。
他没再推,把袋子收起来了。
下午张霞回来,我走了。
02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后退的房子,心里头空落落的。
十四个小时的火车,我在卧铺上躺着,想着这半个月的事,越想越睡不着。
到了家,收拾了行李,洗了个澡,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坐在沙发上发呆,手机响了。
是张霞的微信。
我点开一看,心里头咯噔一下。
她说:妈,您这三十万太寒酸,我们同事婆婆都给百万,您到底藏了多少?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她把三十二万说成三十万,可能是记错了,也可能是有意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后头那句话,您到底藏了多少。
藏了多少。
我呼吸有点急促,手开始抖。
我给她回了三个字:你再说一遍。
她那边显示“正在输入”,然后停了,又输入,又停。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想说,您退休金那么高,就留了这点钱吗?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把她拉黑了。
把李刚也拉黑了。
电话、微信,通通拉黑。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
我想起一件事。
那是住到第十天的时候,我午睡醒了,起来找水喝。张霞以为我睡了,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她说:妈每月给一万多,存几年也有几十万,不能让她全给弟弟。
我当时以为是跟朋友闲聊,没在意。全给弟弟,她以为我还有个弟弟?
我根本就没有弟弟。
这么一想,她说的“弟弟”,怕是她自己的弟弟。
我当时没往深了想,觉得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她说的别人家的事。
现在回过头来想,心里头一阵阵发凉。
她那会儿已经惦记上我的钱了。
不只是那点退休金,她在想我到底还有多少钱没拿出来。
三十二万,她说寒酸。
嫌少。
普通家庭,老人能给三十二万,那是掏心掏肺了。可她说寒酸,嫌少,暗示我还有钱没拿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这些天的事。
她问我退休金多少,问了好几次。
她说我同事婆婆都给百万。
她让我买理财。
她说小浩要上小学了,要学区房,首付差一大截。
她一步一步地在试探,在施压。
我越想手越抖,不是怕,是气的。
我这一辈子,丈夫没了,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教书挣钱,省吃俭用,没伸手跟任何人要过一分钱。到头来,被儿媳妇嫌我给的钱少。
她以为我藏了多少?
一百万?两百万?
她不知道我确实有笔钱,但不是藏起来的。是当年老宅拆迁的时候赔的,三百来万,我一直存在银行,没动过,谁都没说。
不是存心瞒着他们,是这笔钱我打算留着给自己养老用的。
我就这一个儿子,将来这钱迟早是他们的,但现在不行。现在给了他们,我老了怎么办?生病了怎么办?
可张霞不这么想。
她觉得我的就是她的,她嫌少,她觉得我藏着掖着,觉得我这个婆婆不够大方。
我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是李刚。
他声音着急,说妈您怎么把我拉黑了。
我没说话。
他说妈,张霞那话是说得不对,我替她给您道歉,您别生气。
我说,不用道歉了,以后就这样吧。
他说妈您别这样,小浩还等着您来看他呢。
听到小浩的名字,我心里头软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张霞那个态度,我以后去了,还能好好过日子吗?
她不会再拿话挤兑我?
不会再嫌我给的钱少?
不会想方设法让我把老底都掏出来?
我说,小浩是我的孙子,什么时候想他了,我自然会去看他。至于你们,不用来了。
李刚急了,说妈,张霞她就是嘴快,人没坏心。
我说人有没有坏心,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黑夜里头,手指冰凉,心里头像压了块石头。
三十二万,出手给了儿子,换来儿媳妇一句寒酸。
我这辈子,图的什么。
03
那晚之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霞在阳台打电话那句话,像根刺扎在心里。“不能让她全给弟弟”,我根本就没有弟弟。她说的弟弟,十有八九是她娘家那边。
第二天早饭,李浩喝牛奶洒了一桌子。张霞拿抹布擦,嘴里念叨:“这房子要是能换个大点的就好了,孩子连个玩耍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
“妈,”张霞擦完桌子坐下,“您看现在学区房涨得多快,我们同事去年买的,今年已经翻了一番。”
“嗯。”我应了声。
“我们这小区幼儿园一般,好的私立一学期就要两万多。”她叹气,“李浩明年上小学,要是能买个学区房就好了。”
李刚埋头吃饭,一声不吭。
我放下碗:“李刚,你觉得呢?”
他抬头,眼神闪烁:“妈,这事以后再说吧。”
“什么以后再说?”张霞声音拔高,“孩子的事能拖吗?”
李浩被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心里已经明白。张霞这是在探我的底,想让我出钱给孙子买学区房。
那天下午,我借口散步,在小区里走了好几圈。
六月的太阳毒,晒得人发晕。我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看着几个老太太推着婴儿车聊天。
我记得李刚小时候,也是这么热的天,我骑自行车送他上学。他坐在后座上,小手抓着我的衣角,说妈妈你慢点。
那时候日子苦,工资才几百块,但我省吃俭用,愣是给他攒出了大学学费。
现在倒好,儿媳妇盯着我的退休金,嫌少。
晚饭时,张霞又提起学区房的事。
“妈,您认识的人多,有没有听说哪里的学校好?”
我说:“我退休了,跟学校那边不熟。”
“那您以前的同事呢?”
“都各忙各的,联系不多。”
张霞笑了笑:“妈,您一个人在老家也是住,不如把老房子卖了,来这边买个大的,咱们一起住。”
我心里一紧。老房子是三年前拆迁的,补偿款三百多万,我谁都没说。
“老房子不值钱,”我平静地说,“再说我住习惯了。”
“老房子能卖个几十万吧?”张霞追问。
“二十多万。”我编了个数。
“那也不错,加上您的积蓄,够个首付了。”
李刚终于开口了:“妈的钱您别惦记,她留着养老。”
“我什么时候惦记了?”张霞脸色一变,“我不也是为这个家考虑吗?”
我站起身:“我累了,先去睡了。”
躺在床上,我听见客厅里他们的争执声。
“你妈到底有多少钱?”张霞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
“你问她啊!”
“问什么问?她养大我不容易,你还想让她掏棺材本?”
“李刚你摸摸良心!要不是我管着这个家,你连房贷都还不上!”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行李,说要回去了。
李刚一愣:“妈,不是住一个月吗?这才十五天。”
“家里还有事。”
张霞抱着李浩站在门口:“妈,您怎么突然要走?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我挤出一个笑,“就是回去处理点事。”
李浩跑过来抱住我的腿:“奶奶不走!”
我蹲下身摸他的头:“奶奶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也许不会再来了。
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李刚发来的微信:“妈,对不起,张霞说话没分寸,您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一句:“没事。”
放下手机,我想起在银行取钱那天。
三万二的现金,装在一个信封里。柜员问我要不要存到卡里,我说不用。
32万,是我这两年攒下的退休金,加之前的一些积蓄。
本来想留给李刚,让他还点房贷。
可现在,我有点犹豫了。
火车到站已经是晚上八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站口,路灯昏黄,街上的行人不多。
回到自己的老房子,打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我开了灯,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坐在沙发上喘了口气。
墙上还挂着李刚小时候的照片,笑得那么开心。
手机又响了,是张霞发来的语音。
我没点开,直接锁屏。
第二天上午,我去银行又取了20万。
加上昨天的32万,一共52万。
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天,想来想去,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些钱给李刚。
不管怎么说,那是我儿子。
我给他转了52万,附言里写着:“留着还房贷,好好过日子。”
过了半小时,李刚打来电话,声音哽咽:“妈,您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我说,“你别告诉张霞,自己留着慢慢用。”
04
李刚挂了电话后,我盯着手机屏幕发了半天呆。
转账记录在那儿,钱已经转出去了。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果然,第二天晚上,张霞发来微信:“妈,李刚说他转房贷的卡里多了52万,是您给的?”
我没想到李刚这么快就跟她说了。
“……嗯,给你们还贷用。”
“妈,您太见外了,直接给现金就行,转账还得交手续费。”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她又发:“妈,您有多少存款啊?退休金也不少,应该存了不少吧?”
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没多少。”
晚上九点多,李刚打来电话,支支吾吾了半天。
“妈,张霞说……32万和52万加起来都84万了,您是不是还有别的钱?”
我心脏猛地一缩。
她算得这么清楚。
“没有,”我说,“那就是全部。”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很久。
脑子很乱。张霞在盘算我,连加起来多少钱都算过了。她肯定觉得我还有钱,想再挖出来。
那一夜,我基本没睡。翻来覆去想着这些年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从自己养老卡里取了32万现金,32叠百元大钞,用个黑色塑料袋包好。
我要去趟儿子家,亲手把钱给他们,然后回来,再也不去了。
李刚听说我要来,有些意外:“妈,您刚回去又要来?”
“有点事,”我说,“就住一天。”
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张霞在家,李浩还没放学。
我把黑色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露出里面整齐的钞票。
张霞愣了一下。
“这是32万,”我说,“加上上次给的52万,一共84万,这是我全部积蓄了,以后你们好好的,妈在老家也能放心。”
李刚眼眶红了:“妈……您……”
“别说那些,”我摆摆手,“收拾一下,我去接李浩放学。”
在幼儿园门口等李浩时,我蹲在树荫下,看着其他家长聊天。
有些妈妈穿着连衣裙,推着婴儿车,有说有笑。
我穿着几十块钱的布鞋,裤脚沾了灰。
李浩出来时,看到我高兴得蹦起来:“奶奶!”
“哎!”我抱起他,“走,奶奶带你去买好吃的。”
“我要吃冰淇淋!”
“好。”
买了冰淇淋,牵着他的小手往回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浩突然说:“奶奶,妈妈昨天跟爸爸吵架,说奶奶花钱小气,不给我们买大房子。”
我心里一沉。
“奶奶为什么小气?”他仰头问。
“奶奶不小气,”我说,“奶奶的钱都给爸爸妈妈了。”
“那为什么爸爸哭了?”
我蹲下身:“浩浩,爸爸妈妈吵架的事,你不要管,好好学习就行了。”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晚上吃饭时,气氛很微妙。
张霞做了四菜一汤,比平时丰盛。但她脸上没什么笑容,夹菜时筷子碰得碗边响。
吃到一半,李浩不小心把汤洒了。
张霞“啪”地一拍桌子:“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李浩吓得一哆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赶紧带孩子去清理,蹲在地上擦汤渍时,听见李刚小声说:“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张霞声音压低了,但语气很冲,“你妈拿32万来,你以为就完了?她肯定还有!”
“你……”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退休金一个月一万多,这么些年不可能只存了这点。”
我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擦。
当晚,我被安排在李浩的小房间打地铺。
李浩睡了,我躺在地铺上,听见隔壁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我不管,你明天去问你妈,到底还有多少钱!”
“你要我脸皮往哪搁?”
“脸皮?你妈把钱藏起来,那是把你当外人!”
“她不是把积蓄都给我们了吗?”
“积蓄?你信啊?她肯定有别的钱,不定藏在哪呢!”
我闭上眼睛,手指攥紧了被子。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
收拾好行李,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那个黑色塑料袋。32万,她没动。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动了之后,我藏着更多钱的事就坐实了。
我提起行李,推开门,走了出去。
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火车站。
司机是个中年人,看我没吃早饭,问了句:“大姐,赶火车?买点早点吃再走呗。”
“不饿。”
车开动了,我看着窗外后退的街景,心里难受。
李浩还在睡,我没跟他告别。
05
坐上火车,我靠着窗,看着站台慢慢后退。
心里空落落的。
32万现金留在那儿了,加上之前的52万,一共84万。这是我明面上所有的积蓄。
但我也知道,张霞不会相信。
火车跑了一个多小时,我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张霞的微信。
我点开。
她直接发了一段文字,很长。我一行一行看完,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妈,我和李刚昨晚谈了很久。您留下的32万,加上之前的52万,一共84万。我算过了,您退休快七年了,每个月养老金11800,七年就得将近一百万。就算有开销,也不可能只剩84万。而且您以前还有积蓄,肯定不止这些。”
“我们同事的婆婆退休三年,给儿媳妇买了首饰还给了五十万。您这84万听起来不少,但明眼人一看就寒酸。”
“您到底藏了多少?”
“是不是还有别的钱,不愿意给我们?”
“李刚是您儿子,李浩是您孙子,您留着钱干嘛,带进棺材吗?”
最后一条消息,她甚至没打标点:“妈您这30万太寒酸我们同事婆婆都给百万您到底藏了多少”
我的手指抖了一下。
30万?我把32万说成30万?她已经从心里认定我少报了。
我没有回复。
直接找到张霞的头像,拉到最底下,点“删除联系人”。
又点开李刚的聊天框,看了几眼他发给我的最后一句话:“妈,对不起,她说话就这样。”
我删了他。
然后点开通讯录,把两个人的电话号码拉进黑名单。
动作很快,不到一分钟。
做完这一切,我心里出奇的平静。
火车还在哐当哐当地跑,窗外的田野绿油油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李浩的脸,他举着冰淇淋,仰头说“奶奶为什么小气”。
还有李刚小时候,坐在自行车后座,小手紧紧抓着我衣角。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像放电影。
但最后定格在张霞那句话:“您留着钱干嘛,带进棺材吗?”
我睁开眼,掏出随身带的那个老式存折。
红色的存折,里头夹着一张银行卡。
存折上的余额是:三百零一万五千块。
那是老宅拆迁的补偿款,三年前到账的。我谁都没说,连李刚都不知道。
我把存折重新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火车到站,我走出车站。太阳很大,晒得地面发烫。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静悄悄的。
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老家的一个老同学拨了电话。
“喂,老张,你那个当律师的儿子,还在事务所吗?”
“在啊,怎么了秀兰?”
“我想咨询点事,关于遗产继承的。”
“行,我让他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咱们市孤儿院的捐赠科吗?”
“对,请问您有什么事?”
“我想了解一下,个人捐款怎么办理。”
电话那头很客气:“王阿姨,您想捐多少?”
“具体还没定,”我说,“我先了解下流程。”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往外看。
楼下几个老太太在树荫下乘凉,摇着蒲扇聊天。
我突然笑了,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她们聊的是家长里短,是孙子孙女多可爱。
而我,我要计划一件事,让他们永远别想得到一分钱。
手机响了,是那个律师打来的。
“王阿姨,我是小刘,我妈说您想咨询遗产的事?”
“是,我有些财产,想立遗嘱处理掉。”
“您方便来事务所一趟吗?我给您详细讲讲流程。”
“好,明天上午。”
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红色和橘色交织,像火一样燃烧。
06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小刘律师给我倒了一杯水,拿出几份文件。
“王阿姨,您先说说,您大概有多少资产?”
“三百来万。”我没多说。
“不动产呢?”
“就这一套老房子,不值钱。”
他点点头:“您是想把这些钱留给子女吗?”
“不是,”我说,“我想捐了。”
他愣了一下:“捐给哪里?”
“孤儿院。”
“您确定吗?遗嘱可以改的,不着急定。”
“我确定。”
从律所出来,太阳已经老高了。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经过,孩子咿咿呀呀地笑。
我忽然想到李浩。他要是知道奶奶把钱都捐了,会怎么想?
但转念又想到张霞那句话,“带进棺材吗”。
心又硬了。
回到家,我喝了口水,打开手机。
黑名单里安安静静的,没有陌生号码打进来。
但我知道,李刚肯定会找我。他打不通电话,找不到人,肯定会急。
果然,傍晚的时候,邻居王婶敲了门。
“小兰,你儿子打电话到我家,说联系不上你,急得不行。”
“知道了,”我说,“不用管。”
“你们娘俩吵架了?”
“没有。”
王婶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走了。
晚上八点,天彻底黑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
我根本没看进去。
心里想的是,要不要再见李浩一面。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我按下去了。
不能心软。心软了,前面的事就白做了。
又过了两天。
那天下午我在菜市场买菜,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妈?”是李刚的声音,沙哑得不行。
我没说话。
“妈,您别挂,听我说几句话。”
“说。”
“张霞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她不该那么说,我已经骂过她了。”
“嗯。”
“妈……您能不能把黑名单取消?咱们好好说说话。”
我捏着手机,那边传来李浩的声音:“爸爸,是奶奶吗?我要跟奶奶说话!”
李刚小声说:“等会儿。”
“妈,”他又开口,“李浩想您了,天天问奶奶什么时候来。”
我胸口一疼,差点说出话。
“妈,那84万,张霞没用。她说先存着,等以后买学区房。”
“知道了。”
“您……是不是还有钱?”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
“妈,您别骗我。”
“我没骗你,”我说,“我手里就剩生活费了。”
挂了电话,我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回到菜市场,走到卖鱼的摊位前:“老板,来条鲫鱼。”
“好嘞,给您杀好?”
“嗯。”
提着鱼回家,路上又接到小刘律师的电话。
“王阿姨,遗嘱的初稿我做好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来看一下?”
“明天下午。”
“好,我等着您。”
那晚,我一个人吃饭。鲫鱼汤,炖得发白,放了几片姜,味道很鲜。
但我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电视还在放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那个红色存折,看着上面的数字。
三百零一万五千。
我一个退休老太太,吃穿用度,一个月花不了两千。
这钱留着干嘛?
捐了,捐给孤儿院,那些没爹没妈的孩子,至少能多吃几顿好的。
第二天,我去律所签了遗嘱。
小刘律师整理好文件:“王阿姨,这份遗嘱一式三份,您自己保管一份,我们事务所保管一份,还有一份交公证处存档。”
“好。”
“您现在还可以改,一旦公证生效,就不能改了。”
“不改了,”我说,“就这么着。”
走出律所,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
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好像挪开了一点。
手机又响了。又是陌生号码。
这次我没接。
短信紧跟着发过来,是李刚换了个号发的:“妈,张霞说她错了,不该说那些话。李浩生病了,一直喊奶奶。您能不能回个话?”
我心里一紧。
生病了?什么病?
手指动了动,想回拨过去。
但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回口袋。
生病了找他爸妈,找我没用。
我走过街角,看到一家文具店门口,几个小学生笑着跑过。
其中一个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跑得欢。
我想起李浩在幼儿园门口喊奶奶的样子。
心里酸得厉害。
晚上,我又接到了小刘律师的电话。
“王阿姨,明天孤儿院的负责人想跟您见个面,聊一下捐款的事,您方便吗?”
“方便。”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中。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我忽然想到,如果李刚知道我真把钱捐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会恨我吗?
也许吧。
但总比把钱留给他们,让他们为了钱互相算计要好。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李浩长大了,站在我面前,问我:“奶奶,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我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
07
李刚站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刚从菜市场回来。
手里拎着几根葱和一块豆腐,看到他,我愣了一下。他瘦了,眼眶凹陷,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子皱成一团。
“妈。”
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应,低头掏钥匙开门。他跟在后面,我进了屋,他也跟进来。
“妈,你听我说几句话。”
我把菜放到灶台上,转身看着他。他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放,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张霞说话是过分,但她也是急了。浩子这几天高烧不退,她心里难受,嘴上就没把门。”
李刚说着,眼圈红了。
“你拉黑我们,浩子天天问奶奶去哪了,我跟他妈说奶奶出去旅游了。孩子不信,晚上哭着要给你打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胸口堵得慌。
“妈,那三十二万我存起来了,一分没动。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张霞那人你也知道,她总觉得你手里还有钱,这毛病改不了。”
“你跟她过了这么多年,现在说她毛病改不了?”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那你怎么不早改?当初你要娶她,我跟你说什么来着?你说你愿意,你认了。”
李刚低着头,不吭声。
“你走吧。”我站起来,“那三十二万是我给浩子的,不是给你们的。你们爱咋花咋花,别再来找我了。”
“妈!”
“我说了,走。”
李刚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转身出了门。门没关严,风吹得咣当响。
我走过去把门关上,锁好,然后站在玄关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暗着,没有一条消息。
我拿起手机,看着通讯录里李刚的名字,手指悬在上头。最后还是放下了。
我不能心软。
张霞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带进棺材吗?”
她是盼着我早点死,好把钱都留给他们。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小刘律师。
“王阿姨,您想好了?”他给我倒杯水,坐在办公桌对面。
“想好了。”
“那我把遗嘱再改一版,您确认后就能签字了。”
我点点头。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
“还有一件事。”我看着小刘,“我那笔钱,能不能先转一部分到孤儿院账上?我想提前开始资助。”
“可以,这个不用等遗嘱生效,您本人随时可以操作。”
我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桌上。
“先转五十万吧,剩下的等遗嘱执行后再捐。”
小刘愣了愣,接过卡。
“王阿姨,您确定吗?这笔钱转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知道。”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我活了六十二年,前半辈子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书,后半辈子还得防着儿媳妇算计。这钱留着,也是添堵。”
“那您儿子那边……”
“他有手有脚,能自己挣。”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还是疼。李刚从小没爹,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盼着他过得好。
现在他过得好了,可我也不想被他媳妇当傻子耍。
小刘没再劝,把卡放进抽屉,又给我倒了一杯水。
“那行,我这两天把手续办好,您随时过来签字。”
我走出律所的时候,天开始阴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我没有回家,沿着马路慢慢走。路过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摆着小男孩的套装,蓝色的,胸口印着一只小熊。
浩子穿上肯定好看。
我在橱窗前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走了。
回到家,手机上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我知道是李刚换着号打来的。
我没回。
晚上九点多,门被人敲响了。很急,咚咚咚的。
我透过猫眼往外看,是李刚。他站在门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张霞。
08
我愣了几秒,没开门。
“妈,我知道你在家。”李刚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你开门,咱们好好说几句话。”
张霞站在旁边,没吭声。
我靠在门后面,心跳得厉害。
“妈,你不为自己想,也为浩子想想。他才五岁,天天哭着找奶奶,你忍心吗?”
我咬了咬牙,还是把门打开了。
李刚先进来,张霞跟在后头。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脸上没化妆,看起来憔悴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亮,进了门就四处扫。
“妈。”张霞开口了,声音软了不少,“那天是我不对,我说话太难听了。我跟你道歉。”
我没接话,坐回沙发上。
“妈,我也是急了。”张霞走过来,站在茶几边上,“浩子生病花了快两万,房贷这个月还差八千,我跟李刚工资就那么点,实在周转不开。”
“然后呢?”
“然后我见你留下三十二万,想着你手里肯定还有……就……”
“就问我是不是要带进棺材?”
张霞的脸涨得通红,低下头没再说话。
李刚在旁边站着,看看张霞,又看看我。
“妈,张霞知道错了,你就原谅她这一回吧。”
我看着他们俩,心里头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你们今天来,是真心跟我道歉,还是想来打听我还有多少钱?”
屋里安静了。
张霞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行,我告诉你们。”我站起身,走到卧室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打开看看。”
李刚迟疑了一下,打开信封。里头是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张捐款意向书。
他看完,脸色瞬间白了。
“妈,这是……”
“我老宅拆迁,补偿了三百多万。一直没告诉你们,是怕你们惦记。”
“这钱,我已经决定全部捐给孤儿院。手续正在办。”
李刚手里的纸掉在地上,张霞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
“妈,你疯了?”张霞的声音尖了起来,“三百万,你说捐就捐?那是你的钱啊!”
“知道是我的钱,你还那么着急问?”
张霞被噎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妈,你这是干啥啊?”李刚声音发颤,“我才是你儿子,浩子是你亲孙子,你捐给外人?”
“我捐给外人,外人至少不会问我死了钱怎么办。”
李刚蹲下去,双手抱头,不说话了。
张霞站在那儿,手里的捐款意向书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王秀兰,你狠。”她咬着牙,“我们一家人伺候你十五天,你给三十二万糊弄我们,转头把三百万送给外人?”
“伺候?”我看着她,“你给我洗过一次衣服吗?给我端过一杯水吗?我买菜做饭带孩子,到底谁伺候谁?”
张霞的脸由红变白,又由白变青。
“行,你厉害。”她把意向书摔在茶几上,“你就守着你那三百万养老吧,我们不要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门被她摔得哐当响。
李刚还蹲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起来。”我说,“别跟个怂包一样。”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我的?”
我看着他,心里头酸得很。
“从你媳妇问我钱怎么花开始,从你一句话都不替我说开始。”
李刚低下头,好半天才站起来。
“妈,我对不起你。”
他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
门关上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捐款意向书。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我拿起意向书,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给孤儿院的赵院长打了个电话。
“赵院长,我是王秀兰。那笔钱的手续快了,应该这两天就能办好。”
“王阿姨,您确定吗?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我确定了。”
挂断电话,我走进卧室,拉开抽屉,拿出存着的那本老相册。
翻开第一页,是李刚满月时的照片。他胖乎乎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肚兜,笑得露出没牙的牙龈。
第二页,是他三岁生日,我给他买了一个小蛋糕,他吃得满脸都是奶油。
第三页,是他上小学第一天,穿着新校服,背着书包站在学校门口。
我的手停在那一页上,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照片上,模糊了他的笑脸。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抽屉最里头。
这辈子,我欠他的,大概也还清了。
09
半个月后,小刘律师通知我手续都办好了。
那天下午,我坐公交车去律所,车窗外的梧桐叶黄了大半。我在后排靠窗坐着,看着那些叶子一片片飘下来,心想这日子过得真快。
到了律所,小刘把文件铺在桌上,一式三份。他指着签字的地方,我拿着笔,手腕有点抖。三百万,就这么一签,就不是我的了。
签完字,小刘把文件收起来,笑着说:“王老师,您这是大功德。”
我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律所出来,阳光晃眼。我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才往公交站走。
那三百万正式划到了孤儿院账户上。赵院长打电话来感谢,说钱已经到账,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孩子们。她声音激动,说话时带着鼻音。
我说好,过几天就去。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家里,电视开着,播放一档相亲节目,男男女女在台上说话,但我也没看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光,像栅栏。
手机响了,是李刚。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妈。”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
“我跟张霞离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我张了张嘴,但没说话。
“她逼我把你那三十二万要回来,我说我不要,她说我没出息,跟我过不下去了。昨天去民政局办的。”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是咬着牙在说话。
“浩子呢?”
“跟我。”
我闭上眼睛,想象浩子以后没有妈妈的样子。他放学谁来接?晚上谁给他讲故事?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又酸又涩。
“妈,你满意了吗?”
李刚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把钱都捐了,张霞走了,浩子没妈了,我一个人带着孩子上班,还得还房贷。你满意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上下不得。手指捏着手机,捏得发麻。
“李刚……”
“你别叫我。我现在才知道,你根本就没打算相信我。三百多万,你说捐就捐,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怒气,又带着委屈。
“我跟你商量,你能让我捐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一呼一吸,沉重得像压着什么。
“你做不到,对吧?”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你要是能做到,当初你媳妇问我钱的事,你就该替我说话了。”
“可她是我媳妇啊!”他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也是你妈。”
电话里只剩下呼吸声,粗重的,像是压抑着什么,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破出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
“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就空了,像被掏走了所有的力气,“先把日子过下去再说吧。”
“浩子那边,我每个月给他留了二十万教育基金,在银行存着,等他上大学用。密码是他生日。”
李刚愣了一下,静默了几秒钟。
“你什么时候存的?”
“立遗嘱的时候一起办的。我不捐那三百万,这二十万也留不下。”我说,“那是我给浩子的,不是给你的。”
“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
“就是告诉你一声。”
李刚没再说话,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最后变成一片黑。然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心有点发黏,全是汗。
窗外又开始下雨了,秋天的雨,细密绵长,打在窗户上像一层雾,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外面的样子。
我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的街道。雨里的行人撑着伞,急匆匆地走着,裤脚都湿了半截。有一对年轻夫妻共撑一把伞,男人把伞往女人那边偏,自己的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女人也没发现。
年轻的时候,李刚他爸也这样对我。那时候穷,住的是筒子楼,但日子有盼头,觉得苦一点累一点也没关系。后来他走了,走得突然,一句话都没留下。我一个人扛着,拉扯李刚长大,总觉得只要他长大成人就好了,我这辈子也算交代了。
可人长大了,心也变了。
我转身回了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外套,深蓝色的,还是去年买的。用手摸了摸料子,还算暖和。准备明天去孤儿院看看那些孩子。
赵院长说,他们那儿有个女孩,今年六岁,聪明乖巧,最爱画画。说她画的小猫小狗很传神,院里其他孩子都喜欢看她画。
我不知道见到她是什么感觉,但我想去看看。
也许那些孩子,比我儿子更需要这个奶奶。
晚上躺下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浩子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带着点鼻音。
“奶奶,爸爸哭了。他今天一直在哭。”
我的喉咙又堵住了,说不出话。
“奶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我说,声音发颤,像风里的树枝,“奶奶不会不要你。”
“那你怎么不来看我?我想你了。”
我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到耳朵里,凉凉的,痒痒的。
“奶奶忙,过几天就去看你。你乖乖听话,好好吃饭。”
“嗯!奶奶说话算数!”
“算数。”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有一道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边。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
我一夜没睡着。
10
从孤儿院出来那天,天阴沉沉的。
赵院长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谢谢。我笑了笑,说以后每个月都来。
回到家已经下午三点。我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着茶几上那张银行卡的存根。
三百万,就这么没了。
说不心疼是假的。但想到浩子,心里又揪起来。
我答应过几天去看他。
李刚打电话来,声音哑得厉害:“妈,您什么时候来?浩子天天念叨。”
“后天吧。”
“那我请个假。”
“不用,你上你的班,我带他去公园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刚说了句好,挂了。
后天一早,我坐公交去了李刚家。
开门的是李刚,穿着件旧T恤,头发乱糟糟的。客厅收拾得干净,但少了以前的那些摆设。
“浩子呢?”
“还在睡,昨晚闹到半夜,说要等奶奶来。”
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摆着浩子的相册,我翻开,都是去年拍的。
李刚端了杯水过来,坐在对面,低着头不说话。
“你瘦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眶红了:“妈,我.....”
“别提那些了。”我打断他,“浩子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老问奶奶为什么不回家。我说奶奶忙。”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浩子从卧室跑出来,光着脚,穿着小睡衣。看见我,愣了两秒,然后扑过来抱住我的腿。
“奶奶!”
我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家伙又重了。
“想奶奶没?”
“想!”浩子趴在我肩膀上,“奶奶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拍拍他的背:“奶奶这不是来了吗。”
李刚去给浩子换衣服。我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到电视柜上放着一张全家福,已经被收起来了。
浩子换好衣服出来,拉着我的手:“奶奶,我们去公园看鸽子。”
“好,走。”
公园不远,走过两条街就到了。浩子一路叽叽喳喳,说幼儿园的事,说爸爸给他买的新玩具。
我在长椅上坐下,浩子跑去喂鸽子。
李刚站在旁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吧。”
“妈,您还生气吗?”
“没什么好气的。”
“那张霞说您心狠,连亲孙子都不要了。”
我看着远处跑跳的浩子:“谁说不要了?我不是给浩子存了二十万吗?”
“我不是说钱......”
“那你说的什么?”
李刚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
浩子跑回来,手里捧着几粒玉米:“奶奶,鸽子吃这个。”
我笑着接过,帮他扔出去。鸽子扑棱棱地飞过来。
“奶奶,你要走了吗?”
“今天不走,陪浩子玩。”
“那你晚上可以在我们家睡吗?”
我心里一紧,看了李刚一眼。他也在看我。
“浩子,奶奶得回自己家。过些天再来。”
“为什么?你的家不就是我们家吗?”
小家伙一句话,堵得我说不出话来。
李刚蹲下来:“浩子,奶奶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那奶奶可以住几天再走啊。”
我摸摸他的头:“浩子乖,奶奶明天还来,带你去游乐园。”
“真的?”
“真的。”
浩子笑了,又跑开去追鸽子。
午饭在李刚家吃的。他做了几个菜,都是我喜欢的。我们三个人坐在桌边,像以前那样。
浩子吃了两碗饭,李刚给他夹菜,我坐在对面看着。
心里忽然就软了。
吃完饭,浩子午睡,我坐在他床边,看他睡着的样子。
李刚站在门口:“妈,您晚上住这儿吧。”
我没回答。过了很久,我说:“我明天下午走。”
“那浩子晚上会不会闹?”
“让他闹吧。习惯了就好。”
走的时候,浩子还没醒。我在他枕头下面放了张纸条,写的银行卡号和密码。
那是二十万的卡。
李刚送我到楼下。我说:“你好好带浩子。”
“妈,您真的不原谅我?”
“没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也离婚了,浩子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人。”
“可我想您回来。”
我叹了口气:“回不去了。你自己保重。”
坐上公交,我从窗户往后看。李刚站在门口,一直没动。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看照片。
浩子满月、百天、周岁、上幼儿园第一天的照片。
一张张翻过去。
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没擦,就那么坐着,任由它流。
窗外天黑了,我没开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亮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奶奶。”
我的手指一抖。
“奶奶,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奶奶怎么会不要你。”
“那你为什么不住我们家?”
“奶奶有自己的事要做。”
“爸爸说奶奶生爸爸的气了。奶奶,你别生爸爸的气好不好?”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浩子,奶奶不生气。”
“那你来看我好不好?”
“好。”
“什么时候?”
“下周。”
“拉钩。”
“拉钩。”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的路灯。
路灯下有人走过,慢悠悠的,像是在散步。
我忽然想,是不是做错了。
可转念一想,没错。
钱没了可以再挣。可心寒了,捂不热。
这辈子就这一回。
11
三年后。
我住在城郊的养老院,一个月三千五的费用,从养老金里扣。
剩下的钱,够我吃穿用度,还能攒一点。
房间不大,但朝阳。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赵院长送的。
我养得挺好,叶子油亮油亮的。
每周去孤儿院待两天,给孩子们讲故事,辅导作业。
那个爱画画的女孩已经上小学了,画了一幅画送给我。
画的是我和她坐在草地上,太阳很大,笑得很开心。
我把画贴在床头,每天看看。
李刚来过几次,每次都带着浩子。
浩子已经八岁了,上二年级,个子蹿了一大截。
他知道我在养老院,问我为什么不住家里。
我说奶奶住这儿自在,有老姐妹聊天。
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李刚瘦了些,也老了。二十八岁刚出头,就有了白头发。
他跟我说他在厂里升了组长,加班能多挣点。
我让他带到养老院门口,说快迟到了。
就隔着一道铁栅栏门,我看着他骑着电动车走了。
浩子站在我身边,扯着我的衣角:“奶奶,你什么时候也去我家?”
“奶奶有空就去。”
“你总说有空,可都不来。”
我没说话,蹲下来抱了抱他。
“浩子乖,奶奶真的想你了就去看你。”
“那你要来啊。”
“嗯。”
他蹦跳着跑出去,李刚在门外等着,冲我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转过身,走回房间。
桌上摆着今天的报纸,头条是本地新闻。
我翻了翻,没什么好看的。
窗外有鸟叫,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
我撒了点米,它们也不怕人,叨叨叨地啄着。
手机响了,是赵院长的微信。
“王老师,这周六孤儿院搞活动,您来参加吗?”
我回了句:来。
赵院长又问:您儿子最近有没有来看您?
我回:上个月来过。
赵院长发了个表情,没再问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李刚那段婚姻结束以后,日子不好过。
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有空来看我。
可我也不能说什么。
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
后悔也来不及。
再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我今年六十五了,养老金提到一万三了。
够花,够余,还能攒点。
攒的那些,我都存着,打算以后给浩子买套房。
不告诉他,也不给李刚说。
等浩子长大了,再说吧。
窗外的鸟飞走了。
我抬头看着西沉的太阳,天边烧着红霞。
像三年前那个傍晚。
那天我从李刚家出来,心里全是愧疚和心酸。
现在好多了。
至少夜里能睡着,不做噩梦。
只是偶尔会梦见浩子小时候,趴在我怀里,小手抓着我的衣领。
那样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可日子还得过。
我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翻开那本《老人与海》,看了一下午。
夕阳照在书页上,字迹发黄,有点模糊。
我眯着眼看了几页,犯困了。
就着光,打了个盹儿。
电话响,又是那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
“奶奶。”
“浩子。”
“奶奶,我跟爸爸说好了,下周去你那儿住两天。”
“好。”
“你房间大不大?”
“够咱们俩住。”
“那我去了你要给我讲故事。”
“好。”
挂了电话,我笑了笑。
窗外天快黑了,我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准备去食堂吃饭。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幅画还在床头,笑得灿烂。
我关上门,走廊里灯亮了。
饭香味飘过来,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
我走过去,加入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