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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屋交接前夜,林小满蹲在病房走廊,把最后一笔房款的到账凭证放大看了两遍。扣掉剩余贷款和交易费用,卖掉她和父亲住的房子,剩下三十六万元。

她签下收款确认,手指却停在发送键上。

病房门内传来林守成的声音:“小满,明天来的时候,把家里那床厚被子拿来。医院这床盖着,腿还是凉。”

小满说了声好,正要起身,新房主周女士的电话打了进来。“林小姐,搬家公司约了明早。钥匙按合同十点交,可以吗?我家孩子的东西也得搬进去。”

小满看着门上的玻璃,父亲正等她答话。她把手机贴紧耳边,压低声音:“能不能宽限一天?我爸还有几样东西,我想让他自己挑。”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周女士说:“明早九点到十点,你们可以在屋里待一小时。十点我必须拿钥匙,孩子下午就要入住。我只能腾出这一小时。”

小满道了谢。挂断电话,她推门进去,父亲还在看她:“被子压在衣柜最上头,别把梯子踩坏了。”她点头,说自己现在就去取。

林秀兰坐在床边,抬头看了她一眼。守成又嘱咐被子太重就等他出院自己拿;小满把水杯递到他手里,没接那句出院。

走出病房,秀兰跟上来,直到安全门关住才问:“你还准备瞒到什么时候?明天房子就是人家的了。他出院住哪儿,总不能一句‘正在收拾’就交代过去。”

小满把到账凭证关掉。“租的地方已经看了,我会定下来。今晚先把屋子搬空,明天再带他回去一趟。”

“你问过他想不想回去?”秀兰看着她,“哥哥一天问三遍家里的东西放哪儿。你每回都说快收拾好了,他拿这话当真。”

小满没法回嘴。第三个月的药和检查还在等着缴费,原来的十八万元积蓄已先填进前两个月的治疗里。房子挂出去时,她只告诉父亲要找人估价。

她把姑妈留在病房陪护,独自回家。出租车开到楼下时已近十一点,单元门口停着一辆临时叫来的小货车。

司机问东西往哪里送,她报出一间按月付费的储物仓地址。

进屋后,她先从衣柜顶端取下厚被子。父亲的旧木梯果然还在墙角,第二级踏板有一道裂缝;她踩上去,才想起自己答应过不再用它。

纸箱堆在客厅。她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一袋旧药盒,里面混着出院单和父亲用橡皮筋捆好的收据。

最上面那张是确诊后第一次住院的,她看了一眼日期,把整袋放进随身背包。

两个月前,父亲还会自己拎保温桶去门诊,嫌她请假陪着浪费工资。后来他走完医院那段长廊要停两次,才肯把挂号单交给她。

小满当时以为,只要下一次复查能好一点,一切就能退回原处。

现在她要在天亮前把这个原处清空。厨房里两只搪瓷杯洗净晾着,父亲的杯底磕掉一块漆;她把它们包进同一张报纸,没有分开。

司机来敲门时,小满还在拆卧室的床架。螺丝拧到一半卡住,她握着工具蹲了很久,最后请司机帮忙。木板搬出去,墙上露出床头压住的浅色方块。

凌晨两点,她送走第一车东西。储物仓只肯收箱子,旧饭桌太宽,转过走廊会碰坏门框。司机问要不要明早再试,小满望着桌上的一圈水渍,说先留着。

她拿着被子赶回医院。父亲睡了,秀兰替她接过被子,摸到被角还带着夜里的凉气。“屋里搬得怎么样?”

“就剩几件大件。”小满把手上的木屑拍掉,“周女士答应让我们明早待一小时。我想请医生看看,能不能带爸短时离院,十点前回来。”

秀兰替守成掖好被角,没有立刻反对。“他今天走到洗手间都要扶。医生若同意,你也得跟他讲清楚要去做什么。”

小满坐在床边,发现父亲把她带来的那床被子抓住一角。他睡得不深,忽然问:“家里那扇阳台门,关严了没有?夜里有风。”

“关严了。”她低声说,“爸,明早我带你回去看看,顺便取你想要的东西。”

守成睁开眼,先看厚被子,再看她:“怎么突然肯让我回去了?不是说等我出院再收拾吗?”

小满攥住床栏。“屋里要腾地方。你看看哪些东西舍不得,我带出来。时间只有一小时,不能待太久。”

父亲把手从被角松开:“一小时是谁定的?”

小满没答。秀兰站在床尾,也没有替她圆话。过了一会儿,守成说:“那就明早去。钥匙带上,抽屉里还有我那把备用的。”

小满想说钥匙以后用不上了,却只应了一声。父亲看着她发红的手指,问她今晚是不是一个人搬的。她说司机帮了忙,他便让她先去洗手,别把木屑扎进肉里。

第二天一早,小满请医生评估。医生问了守成当时的呼吸和体力,准许家属陪同短时外出,叮嘱不适就立刻返回。

守成坐在轮椅上听完,问能不能自己在屋里走几步。

“看您到时的情况,”医生说,“别逞强。”守成点头,把被子往腿上拉了拉。

秀兰去借轮椅,小满趁空给周女士发消息,确认九点到十点的约定。对方回了句“我会在楼下等”,又提醒货车九点半到。

车驶进小区时,守成认出路边那家早点铺,说小满小时候总嫌它的豆浆烫。她也认出了铺面新换的招牌,却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将这里的收件地址改掉。

楼下的单元门开着。周女士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等在旁边,孩子抱着卷起的地垫,见他们过来,往母亲身后让了让。

周女士上前打招呼:“林先生,您慢慢看。十点前我都在楼下,有事叫我。”她说完领孩子走开,把门口留给父女。

小满扶着父亲进电梯。守成看见她手里只剩一串两把钥匙,问:“家里那些大箱子呢?”

“先搬去仓库了。”她说,“屋里空一点,你走路方便。”电梯升到五楼,父亲望着不断变化的数字,没有再问。

门一开,客厅空得能听见轮椅的轮子声。守成低头看见地上旧饭桌留下的四个浅印,抬手示意小满停在门边。

小满把钥匙插在锁上,忽然觉得背包里的收据压得肩膀疼。她说:“爸,你别管,我还有家。”

守成转头看她:“那你今晚睡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楼下传来搬家车倒车的提示音。小满扶紧轮椅把手,说先进去,等把他想带的东西挑完,再慢慢告诉他。

守成没有让小满推得太快。他在空客厅里看了一圈,指向靠窗的位置:“桌子还在,别挡着人家搬东西。”

旧饭桌孤零零地靠着墙,桌腿下垫着一张折过的报纸。

小满把轮椅停稳,去拉窗帘。窗帘昨夜已经取走,晨光直照在桌面那圈水渍上。守成问她:“买房的是刚才那位?孩子多大了?”

“上小学了,周女士说搬来上学方便。”小满替他把外套拉好,“她人挺好,肯让我们回来看看。”

守成点头:“人家有要用这房子的日子。你别叫她为难。”他说得平常,小满却更不知道该怎样把昨晚没答完的话接上。

他让她推到卧室。床没了,柜子也搬空了,地上有几个没扫净的塑料扎带。守成看见墙角的梯子,问:“那东西怎么没搬?”

“坏了一阶,没人要。”小满说。守成伸手摸了摸裂开的踏板:“别留给孩子用。等会儿问问楼下收废品的,拿走也行。”

小满应下,目光却落在门框内侧。那里贴着一条窄纸,从她七岁起每年画一根线,最上面写着十八岁那年她的身高。

母亲去世后,父亲仍在那张纸上补过一次日期。

守成也看见了。“昨晚怎么没撕?”

“怕撕破。”小满从包里找出小刀,沿胶边慢慢挑。纸条贴得久,底端一揭就起毛,她急得手发抖,守成叫她把刀交过去。

他坐着够不到最上面,小满便替他扶住纸。两人一上一下,把纸条完整取下来。守成将它卷起,塞进外套内袋:“这个轻,带着。”

小满望着那只口袋,想起储物仓里码到顶的纸箱。父亲挑走的第一样东西,连一个小盒子都装不满。

客厅的电话响了,是周女士。她说搬家车到了,问大件还要不要搬。小满看着饭桌,答应十分钟内给准信。

她挂断后说:“这桌子我想留。以前你每次在这儿择菜,都把菜叶堆到我那边。”

“留着。”守成说,“搁哪儿?”

小满说可以再找仓库,或让司机送到新住处。话说到一半,她想起租屋尚未定下;昨天看中的那间房进门只有一条窄过道,桌子转不进去。

父亲等她把话说完。她走到桌边,试着提起一头,木桌纹丝不动。卖房之前,她量过书柜、冰箱和床,偏偏没量这张饭桌。

“先放姑妈家?”她拿起手机,又放下。秀兰的客厅已经腾出一角,放着她们从医院带回的护理用品,过道窄得轮椅只能侧着推。

守成说:“问问周女士要不要。桌面结实,孩子写作业正好。她不要,就请搬家师傅顺路带走。”

小满低头看那道自己小时候用圆规划出的细痕:“你舍得?”

“我又不是靠桌子才记得你。”守成拍了拍桌沿,“那时候你写错题,非说是桌子晃。我把四只脚垫平,你还是写错。”

小满笑了一声,眼泪却落在桌面上。她忙用袖口擦掉,怕父亲看见;守成已经转开脸,叫她去问买方,别占着人家的时间。

周女士上楼时,守成自己向她说明桌子的来历,只说用了多年,稳当,但有划痕。

周女士试了试桌角,答应留下:“孩子正缺一张写作业的桌子,我回头擦干净就用。”

守成又问了孩子几岁、能不能够到桌面。周女士说九岁,垫个坐垫正合适。小满在一旁听着,忽然发现父亲关心的已是下一户人怎样在这里生活。

周女士去指挥搬家师傅,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小满把卧室门轻轻带上,问父亲:“你什么时候知道房子卖了?”

守成从衣袋里摸出一把旧钥匙,钥匙圈上挂着小满初中时做的塑料小鱼。“上个月你说换门锁,我就猜到了。昨晚听你说只有一小时,便知道手续办完了。”

“那你怎么不问我?”

“你那时每天往医院跑,回来还得接中介电话。”守成把钥匙搁在她掌心,“我问了,你也只会说快好了。今天看见了,总该把话说实。”

小满捏紧那条塑料小鱼:“我把十八万元都用进去了。卖房净得三十六万元,后面的治疗才接得上。我算过,不会让你因为钱停下来。”

守成听完,没有问房款还剩多少,只说:“以后别用‘家里那套房’哄我了。你找住处也得告诉我,不能等我出院才说。”

她想把钥匙收回包里,守成拦住她:“这把是备用的,交给周女士。她搬进来,门锁钥匙就该齐。”

小满把钥匙递给买方时,周女士接过去,数了数两把门钥匙和一把单元门钥匙,又把那条塑料小鱼解下来还给她。“这个你们留着。”

守成接过小鱼,放进装着身高纸条的口袋。周女士说房子已经清空,按约十点办理交接;小满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把父亲推到阳台边。楼下有人搬书箱,孩子跟着数台阶。

守成望着晒衣杆,说他以前总嫌她把床单晾得一半高一半低,如今没有衣服挂在那儿,杆子倒显得长。

小满靠在轮椅旁:“爸,对不起。我怕你知道了,就不肯继续治。”

守成说:“我知道你怕。卖房的事先放这儿,回医院再谈怎么治。你替我找住处,也得让我知道门朝哪边开。”

这句话让小满松了一口气。父亲没有责怪,也肯谈治疗,她以为他只是需要时间接受这场搬迁;至于以后能不能回到这里,她不敢再许诺。

十点前,两人离开旧屋。周女士带孩子站在门内道别,守成抬手,提醒孩子写字别趴得太低。电梯门合上时,饭桌已经被搬到了窗边。

回医院的车上,小满翻看租房信息,选了两处离医院近、有电梯的房子。守成看见她划过一张朝南的照片,问租金,她只说还在比较。

他闭眼歇了一会儿,手仍压在外套口袋上。小满以为他睡着了,轻轻把空调风口转开;守成忽然说:“别只挑离医院近的。你上班来回太远,也住不久。”

小满说眼下先顾他。他没有继续争,回到病房后,却让秀兰找来纸笔,把自己想带到新住处的东西写了下来:药盒、搪瓷杯、那床厚被子。

小满替他补上一项“饭桌”,笔尖刚落下又停住。守成看着她把那两个字划掉,说:“找房子的时候,先找你能住得下的。”

此后几个月,小满租下了一间有电梯的小屋。守成能出院的日子就住在那里,按时回医院复诊;小满把搪瓷杯放在厨房,厚被子铺在靠窗的床上。

旧饭桌留在了周女士家。

到第六个月,复查结果显示病情进展。医生提出可以联系外地医院评估后续方案,同时讲清楚,能否适用、身体能否承受、最终有多少收益,都要进一步判断。

小满拿着病历,当天下午问了车次,又约上秀兰,想把这件事当面谈定。

她将打印的路线铺在病床旁:“有直达的高铁。到站后打车,我订靠医院的房间,你只管去见医生。”

守成看了一眼纸,没有接:“先把窗开一点。这屋里太闷。”

小满走去开窗,回来又指给他看:“姑妈能陪你。我把工作先放下,检查和住处我都安排。要是评估不上,我们再回来。”

秀兰站在床尾,提醒她先让守成说话。小满停了两秒,又忍不住补上一句:“钱也留着,上次转到爸账户的十二万元,就是为这趟准备的。”

守成把路线图推回她面前:“小满,别替我说愿意。”

小满的手僵在纸上。“我没说你已经答应。我只是想让你看到,路和钱都有办法。”

“上次去市里的医院,我在换乘口坐不稳。”守成说,“你去买水,我抓着椅子边,还是觉得人往下掉。回来那段车,我连咳都不敢咳,怕一口气接不上。”

小满记得那次转车。父亲当时说晕车,要她把窗边的位置让给他。她以为他睡一路是累了,第二天还夸他比自己想的有精神。

“你为什么那时候不说?”她问。

“说了也得先回家。”守成看着她,“现在我能说清楚:我不想再去更远的地方,把剩下的力气全花在路上。”

小满把路线图折起来,又展开。“可医生说还有机会评估。只是去问一问,不一定马上治。”

秀兰说:“去问也得让哥哥坐那趟车。你看他现在坐一会儿都得换姿势,不能把路程从打算里抹掉。”

小满咬住嘴唇:“那就叫救护车?或者先问能不能视频会诊。我还可以想别的办法。”

守成的手按在胸口,呼吸渐渐急了。他要开口,话却被一阵咳嗽截断。小满把纸扔到一边,按铃叫护士,秀兰扶他坐稳。

护士来检查后,按医嘱处理了气促和疼痛。小满退到门外,听见父亲的咳声一点点缓下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折皱的路线图。

医生随后进来,确认守成舒服些了,才请两人到走廊谈。医生说外地评估可以问,但目前没有哪项方案能保证结果;

如果他愿意,先把症状控制好,再一起讨论身体状态和出行负担。

“今天不用给我答案,”医生说,“也别趁他难受时替他定。等他能安稳说话,再问他最在意什么。”

小满点头。她想说自己是怕错过时间,医生却被另一间病房叫走了。秀兰把她拉到长椅上,让她先喝点水。

“你听见哥哥说的换乘口了吗?”秀兰问。

“听见了。”小满望着纸上的站名,“我那天以为他是在逞强。我竟然没发现他坐不稳。”

秀兰把被小满揉皱的路线图从她手里取下来:“他也该早讲。可今天他说坐不稳,说怕一口气接不上,你得让这些话算数。”

病房里,守成靠着枕头睡着了。呼吸比先前慢,眉头也松开。小满坐在旁边,第一次没有拿手机查下一趟车,只替他把水杯放到伸手能碰到的位置。

那一觉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守成醒来时先看窗外,问是不是快天黑了。小满说还早,秀兰去买饭了,等他缓一缓再吃。

守成喝了几口水:“我想回住处。”

小满说:“医生还要看今晚的情况。要是能出院,我接你回去。”

“不是明天。”他看着她,“我想知道我现在住的那间屋子,你晚上住哪儿。你每次说回去睡,第二天却从医院这边过来。”

小满摸了摸床边的椅背。租屋只有一张床,她让给父亲;她说的“回去睡”,有时是睡秀兰家的沙发,有时是在医院陪床后到办公室补觉。

她从没把这算成需要父亲操心的事。

“小屋太小,放不下第二张床。”她终于说,“我还没找好自己睡的地方。最近轮着住,不是一直没处去。”

守成没有追问她为何瞒着。过了一会儿,他问:“租期还有多久?”

“还有半年。”小满答,“到期可以续。房东说过,只要按时交租就行。”

“你上班呢?那边到公司,要倒几趟车?”

“两趟。”她想说不远,话到嘴边改了,“早高峰要一个多小时。”

守成慢慢点头:“你说别的都能安排,我听着像你连睡觉的地方也安排好了。现在我知道不是。”

小满低声说:“我怕告诉你,你就把不去外地说成是为了给我省钱。那十二万元本来就是备着给你看病的,我不会动。”

“钱还在,我知道。”守成说,“我不去,是因为路上的那种喘和怕,我自己受不了。你住得乱,是另一件事。别把两件事拴在一起,替我选,也替你自己挨着。”

小满把路线图放进包里,没有再拿出来。她问父亲此刻哪里不舒服,守成说胸口还有些疼,但比下午轻,想把床头抬高一点。

她照做,又请护士确认夜里的用药。

秀兰带饭回来,看见父女都安静着,便把汤倒进小碗。守成吃了几口,忽然问租屋楼下那家修鞋铺还开不开,小满说开着,师傅把招牌挪到了巷口。

“等能回去,你推我下楼看看。”守成说,“我那双旧鞋还在吗?”

“在。”小满说,“放在门后,没扔。”她想起自己一直嫌鞋占地方,今天却很庆幸没有动它。

夜里医生查房,守成能清楚回答问题。医生调整了接下来的症状处理安排,告诉他们外地评估的联系方式仍可保留,但要等守成本人愿意,再决定是否继续联系。

小满把这句话记下,没替父亲点头。回到床边时,守成已经困了,只说想把厚被子的一角压在腿上。她替他盖好,自己在椅子上坐下。

等父亲睡稳,小满给房东发消息,询问同楼有没有更大的屋子可租。她写清楚要放两张床,也要算得过来每月的租金;

发出后,手机里仍留着那十二万元备用款的转账记录。

守成半夜醒过一次,看见她还在椅子上,问她明早要不要去上班。小满说已经请了半天假,上午先陪他问清楚何时能回租屋。

“那你也回去睡一会儿。”父亲说。小满答应了,起身走到门口,又回来把水杯往他那边挪近一点。这一次,她告诉他自己会去秀兰家睡,天亮再来。

天亮后,小满从秀兰家的沙发上起来,赶回医院。守成已经洗了脸,正把昨夜的水杯挪到床头柜边,见她进门,先问她睡得怎么样。

“睡了。”小满把早饭放下,“我去问医生,今天能不能回租屋。你昨晚说想回去,我记着。”

医生检查后说症状暂时稳住了,可以回去休息,但要按安排复诊,有明显不适及时就近就医。

小满听完,把出院后的用药时间写进手机,守成也跟着问了一句晚上疼起来怎么办。

秀兰提着他的外套来接人。路上,小满收到房东回复:同楼没有空房,隔壁楼倒有一间两室,但没有电梯。她把照片给守成看,他只看了一眼楼层,就还给她。

“三楼,上去一趟就得歇两回。”他说,“先别急着搬。带我看看你说的睡觉地方。”

小满原想直接回租屋,手扶着车门停了一会儿。“我昨晚在姑妈家。平时她要陪你,我有时候去单位休息间睡。那儿有张折叠床,离医院近。”

秀兰从前排回过头:“昨晚她确实在我家。单位那边的事,她没跟你说,也没跟我说全。”

守成问:“休息间有人值夜班吧?你睡得安稳吗?”

“要让地方给值班的人。”小满说,“我下班晚的时候才去,不是天天住。”她把后半句说得很轻,守成却听清了。

他让司机先开到小满单位附近。她想说折叠床没什么可看的,父亲已经报了路口。秀兰没劝,只提醒他看过就回租屋休息。

休息间在办公楼后门旁。小满推开门,靠墙的折叠床上放着她的枕头,床脚塞着一双拖鞋和装换洗衣服的布袋。窗户朝向通道,白天也要开灯。

守成扶着门框,没有往里走。他问:“晚上这道门谁都能开?”

“同事要取东西,当然能开。”小满把布袋拎起来,“我把这些收走。你看过了,我们回去。”

守成伸手碰了一下床架,金属杆轻轻一响。他忽然说:“要是我早点结束,你就不用到处借地方睡了。”

小满把布袋放回去,声音一下抬高:“这话你别再说!我卖房、搬家,是想跟你多待些日子。你把自己说成累赘,那我做这些算什么?”

守成被她吓得退了半步,秀兰上前扶住他。小满立刻收住声音,把椅子拉来让父亲坐下,等他呼吸平顺了才蹲到他面前。

“我不是要你替我决定日子长短。”她说,“我怕很多年后,还记得医生说过可以再去问一问。那扇门明明还能敲,我却没有替你敲。等到想问也来不及了,我怎么跟自己交代?”

守成望着她:“我也怕。我怕还能说话、还能认路的日子,全耗在车上和陌生病房里。今天来这一趟,我已经累了,你看得见。”

小满握着布袋提手,没有再说车票可以换软座。她请秀兰陪父亲先回车里,自己收好枕头和衣服,向值班同事说明以后不再占用折叠床。

回租屋后,守成躺了半小时才缓过来。小满给他倒水,见他一直看向门外,以为他还在担心那间休息室,便把布袋放在两人都看得见的墙边。

秀兰拿出手机:“我昨天实地看了三处。照片先别急着划,我量过门宽,也问了能不能放两张床。”

第一处有电梯,屋子却在走廊尽头,卫生间门窄,轮椅进不去。第二处离医院近,进楼前有六级台阶;秀兰拍了台阶的照片,让小满自己看。

第三处在老小区一楼,卧室放两张单人床后还留得出过道,门口有个矮门槛。租金比现在高一些,但不必再付储物仓的月费。

小满盯着照片里的窗,问房东肯不肯让她们装扶手。秀兰说房东同意,搬走时补好孔就行。

守成问屋里有没有能开窗的地方,秀兰把厨房和卧室的视频都放给他看。

“你们什么时候去看的?”守成问。

“她还在上班那天。”秀兰答,“我没替你定,只是把能去的地方找出来。你若觉得合适,咱们一起去看。”

小满算完租金,说自己能负担,却没立刻联系房东。她问父亲:“看完屋子,如果住着不舒服,我们就再找。去医院也照医生说的去。这样行吗?”

守成说:“行。外地那边,我现在不想坐车。以后要不要再问,等我身子有变化,你把情况说给我听,我们再一起决定。”

小满把那张高铁路线图从包里取出,放进抽屉。她没有扔,也没有重新铺到父亲面前,只问他明天上午有没有力气去看那间一楼的屋子。

第二天,秀兰陪他们看房。守成进门先试了从卧室到卫生间的距离,走到一半停下来扶墙。小满看见他扶的位置,立刻问房东能否在那儿装扶手。

房东答应后,守成才去看窗。窗外是小院,晾衣绳离得远,光能照到床脚。他让小满站到另一张床预定的位置,问她晚上起身会不会被自己的床挡住。

“不会。”小满沿过道走了一遍,“我也能放张桌子,带电脑回来做事。”她第一次在给父亲选屋子时,讲出了自己要用的地方。

她们没有当天搬。小满先付了定金,约好清扫和装扶手,再向现在的房东商量退租日期。守成坐在院里等她们谈完,没催。

回程时,小满问父亲:“要是今晚又难受,是先去附近医院,还是你想回昨天那间?”

“先去能尽快看见医生的地方。”守成说,“我不是不看病。别把我不坐那趟车,听成我什么都不要。”

小满点头,把附近医院的地址存进手机。她替父亲把外套领子翻好,守成也看见她布袋里的枕头,问新屋哪天能搬。

“扶手装好就搬。”她说,“到时我把枕头放我自己的床上。你也帮我看看,两张床怎么摆才不挡门。”

守成说靠窗的位置可以让给她。小满说他白天坐着能晒太阳,还是留给他。两人争了几句,最后决定到屋里再试,谁坐着舒服就归谁。

一楼的扶手装好后,小满和秀兰把父亲的厚被子、搪瓷杯搬了进去。两张床隔着一条能走人的过道,小满的枕头第一次落在自己的床头,夜里不用再装进布袋。

守成进屋先试了门槛。木条有些高,小满找人加了短坡板,推轮椅时便不必每次抬前轮。父亲摸着墙边新装的扶手,说位置比照片上看着合适。

到了第七个月,他们照约定在租屋休息,按需要去医院。秀兰白天来陪守成,小满下班接手;守成精神好时自己把杯子洗了,精神差时也肯叫人帮忙。

第一次在新屋吃晚饭,小满买了三份面。守成吃到一半嫌汤太咸,秀兰把自己的清汤分给他。他有力气嫌弃味道,小满便把下次做饭要少放盐记在冰箱贴上。

有一天下午,守成想坐到窗边晒太阳,椅子刚挪开便晃了一下。小满要换掉它,他按着扶手试了试,说只是椅腿松了,柜子里有工具。

“等我休息够了,告诉你怎么修。”他说。小满答应,转身却把工具箱搬到门边,怕夜里有人忘了椅子坏着。

那天夜里,守成突然喘得厉害,胸口也疼。小满按之前记下的办法扶他调整姿势,叫秀兰联系附近医院,自己把药单和外套装进包里。

她拉开衣柜拿衣服,手碰到了那只曾经准备远行的行李箱。拉链里还夹着旧路线图的一角。小满将箱子拖到地上,几乎照着去外地的清单往里塞东西。

守成看见了,费力地叫她名字。她停在床边,他说:“去近处。现在就去。别为了收箱子耽误。”

小满把行李箱推回墙边,拿上病历和当晚要用的物品。秀兰已叫好车,她们先扶守成坐稳,再一同送他去附近医院。

医生处理了当晚的不适,留他观察到症状缓和。小满站在诊室外,手机里那家异地医院的联系方式就在最近通话下方,她拇指划过去,没有拨出。

回租屋时天快亮了。守成很疲倦,仍坚持自己走过门槛,小满在旁边扶着,没有催他。到了床边,他说:“该看的病,我会去看。昨天那趟近路,你选得对。”

小满替他脱鞋:“我差点又收了远行的箱子。”

“我看见了。”守成说,“下次我难受,你先听我说要什么。说不出来,就按医生交代的办法办。”

她把那只行李箱转到柜后,只留一只装病历和日用品的小包在门边。秀兰看过,补进一瓶水和备用眼镜,没把路线图塞进去。

接下来两天,守成胃口不好,小满想煮他以前爱吃的红烧鱼。秀兰拦住她,说先做清淡些的,让哥哥自己挑。守成听见了,点名要半碗粥和一点腌萝卜。

小满照做。第二天他多吃了几口,午后还问窗边那把椅子在哪里。小满把椅子摆稳,拿块纸板垫在短的那条腿下,不让他独自坐上去。

守成叫她拿扳手和一小块木片来。他伸手想拧,拧了两下便没了力气,扳手滑到膝上。小满接过去,等他告诉自己先看哪个接缝。

“不是那颗,靠里那颗。”守成用手指比位置,“你先松一点,把木片塞进去,再拧紧。别使蛮力,螺丝会滑。”

小满蹲在地上试了两次,椅腿还是有点晃。她抬头看父亲,他脸色发白,额头冒了汗,便把扳手放下:“今天到这儿,明天再弄。”

“你从前见不得活干一半。”守成靠在床头,话里带着一点笑。

“明天再拧,它也跑不了。”小满把椅子靠墙放好,给他倒了温水。守成喝完便睡了,她没有趁他睡着把螺丝修完。

晚些时候,秀兰进门看见椅子还没修,刚要找工具,小满说是父亲教她的,留给明天。秀兰便把椅子转过来,让松动的椅腿靠墙,免得有人误坐。

第二天守成精神好些,坐在床边看小满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他叫她先用手摇,再坐上去试。小满坐下,椅子不晃了,守成让她把纸板从椅腿下抽出来。

“这个留在窗边。”他说,“你晚上带电脑回来,坐着总比趴床上强。”

小满把电脑摆上窗台旁的小桌,椅子刚好能推进去。父亲晒太阳时坐床边,她工作时坐椅子上;两人不用再为一个位置挪来挪去。

周末,房东来收租,顺便问装过的扶手稳不稳。守成自己扶着走了一小段给她看,走完累得坐下,却认真请她把卫生间门口那块卷边的地垫撤掉。

小满后来才发现,他不只记着哪里能扶,也记着哪里容易绊住她。她下夜班回来常把鞋踢在门边,父亲就让她把鞋架挪到过道外。

异地医院的联络记录仍在小满手机里。有一次她等父亲复诊,看到对方发来通用的门诊提醒,手指在号码上停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递给父亲看。

“我没替你约。”她说,“只是消息来了。你现在想了解吗?”

守成把屏幕看完,问医生有没有新的检查结果。小满说没有,只是旧咨询后的提醒。他说先按本地医生安排的复诊走,等真有新情况再谈。

她把提醒归档,没删号码。父亲也没要求她删,只让她把午后的复诊时间记在冰箱贴上,别和秀兰换班的时间撞在一起。

月底,守成在小院里坐了十来分钟,看一个孩子把小车推过水坑。

回来时他比出门前喘,小满扶他坐下,按约定观察,见他休息后仍不舒服,便带他去就近复查。

医生调整了缓解症状的安排,叮嘱家属关注变化。小满在回家路上问守成,若以后需要住院,他更想在哪家医院;守成选了熟悉的那家,说秀兰也认得路。

到家后,小满把医院地址写在小包内侧。她没再把每一次气喘都当作马上启程的信号,却仍会在父亲睡下后,看一眼手机里那条异地医院的记录。

守成有时发现她没关灯,会敲一敲床沿叫她早点睡。小满把手机扣到桌上,问他明早想吃什么。他说想吃她煮得不太烂的面,碗不用大。

第二天面煮好了,他只吃了几口。小满把剩下的放进冰箱,没劝他再吃一勺。她送秀兰出门时,两人商量好下次复诊一起陪着,让守成少等一会儿。

夜里,小满坐在修好的椅子上整理工作邮件。守成醒来喝水,看她还在忙,问桌上的灯会不会刺眼。她把灯转向自己,听见他重新躺下,才继续敲键盘。

进入第八个月,守成起床越来越费力。那天早晨,小满端来半碗面,他只吃了一口便放下筷子,按着胸口说呼吸不顺。

她收起碗,先扶他坐稳,照之前的安排联系医院。

秀兰赶来时,父亲已换好外套,病历小包搁在膝上。他知道要住院观察,自己把旧鞋穿好;小满蹲下替他系紧鞋带,没有去碰柜后的远行箱。

医生检查后安排住院,向家属说明病情已明显恶化,接下来以减轻痛苦和照顾他的意愿为重。

小满问了能做的事,也把守成曾说过的选择告诉医生,请医生在他清醒时再亲自问他。

守成听完医生解释,说想把胸口的难受压下去,能说话的时候就让女儿和妹妹在旁边。小满坐在床边记下他想要的东西:水杯、厚被子,还有枕边那副老花镜。

秀兰回租屋取东西。小满独自留在病房,父亲睡着时,她望着窗边空椅子,想起新屋那把刚修好的椅子还没坐热。

她把手机里的工作消息设成静音,守着他呼吸的起伏。

两天后,守成有一阵精神清明,想听小院里的事。小满告诉他,房东撤了卷边地垫,院里那个孩子又把玩具车推过水坑,鞋湿了,被母亲领回去换。

守成笑了笑,问:“你那边的床,白天晒得到太阳吗?”

“晒得到。”小满说,“你的那张更近窗,我的床脚也有光。椅子修好后,我一直坐那儿干活。”

他说那就好,闭眼歇了一会儿。秀兰进门时,他又醒来,嫌厚被子压得腿重。小满和秀兰把被角折起来,只留他愿意盖的那一层。

住院期间,小满照旧把父亲清醒时说的需要告诉医护,也听医护解释当天的变化。她不再把每一个新安排当成还有一段路必须赶,只盼他疼的时候有人及时来。

有个下午,守成想喝搪瓷杯里的温水。秀兰给他倒好,他握不稳杯子,便让妹妹扶着。喝完他看向小满:“我外套里面,有个贴身的小袋子。”

小满从柜里取出外套,摸到内侧缝着的布袋。那是秀兰以前替他缝的,口子上只有一粒暗扣。她刚要打开,守成摇头,让她把外套先拿到床边。

他自己解开暗扣,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取出一本薄薄的存折。封皮被体温焐得微热,边角已经磨白。他把存折塞进小满手里,示意她坐近。

小满认得那本存折。跨城治疗备用的十二万元,原是她转进父亲账户的。她以为他此刻要她再去问外地医院,刚想开口,守成却用指尖点了点折起的内页。

存折中间夹着一张信纸。小满抬头看父亲,他说:“现在看。字小,把眼镜给我也没用,你念给我听。”秀兰把老花镜递给小满,自己走到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