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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门帘刚掀开,卓玛的四哥就横过一根木杠。周成攥紧车钥匙,看见门外自己的货车亮起了灯。

卓玛端着两只酒杯站在他身后。大哥把手机镜头对准他的脸,说:“先喝酒,再出门。”

周成伸手去拨木杠,三哥却抓住他的手腕,从掌心抽走钥匙。外头传来一声倒车提示音,货车慢慢挪动起来。

“谁在动我的车?”周成问。三哥把钥匙揣进兜里,说只是给车调个头,好让明早装货。

这是进藏的第九晚。最后一批牦牛绒收完了,周成原定明早返程。车上一袋袋绒压着他八万元本金,其中四万元还是向我借的;

如今钥匙在别人兜里,他连自己的货都看不住。

大哥仍举着手机,叫他转过脸来。镜头里挤着卓玛、酒杯和身后挂着的彩布,周成一眼就看出,那是要拍一段能传给别人的婚礼视频。

“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今晚办婚礼?”周成回头问卓玛。她也看着那部手机,声音低了些:“我只说过,等收绒的事办完,咱们该把以后说清楚。”

周成四十二岁,卓玛二十八岁。他们在上一个收绒季相识,私下说过喜欢,也谈过她愿不愿意跟他走,却从没定过婚期。

二哥凑过来,拍拍周成肩膀:“她肯跟你走,你总得给家里一句准话。喝杯酒,我们就放心了。”

周成想把肩膀让开,借势坐到靠门的位置。四哥立刻移了木杠,把他按回矮凳:“先坐好,喝完再说。”

卓玛把自己的酒杯放到桌上:“大哥,表态可以让他说,拿手机逼着拍,算怎么回事?”

大哥没有放下手机。他叫卓玛端好杯子,说外面的人等着,别让周成耽误一整夜。

“等什么人?”周成问。帐篷外响起绳扣撞击车厢的声音,随即有人喊三哥过去看看后栏板。

周成站起来,指着门口:“那是我的货。谁装车,我就得在场。”

三哥一步挡住他。大哥终于垂下手机,却只说:“成了一家人,这些事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周成看向卓玛。她眉头拧着,显然也不知道哥哥们夜里动了他的车;可她还是说:“你先别走,今晚把话讲明白。”

他没接这句话。卓玛想要一个当面的答复,他知道;可门外货车又往前挪了一截,车轮碾碎冻土的声音,比桌上的两杯酒更让他心慌。

周成伸手去取三哥兜里的钥匙,指尖刚碰到衣角,二哥便从背后扣住他的胳膊。三哥退开半步,笑意没了。

大哥重新举起手机:“卓玛,把杯子给他。”她站着没动,大哥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周成不愿让她夹在中间,接过杯子。卓玛抬眼看他,以为他终于肯在哥哥面前认下两人的关系。

二哥扳着周成的手臂,同卓玛的手臂交在一处。酒杯碰到唇边时,周成想放下,却被压着喝了一口;卓玛也只抿了一点,立刻抽回手。

大哥拍够了,低头检查画面。周成趁二哥松手,把酒杯放到桌角,胳膊故意碰翻旁边的灯架。

灯罩滚到地上,火光一歪。卓玛忙去扶灯,四哥也抬开木杠,怕灯油洒到门帘上。

周成借着那一瞬钻到门口。他没往远处跑,只伸手去摸车边最靠外的一只绒袋;他记得那袋上午是自己封的口。

袋口多了一道粗线,针脚压在他原来的结上。周成用拇指挤开接缝,摸到绒下面一片硬而薄的边,像没刮净的皮。

“手拿开。”三哥从车尾跳下来。周成把手缩回袖里,掌心留着一点毛屑,却不敢说自己摸到了什么。

他收的是梳下来的绒,不是整张带皮的货。但隔着袋布和一道缝,他只能断定有人动了袋子,不能断定里面到底是什么。

四哥把木杠重新架好,将他挡回帐篷。三哥守在车旁,回头问大哥:“还装不装?”

“装。”大哥看着周成说,“酒喝了,你就是自家人,这车货你不拉谁拉?”

卓玛手里的酒杯碰响桌面。她问:“不是说明早送我收的绒去镇上验吗?今晚要他拉什么?”

大哥说都是绒,拉到地方自然有人接。周成追问是哪个地方,他却转向三哥,叫他把新来的几包放在车厢里面。

卓玛从哥哥脸上看不出玩笑的意思。她把杯子放稳,朝车的方向走了一步:“那些包不是我收的,我要看。”

二哥拦住她,说家里的事用不着件件经过她。卓玛站住了,没有再替哥哥劝周成喝酒。

周成拍了拍额头,装出酒劲上来的样子:“我得出去透口气。车给你们看,门口总能让我站会儿吧?”

门外的三哥和帐篷里的四哥同时起身。木杠还横在门帘前,周成看着那两人,知道刚才摸到的接缝,已经让他们防着他了。

卓玛走到他身旁,没有碰他,只对大哥说:“我陪他出去。你们要用他的车,就先让我弄清车上有什么。”

大哥看了眼刚拍好的视频,把手机收进衣袋:“天亮再看。今晚你们谁也别往车边去。”

周成没有再往门口撞。等四哥把灯架扶正,他坐回原位,盯着三哥停在车厢旁的背影,记下了那只被重新缝过的绒袋放在什么位置。

灯架扶正后,卓玛拿起桌上的空酒杯,走到帐篷后侧的小门。她说要去打水,四哥瞥了大哥一眼,才挪开挡门的木箱。

周成没有跟上。他知道自己一动,守门的人就会把她也留住,只能隔着帐布听她踩过冻硬的草地。

后来卓玛告诉我,她从后侧绕到货车旁时,三哥正在驾驶室里找绳子。她认出大哥说的新包堆在车尾,最上面一只沾着白色线头。

那不是她白天收的绒。卓玛蹲下拆开一截封口,先看见一层牦牛绒,往里拨了两把,指尖却触到折起来的皮。

她抽出一角,皮面连着密短的毛,裹在油布里。她认不准来历,只把油布塞回去,用原来的线头松松合上袋口。

三哥从驾驶室探出头:“水呢?”卓玛举起空杯,说壶冻住了,随后当着他的面走向放水桶的棚子。

棚里背着风,也背着车灯。卓玛把手机调成录音,塞进袖口,回来径直拦住大哥:“车尾那包皮,你们从哪儿拿来的?”

大哥盯着她的袖子:“你翻货了?”

“是我先问的。”卓玛没退,“白天来卖绒的人,谁带了整张皮?你们要周成送去哪儿?”

二哥走过来,试着拉她回帐篷:“这些年家里什么都让你操心。你这回就当帮哥哥一趟,路上的事我们办。”

卓玛甩开他的手:“让他用自己的车拉,他连包里有什么都不知道,这叫帮忙?”

大哥压低声音,说原先运货的人出了事,买家等着交货。他们查过周成的生意:收绒有单据,回程有固定买家,车在路上看着寻常。

“所以你拍那段喝酒的视频?”卓玛问。大哥没有否认,只说她自己讲过想随周成走,家里顺手把这层关系定下来。

三哥拎着绳子下车,见卓玛盯着那包货,脱口道:“藏羚羊皮已经包在里面了,你再翻,毛掉出来谁收拾?”

卓玛一时没有说话。袖里的手机还在录音,她却只听见“藏羚羊皮”几个字,在风声里清清楚楚。

她问大哥:“你也知道?”大哥叫三哥闭嘴,伸手要接她的空杯,卓玛握紧杯沿,没有交出去。

“卸下来。”她指着车厢,“现在卸,我可以当今晚没让周成碰过这些包。”

大哥脸色沉下去:“车都装了一半,你让我卸给谁看?”他抓住卓玛手腕,把她带回帐篷,叫四哥把侧门也锁上。

木箱被推回门前,锁扣咔哒一响。卓玛挣开大哥,先看周成是不是仍在原处,才把杯子放到桌上。

周成看见她袖口沾了油布上的灰,低声问:“你看到了?”卓玛坐在他旁边,没有回答包里是什么,只说手机录到了三哥的话。

“那种皮?”周成问。卓玛点头,把三哥说出的名字告诉他,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清。

周成抬头看向门口。四哥离得不远,他把话咽回去,改口说外地买家收货时会逐袋验看,袋口的线一换,人家就有理由拒收。

大哥听到了,走过来问他是不是想赖账。周成指着车上的绒:“我收的货得卖出去,八万块本金压在里头。现在开车走,买家发现重缝,我这一车谁赔?”

“你给买家打个电话,叫他照收。”大哥说。周成把自己的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没有信号:“打不出去。至少等天亮,到有信号的路口让他回话。”

大哥没答应,也没立刻催三哥发车。他让二哥去车边看住货,又把拍下的视频给周成看:“你们的喜事,我家里人都等着看。”

视频里二哥的手还压在周成胳膊上,只是角度巧,画面中看不出来。周成盯着屏幕,想起远在后方接货的我,也可能收到这一段。

大哥见他不说话,便让三哥先歇一会儿。车灯熄了,装货声也停下来;他仍没把钥匙还给周成。

四哥被叫到外面守正门。帐篷里只剩一盏灯,卓玛坐近些,示意周成看她的手指:她在桌面上画了后侧支杆的位置。

周成却先说:“我摸到袋口后,怀疑过你也知道。你刚才还让我留下,我以为你是帮他们拖住我。”

卓玛收回手:“你当面问,我会告诉你我知道多少。刚才我叫你留下,是想让你把我们的事说清楚;车上的东西,我也是今晚才看见。”

周成说了句对不起。卓玛没有应,也没有再解释自己先前的心思,只指着帐篷底边:“扶住那根松的支杆。”

支杆靠着侧门,底部的绳结磨开了。周成蹲过去,用肩顶住木杆,帐布被风鼓起,露出一线冻土和外面的围栏。

卓玛绕到另一侧,把垫在支杆下的石头移开一点。帐布边缘升高,刚够一个人贴地钻出去,但木杆一倒,守门的四哥马上会听见。

她叫周成继续撑着,自己把绳结重新缠在矮桩上。这样杆子暂时立得住,底边也不会立刻落回原处。

周成问她从哪儿出去。卓玛说正门有人守着,她可以借母亲的事叫二哥陪她走一段,再从围栏外绕去会合。

“不行。”周成看着她,“他们已经把侧门锁了。”

卓玛把录音停下,手机塞到他怀里:“你先把这个带出去。到了有信号的地方,找警察,把车牌和这里的位置一起说清。”

周成没有接稳,手机差点滑进支杆下的缝里。卓玛用手背托住他的手:“别让今晚的事只剩大哥拍的那段视频。”

外头脚步声靠近,四哥隔着门帘问他们在做什么。卓玛抬高声音,说周成喝了酒要吐,叫他拿个盆来。

四哥骂了一句,转身去找盆。卓玛趁那几步远,从衣襟里摸出车钥匙,塞进周成袖口。

“三哥把钥匙放在车棚的绳箱上,我刚才拿回来了。”她见周成要问,摇头示意他先钻出去,“按一下锁车键,灯一闪,他们会先去看车。”

周成贴地钻出帐篷,寒风一下灌进领口。他用手护住袖里的钥匙和手机,沿着帐布阴影爬向围栏。

车灯照亮帐篷正面时,他按下锁车键,货车短促地响了一声。四哥立刻朝车棚跑去,卓玛则走到门口叫住他,说盆还没拿来。

周成翻过最矮的一段围栏,落地时听见大哥喊人点数。他依卓玛说的方向往西走,前面有一道旧羊舍外的矮墙,是他们约好会合的地方。

风把脚印吹得很浅。走出营地灯光后,周成回头看了一眼:卓玛仍站在门边,应付举灯过来的二哥,他只得攥紧录音手机,继续往矮墙走。

周成沿围栏外侧走了许久,才看见雪里露出的两根旧木桩。他以为矮墙就在前面,摸过去却发现围栏在那里分成了两道。

左边一条路向低处拐,脚印也较深。周成怕停下被车灯扫到,选了左边,走出十几步才看见脚印全是牲口踩的。

营地方向传来喊声,有人在叫他的姓。紧接着,手电光掠过围栏,他慌忙转身,脚下踏空,滚进一条积着薄雪的浅沟。

右脚踩到沟底时,他疼得倒吸一口气。手机还在怀里,屏幕亮了一下,依旧没有信号;车钥匙则卡在袖口,硌着手腕。

周成抓住沟沿往上爬,冻土一块块碎在掌下。他试了两次,伤脚都使不上力,只好缩回沟里,把亮着的手机屏幕按灭。

手电光从上方过去。有人喊四哥守住车,别让周成摸回去;另一个人问卓玛在哪儿,却只得到一声含混的回答。

周成听着脚步远了,才摸索沟壁,想找一处缓坡。雪从领口落进去,他打起寒战,手指也逐渐握不住土。

他后来告诉我,那时他最怕的不是被找到,而是录音手机在沟里冻坏。卓玛把它交到他手上,他却连约好的羊舍都没走到。

围栏那头忽然传来两下轻敲。卓玛压着嗓子叫他:“周成,出声。”

他应了一声,看见她沿着围栏摸到沟边。她先蹲下看他的脚,再抬头查看营地的灯,没问他为什么走错了路。

“能踩住那里吗?”卓玛指向沟壁凸出的一块石头。周成试着抬脚,伤处一痛,没能站稳。

卓玛解下围栏上拴草捆的绳索,一端绕在木桩上,另一端抛进沟里:“系在腰上,别缠手。我拉的时候你用好的那只脚蹬。”

周成照做了。她把绳子一点点收紧,他借力踩上石头,快到沟沿时又滑了一下,卓玛扑过去抓住他的衣领。

两人跌坐在雪上。卓玛右手只剩一只手套,另一只掉进沟里;她要下去捡,周成拉住她,说先离开灯能照到的地方。

卓玛把他的胳膊架到肩上,带他转向另一道围栏。“羊舍在那边,你刚才走岔了。走慢些,脚别硬撑。”

周成问二哥有没有看出她走了。卓玛说她借口去找母亲,二哥跟到外面的水棚便被大哥叫回车旁;等他再回头,她已从围栏缺口钻了出来。

“你母亲呢?”周成问。卓玛说母亲在帐篷里,刚才睡着了,她没敢把人叫醒。

周成还想追问,背后却传来车门关上的闷响。他们贴着围栏走,卓玛用没戴手套的手扶住他,避开雪下起伏的沟坎。

旧羊舍没有门,只剩半幅木板挡着入口。卓玛先进去,用脚踢开角落的碎冰,才让周成靠着干草坐下。

周成想把外衣脱给她。卓玛没接,先把他湿透的裤脚卷起来,见脚踝肿了一圈,叫他别再试着站。

风从木板上方的破洞灌进来,干草一阵阵抖。周成说录音在自己怀里,只要她能走到路上,就能带人回来。

卓玛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你先别安排我独自走。你在沟里待了一阵,现在脸都白了,先把风堵住。”

她指着墙边一块旧毡布,叫他挪到入口处。周成忍着脚痛,把毡布拖来;卓玛踩上饲槽,将上缘搭过横梁。

横梁太高,毡布总往下滑。周成坐在下面按住一角,照她说的把绳头穿过破洞,两人合力勒紧,风声才小了些。

卓玛又从草堆里抽出干燥的一层,垫在他脚下。她用自己的围巾裹住那只没戴手套的手,手背已经冻得发红。

周成取出手机,给她听了一小段录音。三哥说的货名、大哥解释为何用他的车,都还听得清。

卓玛叫他先关机,留着电。他照做了,把手机塞回衣服内层,车钥匙则放进贴身口袋,免得走动时再掉出来。

“从这儿到有信号的地方有多远?”周成问。卓玛说翻过前面的坡,往公路走还有一段;他的脚眼下走不了,得等天亮找能借力的东西。

周成看向入口,外头的雪被风吹得贴地跑。他说大哥若找到这里,她就说是自己逼她带路,录音也全在他身上。

卓玛把毡布下缘塞进门板缝里,回头看他:“他们今晚做过什么,我都看见了。谁问我,我会自己说。”

周成停住,没有再替她编说辞。他帮她按紧另一处漏风的边角,等她点头,才松开冻僵的手。

两人靠着干草坐了一会儿。周成能听到她呼吸渐渐平稳,自己的脚仍疼,却不再冷得发抖。

羊舍外忽然有光晃过。先是一束,接着停在那两根旧木桩上,有人沿着围栏查看被雪盖住的脚印。

卓玛抓住周成的袖子,示意他别动。那人从他们翻越的位置走过,又退回来,用灯照向雪地里一道拖行的痕迹。

灯光移到羊舍入口,门外的人却没立刻进来。他喊了卓玛的小名,声音是二哥的。

“阿妈正在找你。”二哥隔着木板说,“她醒了,没见你在帐篷里。”

卓玛的手没有松开。周成看见她望向门缝,那里透进一条白亮的光,而二哥还站在外面等她回答。

卓玛望着门缝,没有应声。二哥把灯举高了些,白光沿着门板裂口照进来,落在周成肿起的脚踝旁。

她侧身挡住那道光:“阿妈怎么了?你让她在帐篷里等我,我马上过去。”

“她找不到你,急得要出来。”二哥说,“你把门打开,我接你回去。”

卓玛没有碰门板:“你先把灯放下。我看不清你的脸。”

二哥的灯往旁边移了移,周成这才看见他另一只手。那只手握着一截货车上用的捆扎带,带头的金属扣垂在腿侧。

二哥循着她的目光低头,把手往身后收:“车上拿下来的。周成是不是跟你在里面?”

周成撑着草堆坐直。卓玛看见他想起身,伸手在他膝上按了一下,仍隔着门说:“他的脚伤了,走不了。”

二哥立刻说可以送医。他报了镇上卫生院的名字,又说三哥能开车,只要两人肯出来,别的事都先放下。

“那你把手里的带子扔过围栏。”卓玛说,“人要扶着走,带它干什么?”

门外安静了片刻。二哥说带子是拿来固定车上的货,随手攥着,叫她别把亲哥哥想得那么坏。

卓玛没有接这句话。她问母亲穿没穿外衣,睡前放在炉边的药喝了没有。二哥答得很快,却把药说成了早上才喝的那一碗。

周成从她脸上看出不对。卓玛俯身贴近他耳边:“羊舍后墙也缺了一块木板。你先挪过去。”

周成按住伤脚,借着饲槽慢慢移到后墙。那块板上压着旧草捆,他一拉,草屑落了满身,墙外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卓玛提高声音,又问二哥母亲是不是已经到车边了。她一边问,一边走向门口,脚步故意踩得重些。

二哥听见她靠近,也上前一步:“你开门自己看。阿妈为了你,一夜没睡踏实。”

“你叫她回去。”卓玛说,“我去找她,先把周成送医。”

二哥的语气缓下来,说家里人总得把话说清。他让卓玛独自出来,周成留在羊舍等三哥拿车。

周成停住手。卓玛回头看了他一眼,指向后墙;他才继续把木板往外推,忍着脚疼钻过缺口。

羊舍后面有一截挡风的土坎。周成贴着坎坐下,接住卓玛从洞里递出来的录音手机,随后伸手替她扶住松开的木板。

门前的二哥问她怎么还不出来。卓玛说周成的鞋卡在草里,叫他把灯再往远处照一点,别晃着伤者的眼睛。

灯光果然移开了。卓玛趴低身子,从后墙缺口钻出来;周成拉住她的手,两人沿土坎往下挪。

他们没走出多远,羊舍前便响起木板被推开的声音。二哥喊了一声卓玛,接着快步绕向后墙。

卓玛扶周成跨过一道浅沟,指给他看前面平行的两条车辙:“左边通营地,右边去公路养护站。别再跟着脚印走。”

周成记住了方向,却走不快。卓玛把他的胳膊架在肩上,让他每走十几步就靠着围栏歇一口气。

二哥追到土坎边,手电光在他们背后摇晃:“卓玛!我真能送他去看脚,你们回来!”

“把带子放下,我就听你说。”卓玛回头喊。

二哥没有把带子放下。他站在原地,朝营地方向招手,叫人把车开过来。

卓玛不再答话。她把周成带离车辙,沿养护站的排水沟走;沟沿挡住了半截身子,营地那边只能看见一串断续的脚印。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周成看见公路旁一栋矮房,门口挂着反光背心,屋檐下的灯还亮着。

他想直穿路面,卓玛拉住他。路上结了冰,伤脚一滑就会摔;她先去看有没有车,再回来扶他越过护栏的缺口。

养护站有人值守。值班员推开门,看见周成裤脚湿透、卓玛赤着一只手,先把他们让进有炉子的房间。

“先给他拿条干毯子。”卓玛说。她没有去摸炉边的热水壶,而是请值班员把门关好,别让追来的人直接看见他们。

周成坐下后,伸手要值班员的电话。值班员递来座机,问是不是要叫救护车;周成说两件事都要报,先说那辆车的位置。

接警人问清了养护站和岔路的方位。周成报出自己的姓名、车牌,又说车上有人往他收购的绒袋里夹带疑似野生动物皮张,自己和同行的人刚从营地逃出来。

他说到“疑似”时,卓玛把手机放到电话旁:“我有录音。三哥亲口说了那是什么皮,还有他们为什么要用周成的车。”

接警人请他们留在养护站,不要回去碰车或货,也不要再接近看守的人。值班员接过电话,补充了岔路的路况和站里能通车的出口。

周成又向接警人说明:自己是车主,原定今天返程;夜里钥匙被拿走,有人强迫他喝酒拍视频,再往车上装了他没验过的包。

接警人逐项确认车牌和人员位置,告知已经通知附近警力与救护人员。周成听到明确答复,才把话筒交还值班员。

卓玛在炉边暖了暖没戴手套的手。周成把自己的外衣递给她,她只抽出一截衣袖,盖住冻红的指节,另一只手仍压在录音手机上。

值班员拿来急救箱,替周成把湿鞋解开。他脚踝肿得比羊舍里更厉害,一碰便疼,只能暂时垫高,等救护人员来处理。

站里的另一名工人从外面进来,说岔路上停着一辆带篷布的货车,车尾陷在雪堆边。他早班巡路时远远看见过,还以为司机在等拖车。

卓玛问车灯朝哪边。工人指着窗外画出岔路的位置,周成确认那正是自己的货车被挪走后可能走的方向。

周成的手机一直关着,此时才开机查看信号。屏幕刚跳出一格,卓玛的手机先响了,大哥的名字在上面亮起来。

值班员看向仍通着的座机。接警人听说来电,让他们待在室内,记下对方说的话,不要答应返回。

卓玛按了免提。大哥开口便问周成是不是在她身边,随后说二哥看见了他们往养护站走。

“车在岔路上,你们回来把它开出去。”大哥说,“天亮路上有人了,停久了对谁都不好。”

周成看着自己肿起的脚:“你们装的包,自己卸下来。我的钥匙在我这里,车不会替你们走。”

大哥沉默片刻,问卓玛是不是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外人。她看着电话,答:“我报了警。你们离开车,别再动货。”

“你连阿妈都不要了?”大哥的声音一下冷下来,“车要是留在那里,大家都别想要。篷布烧起来,你们那几袋绒也分不出来。”

电话断了。卓玛站起身,朝门口迈了一步,像是要立刻赶去岔路。

周成抓住她的衣角,没让她把门拉开。窗外的路已经看得清楚,远处那辆货车却仍被坡挡着;她想救的车,正停在哥哥手里。

卓玛停在门边,说大哥一旦点火,车旁的人也可能受伤。周成扶着桌角站起来,伤脚刚落地便疼得晃了一下。

“你一个人过去,他会让你上车。”周成抓紧门框,“电话还通得上,先把车在哪儿告诉警察。”

卓玛回头看见他的脚,松开了门把。她拿起自己的手机,让值班员帮忙把刚才那通威胁转告接警人。

周成在站里借了充电器,打开自己手机上的照片。他收绒时拍过车牌、货袋和封口,原本是给后方买家核数量用的。

其中一张拍到昨天下午的车尾:最靠外的绒袋封绳完整,旁边还空着一块位置。如今那块位置装进了哥哥们的新包。

他把照片交给接警人指定的联系人,又用手指在站里的路况图上指出岔路。警方请他们继续保持联系,说明现场变化。

值班员不让周成再出站门,带他们上到屋后巡路用的观察台。那里有半人高的水泥墙,能远望岔路,站外的人却够不到他们。

卓玛先扶周成坐在墙边的木凳上,自己站到能看清车尾的位置。工人拿来望远镜,调好焦距后递给她。

货车斜停在岔路口,后轮陷在吹积的雪里。驾驶室的门开着,三哥站在车尾,大哥则靠着车头打电话。

“他们还在车边。”卓玛把望远镜递给周成,“二哥没过去,四哥也不在车旁。”

周成忍着脚痛站起,看清车尾篷布有一角被掀开。

他想起三哥从营地拿走的绳子,便告诉电话那头,车上货袋可能已经重新固定,不能凭外面露出的绒判断里面是什么。

接警人说附近警员正在赶来,叫他们描述人员和火源,别离开观察台。值班员把座机分机放在墙内侧,通话始终没有断。

大哥从车头走到车尾,拿过三哥手里的一个小瓶。卓玛举起望远镜,看见三哥指向篷布,心一下提起来。

她把手拢在嘴边,朝岔路喊:“大哥,让三哥先离开驾驶室!车里还有油,谁站在旁边都危险!”

大哥循声望向养护站。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但他显然听见了,举起自己的手机示意她接电话。

卓玛的手机很快响了。大哥在那头说,既然她有力气喊,就走近点,亲眼看看他们到底要烧什么。

“我不走近。”卓玛说。她站在水泥墙后,当着值班员和周成的面,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大哥说她从小有事都找哥哥,今天却躲在外人后头。卓玛听着,仍望着车旁的三哥。她担心他,却没有向台阶挪一步。

“我让你们卸货,你们锁了门。”她对着电话说,“现在有警察来,你们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离开车。”

大哥没有回答卸货的事,只叫她把周成手机里的录音删了。他知道录音已经到了谁手里,声音比在帐篷里低了许多。

卓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请大哥把三哥叫开,说只要人离了车,警察来后就有人处理那批货。

大哥挂断电话,往车尾走去。三哥把瓶子塞进外衣,爬上后栏板,伸手摸到篷布系绳。

周成接过望远镜,看到自己的绒袋紧挨着新包。他收购时分好等级的记号还在,隔着这么远也认得出来。

“我去把车开走。”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就低头看见自己脚上的临时绷带。

卓玛按住望远镜:“钥匙在你身上,车动不了。先别让他们把人困在车里。”

值班员听到这句,从观察台下拉来一只扩音喇叭。他试了试电,递给卓玛,让她能把话传到岔路,不必走过去。

卓玛没有立刻喊。她用望远镜数了数:大哥在车尾左侧,三哥踩在栏板上,驾驶室里看不见人。

她举起喇叭:“三哥,下车。篷布能换,人不能从火里跑出来。”

三哥回头,像是认出了她的声音。他落到地上,朝大哥说了句什么,却没走向远处,而是又去拉车尾那根绳。

周成告诉接警人,三哥已经离开驾驶室,车尾两人都有接触篷布的机会。接警人说警车距岔路不远,让他们留意风向和人员去向。

风从公路方向吹来,正推着雪粉往营地去。岔路另一侧有一道干草围栏,卓玛见过,曾在那里晾过收来的绒。

“那边有草。”她指给值班员看。值班员立刻让另一名工人去通知巡路车别驶入岔路,以免车堵住赶来的警员。

周成打开手机相机,从墙后拍了几张货车和两人的位置。远景里车牌看得清,近处的路牌也在同一画面。

他把照片发给警方联系人。发送进度走得很慢,最后一张传过去时,卓玛突然叫了三哥的名字。

三哥蹲在车尾,袖口一晃,一点橘红贴上篷布下沿。他站起来退了两步,火便顺着垂下的布边往上爬。

大哥没有上前扑。他把手里的瓶子扔进雪里,朝公路另一头退开,边走边冲养护站喊周成的名字。

周成听不清他喊的内容。风把火吹进车篷,几只绒袋的外层先冒出白烟,随后烟色渐深。

他攥着水泥墙的手指发麻。那些袋子是他在牧户家称重、付款、自己封口的,八万元本金有一大半都在车厢里。

站里的工人端起灭火器想跑过去,值班员拦住了他。岔路离站里还有一段,火旁有人,也不知道车上还放着什么;他们把灭火器备在出口等警员调度。

卓玛再举喇叭,叫三哥离车远些。三哥却朝车头跑,像要把别的东西从驾驶室拿走。

大哥在路边冲三哥摆手,他却不肯听,拉开驾驶室的门钻进去。车尾还在烧,卓玛对着喇叭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声音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