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北郊32路末班车出了桩怪事。后来交警队的卷宗上写的是“车辆失踪”,公交公司内部通报写的是“重大运营事故”,只有调度室的老孙头在退休前跟徒弟嘀咕过一句:那趟车,本来就不该发。
陈屿是倒数第二个上车的。他记得清楚,十一点半左右,南门站牌底下就他和一个拎布兜的老太太。老太太不上,他也不催,缩着脖子靠在站牌铁柱子上刷手机。32路那辆老柴油车从北边晃过来的时候,发动机的声音先到了——闷,沉,像有人拿湿棉被捂着嘴咳嗽,咳到一半咽回去了。车停稳,气闸“嗤”地一响,门开了。陈屿抬脚上去,投了币,挑了右侧靠前门那个单座。老太太跟在他后头,布兜搁在腿上,坐了他后面一排。
车上本来就有几个人。司机老赵,售票员小周,后头双排座上窝着一对年轻夫妻,女的已经靠在男人肩膀上合了眼。车厢里一股柴油混着暖风的味儿,不算好闻,但冬天夜里坐末班车的人不在乎这个。
车往西开。出了镇子,路灯就断了。车灯切出去的光柱里只剩光秃秃的杨树杈和灰白色的路面,风从窗缝往里钻,哨子似的。
过了青龙桥大概三百米,陈屿先看见的。前方路边两个黑影并排站着,朝车头方向招手。那个位置没有站牌,连个水泥墩子都没有。老赵骂了一声,脚底下没松油门。小周探头看了一眼,说停一下吧,末班了,这风能把人耳朵刮掉。
车靠边停了。陈屿当时正低头看手机,只听见车门打开,然后是一阵很轻的、什么东西蹭着地板的声音。他抬起头,上来的是三个人。两个穿深色长袍的,脸色在车厢顶灯底下白得发灰,中间架着一个脑袋耷拉的,头发帘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两条胳膊搭在旁边人肩上,软塌塌的,一点劲都不吃。长袍的样式很旧,圆领,下摆拖到脚面,像老照片里才有的那种衣服。三个人一句话没说,径直往后走,并排坐在了最后一排。
小周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句“几位是影视城拍戏的吧,衣服都没换”。没人接话。年轻夫妻里的男人扭头看了一眼后排,又飞快转回来,搂女人的手明显紧了。陈屿也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但他想的是另一件事:那三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地板上的响声不对。不是鞋底踩铁皮的“咚咚”声,是蹭,像蛇皮袋拖在地上。
车又开了两站,年轻夫妻几乎是抢着下去的。男人下台阶时绊了一个趔趄,手撑在路边的冬青丛上,头都没回。车门关上,车厢里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陈屿、他后面的老太太,和最后一排那三个。
老太太就是这时候站起来的。她走到陈屿旁边,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嗓门扯得整辆车都能听见:“你偷我钱包!”
陈屿懵了。他二十出头,脸皮薄,腾地站起来:“谁偷你钱包了?”
“就你!上车就贴着我坐,手不老实!”老太太死死拽住他夹克前襟,指甲掐进布料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着,“前面就是派出所,你跟我下去!”
陈屿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她:“去就去!”
车停了。老太太连拖带拽把他扯下车门,脚一落地,车门就在他们身后“哐”一声合上了。尾灯在黑暗里缩成两个红点,拐过山嘴,没了。
陈屿甩开她胳膊,嗓门还没降下来:“派出所呢?哪儿呢?”
老太太没接话。她靠在路边水泥桩子上,喘了好一会儿。风把头发吹得满脸都是,她抬手拨开,看着陈屿的眼睛,声音忽然压得很低:“没有派出所。我救了你一命。”
陈屿愣住。
“后上来那三个,”老太太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涩地响了一声,“你看见中间那个的脑袋没有?从上车到坐下,没抬起来过。人喝醉了,身子是软的,头往下出溜。那个人的脑袋,是直挺挺垂着,脖子硬邦邦卡着,像根棍子戳在那儿。”她停了一下,风灌进嘴里,呛得咳了一声,“还有架人的那两个,袖口底下露出来的手,指甲盖全是青的。”
陈屿没说话。他想起来,那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闷闷的甜腥气,像夏天垃圾堆深处翻出来的东西,被冷风冻住了,若有若无。他当时以为是暖风管道里吹出来的灰。
“还有,”老太太的声音更低了,“你坐的那个位置,右侧靠前门那个单座。我在这条线上等了七个晚上。前六个晚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没下来。”
陈屿的后背贴着棉夹克,一层汗刷地凉透了。
“什么意思?”
老太太没回答。她从布兜里掏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塞进陈屿手里。“你要是不信,明天去公交公司查。过去一个月,32路末班车在青龙桥以西下车的乘客,有几个第二天还出现在别的地方。”她说完就转身走了,布兜挎在胳膊上,步子不快,但陈屿没追。他站在风里,把那张纸展开,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别坐右边靠前门。那个位置是留着的。
第二天上午,公交总站报了案。夜班32路末班车,司机老赵,售票员小周,连人带车,没回场。调度记录显示车十一点四十从南门站发出,之后没有任何回站记录。GPS?那年头没有。出镇子之后的路段,摄像头一个都没有。
陈屿是自己找上门的。他坐在派出所硬板椅子上,把话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做笔录的民警笔停了三次,最后把本子合上,说你先回去吧,有情况联系你。陈屿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那个民警低声跟同事说了一句:“昨晚上就这俩人报的警,小伙子说话颠三倒四,老太太一口咬定有鬼。”
第三天下午,北郊水库西岸的巡库员在水边烂泥滩上看见了一辆车。车门大敞,歪在斜坡上,半个轮子陷进淤泥。线路牌糊满了泥,但“32”还能认出来。
警方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电打进车厢,翻倒的座椅、碎了一地的玻璃碴子,三具蜷在过道和后排角落里的尸体。衣服烂得挂在骨头上,皮肤是湿漉漉的暗绿色,五官已经认不出来了。法医蹲在车厢里抽了半根烟才站起来,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接话的话:“这烂的程度,搁夏天也得十天往上。现在十一月,山里夜里零下。他们烂成这样,至少死了半个月。”
老赵和小周不在尸体里。那三具尸体,没有一具对得上失踪的两个活人。更让现场的人头皮发紧的是油箱。打开油箱盖的时候,淌出来的液体是暗红色的,黏稠,铁锈和甜味混在一起,滴在泥地上渗进去,颜色半天不散。化验结果出来:人血。满满一箱。
但这些陈屿都是后来才听说的。他当时更在意另一件事。他从派出所出来后,托一个在公交公司实习的同学查了调度系统。过去一个月,32路末班车在青龙桥以西各站的下车刷卡记录一共七条。除了他自己和老太太那一笔“纠纷下车”被单独标注之外,另外六条记录的乘客姓名,在后续的乘车记录里全部是空白。没有换乘,没有返程,没有任何一条公交、地铁、出租车的刷卡数据能把那六个人接上。六个人,像从刷卡机里刷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在这个城市的公共交通系统里出现过。
同学在电话里说,可能是数据丢了,系统年底老出毛病。陈屿没接话。他想起来老太太塞给他的那张纸,上面那行字后面其实还有半句,被折痕磨得看不太清了,他当时在路灯底下辨认了半天,认出来是六个字:车在等人凑数。
后来案子没破。夜班32路改了线,末班车不再走青龙桥以西那段山路。司机们私下传话,说那条路晚上“不干净”,能绕就绕。老太太再也没有出现过。陈屿搬离了北郊,有人问起那晚的事,他只说一句:“她拽我下车的时候,手是抖的。但她一眼都没往后排看。”
公交系统的老人偶尔还会提起这桩事。喝了酒之后,有人压低声音补一句:水库边那三具尸体,后来在失踪人口库里比对上了三个名字,住址登记在青龙桥附近一片早就拆干净的老宅基上。那一片,据说光绪年间是旗兵营房,庚子年死过不少人,尸首没收全。至于油箱里的血到底是谁的,老赵和小周去了哪儿,没人给出过答案。
陈屿后来自己想过很多遍。他想得最多的不是那三个人,也不是油箱里的血。他想的是老太太那句话:前六个晚上,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没下来。她等了七个晚上,等到了一个她拽得动的人。前六个晚上,她拽过吗?还是说,前六个人里,有人信了售票员那句“拍戏的,喝多了”,把脸转回去,继续坐到了终点?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张纸条他到现在还留着。折痕最深的那一行字,他已经不用展开就能背出来。
有些车你赶上了,是运气。有些车你没赶上,也是。但最让人夜里睡不踏实的,是那些赶上了、却不知道自己赶上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