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五六份报纸,基本上我都只看副刊。并非不关心国家大事,而是通稿、要闻及宏论,另有接收与阅读途径(比如手机或网络)。正是有感于此,最近十多年,我在好多场合提醒,纸媒要想跟电子媒体竞争,办好副刊及专刊最为要紧。因为,单就信息传递而言,纸媒在速度、容量及弹性方面,根本无法与电子媒体竞争——这还不包括正在迅速崛起的自媒体。唯有深耕细作与文苑英华,是纸媒依旧保存的优势;某种意义上,也是其绝地反攻的武器。
我之“看副刊”,其实大都只是瞄一眼,发现感兴趣的话题或作者,这才真正进入阅读状态。我相信,这是很多人共同的阅读习惯。以今天的媒体生态,办得再好的副刊,也很难有每天翘首以待,拿起来就读,且从头看到尾的“最佳读者”。即便有如此铁杆粉丝,必定也是数量极少且年纪偏大。要想让副刊持续往下走,办得长长久久,红红火火,编、写、读三者须互相协调,方能同频共振。
副刊很重要,但办好其实不容易。君不见纸媒上的副刊正日渐萎缩?抱怨报社领导不重视,那没有用的;关键在于,能否让读者真正喜欢。基于对一百多年中国报纸副刊的学术观察,也缘于我作为读者兼作者的切身感受,暂时越俎代庖,谈三点办好副刊的设想。
第一,重文采,也重观点。一说副刊,很多人马上想到的就是“文艺副刊”。这当然没错,现当代文学史上的众多名篇,不少先在副刊面世,而后才结集出版。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报纸连载长篇小说,甚至是其支撑门面招徕读者的不二法门。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不说网络文学,全国那么多专业文学期刊,用稿量大,稿酬高,声誉也很不错。抢一线的文学作品,报纸副刊其实没有优势。但相对于其他版面,副刊起码文字好看,故“文采斐然”依旧是其主要标签。需要添加的元素是,短小精悍,旗帜鲜明,活色生香,幽默有趣。
第二,有学问,且有性情。随着国民受教育程度的迅速提升,加上互联网的便利,以及旅游业的发达,单就对外部世界的“观察”与“见闻”而言,今人远比古人眼界开阔。因此,没有一点点“新知”与“温情”,单靠文辞优美,难以吸引读者。副刊文章的微妙之处在于,完全没学问不行,学问太大也不行。经由时间的淘洗、人生的历练以及性情的调适,最终举重若轻,“百炼钢”化为“绕指柔”,这是处于“报尾”的副刊文字,之所以有可能逆袭成功的秘密。
第三,讲共识,更讲个性。副刊文章包罗万象,多样性是其最大特征。所谓读者趣味,其实很难准确定义,即便有点击量为证,也都不能太信任。因为,同一篇文章,很可能东方不亮西方亮。编者的责任是守住基本共识,以最大诚意,诚招立场不太一致且风格迥异的天下英雄。组织专题或发起讨论,偶一为之可以,但那不是常态;编副刊的最大乐趣(或曰贡献),在于为读者找到好文章,给作者觅到好园地。
作者自由驰骋,编者有容乃大,读者各取所需,三者各有各的天际线。而在一个阅读/写作越来越同质化的时代,特别值得珍惜的是那些别具一格、不太合众的奇思妙想与忠言谠论。因为,“个性”这个东西,在算法崇拜者眼中,可以忽略不计;可在文学史、思想史上,乃得失成败的关键。
2026年10月16日于京西圆明园花园
原标题:《大家说副刊 陈平原:假如我来编副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