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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茫山馆 晋鸥

我自幼喜好书法篆刻,数十年来笔墨耕耘不辍。1992年负笈东瀛之后,一边潜心书法篆刻的创作与研究,一边留心寻访流散、留存于日本的中国书画篆刻遗存。于我而言,历代名家书画并不只是单纯的藏品,更像一位位无声的老师,是我研习书法篆刻最珍贵的学习资料。面对一件古人真迹,细观其用笔、结体与章法,揣摩笔墨精神,每每能从中获得诸多启发。

随着我对艺术不断精进,个人经济条件逐步积累,我心中慢慢生出一个心愿:日后在浙江风景秀美的地方,筹建一座“晋鸥艺术馆”。馆内既陈列我本人的书法篆刻创作,也展出多年来自海外搜集、收藏的历代中国书画篆刻珍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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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收藏吴昌硕作品

自2000年起,我愈发专注于收藏流寓日本的中国名家书画。二十余载奔走寻购,至今已积聚近千幅作品,收藏体系脉络丰赡。古代名家书画作品有沈周、仇英、文徵明、董其昌、王铎、黄道周、张瑞图、郑板桥、邓石如、伊秉绶、何绍基、吴让之诸家;海派金石书画一脉,收录赵之谦、任伯年、吴昌硕、王一亭、蒲华、杨沂孙、杨见山、张熊、倪墨耕等人佳作;近现代藏品,亦囊括傅抱石、张大千、徐悲鸿、齐白石等艺术大家的书画。除此之外,尚有辛亥革命时期孙中山、黄兴、吴佩孚、郑孝胥、蔡元培等历史人物的书法墨迹。

这些流落海外的作品,承载着中华文脉,亦是我研习传统艺术的珍贵范本。我收藏,不单单是将文物珍存,更意在近距离品读古人笔墨与刀痕,以古为师,滋养自身的艺术创作。2024年,适逢吴昌硕诞辰180周年,“归来——吴昌硕”展览先后在东京都美术馆、京都市美术馆举办,展出吴昌硕及其朋友圈书画作品266件,其中约九成作品出自我的收藏。2025年,“中国明清书画精品展”再次在两馆举办,展出书画作品120件,其中90件为我所藏。2026年,京都市美术馆又推出“中国名家印章特展”,展出吴让之、徐三庚、赵之谦、吴昌硕、黄牧甫等16位篆刻名家的印章60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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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收藏王一亭作品

从私人收藏到走进美术馆,我越来越深切地感受到,收藏的价值并不止于个人拥有。将多年积累的藏品公之于众,也绝非为了炫耀收藏,而是希望通过展览,让更多人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些流寓东瀛的中华艺术遗珍,重新认识其中所承载的文化信息与艺术价值,促进中日之间的艺术交流,也让更多人从传统书画篆刻的笔墨与刀痕之中,感受到中华艺术所蕴含的精神、风骨与生命力。

在二十余年的收藏历程中,特别是艺术品拍卖带给我许多独特的乐趣。今年9月9日,东京中央秋季拍卖书画专场,就发生了几件如今回想,依旧饶有趣味的“乌龙”轶事。

一次看错价格的乌龙

拍卖开始前,我仔细翻阅了拍卖图录,并赴拍卖公司观看作品预展,从中挑选出二十件心仪之作,原本计划以电话委托的方式参与竞拍。开拍前夕,东京中央拍卖葛社长联系我,告知可以通过手机直接竞价。我便打算一试,葛社长在后台为我开通权限,并预设了5000万日元的竞拍额度,方便我在手机端出价。拍卖开始后,我依旧以电话委托为主,不时接到拍卖公司来电参与竞价。竞拍进行到中段,即将上拍邓散木篆书作品。近年我与上海金山邓散木艺术馆张馆长时有交流,对邓散木的艺术愈发喜爱,便有意收藏几件他的书法作品,在拍到这件作品时,我一时看错,将这件80万日元起拍价的作品,误看成为8万日元,我在手机上出价,无人继续竞投,拍卖师一声落槌,这件作品便归我所得。

成交之后我才猛然发觉,我混淆了本场两件邓散木篆书。前面那一件起拍价是80万日元,而我以为自己拍下的就是这件高价作品。我记得预展时看过那一件80万起拍的邓散木篆书,品相较差,不值得收藏;按现在的行情,合理价位大约20万日元左右,若是80万日元成交,再加佣金合计就要100万日元,价格明显偏高。想到这里,我懊恼不已,自责行事草率。收藏固然出于喜爱,但品相欠佳的作品,纵使心仪,也不必勉强入手。未曾想到,这件事后来迎来意外转折。

两位朋友,竟然一直在“争抢”

我一直着力搜集海派书画家王一亭的作品,目前已收藏七十件左右。日本留存的王一亭书画数量较多,我计划每年购入数件,将来集齐百件。本次东京中央秋拍,上拍王一亭作品十余件。拍卖前数日,王一亭的曾外孙、我的好友陈先生来到日本,成立了“东京国际王一亭艺术研究会”,我们一同相聚畅谈。席间我谈及本次东京中央拍卖有十余件王一亭作品,陈先生当时并未表露竞拍意向,我便以为他不会参与。拍卖结束次日,我在“东京国际王一亭艺术研究会”群内分享,说昨日在东京中央拍卖拍到两件王一亭作品,并晒上了作品照片。一小时后,陈先生也在群里晒出他竞得的两件王一亭作品,说道:“昨天我也拍到两件。”

二人交流之后才知晓,原来我们一直在争夺同一批作品。我拍下的王一亭《赤壁人物图》,陈先生一路跟价,直至最后一口才放弃;而陈先生竞得的王一亭四尺整张《枇杷图》,我同样持续竞价,价位到了较高点之后,忍痛收手。得知真相,我们二人在群里大呼“自己人打自己人”。倘若拍卖前能互通消息,知晓彼此都要参拍,完全可以互相避让。如此一来,不必互相争价,可以更实惠的价格各自收获心爱之作,也是本次秋拍有意思的一段插曲。

意外的惊喜

拍卖结束一周后,我联系东京中央拍卖的小王,索要本次竞拍清单,准备择期付款。小王发来成交清单,我一看猛然发现:那件令我懊恼一周的邓散木篆书,成交价并非80万日元,而是10万日元!我立刻翻阅拍卖图录,方才弄清缘由。原来本场拍卖先后有两件邓散木篆书。前一件起拍价确为80万日元,就是我在预展见过、品相不好的那一件;而我竞得的是后一件,起拍价仅10万日元。

更令人欣喜的是,我拍到的这件品相上佳,10万日元的成交价也符合现在市场行情。原先我误以为自己看错价格,以80万日元(加佣金合计100万日元)购入一件品相欠佳的作品,数日后发现,实际是以10万日元(加佣金14万日元),买到另一件品相优良的佳作。一场虚惊,反倒化作意外惊喜。

收藏之外,更有收藏的乐趣

一场秋拍,几番乌龙:先是看错价格带来的懊恼,继而与好友暗中竞抢王一亭作品的趣事,最后又惊喜发现邓散木篆书的真实成交情况。细细回味,拍卖的乐趣,正在于此。

艺术品拍卖绝非简单的买卖交易。从研读图录、预展鉴赏原作,到电话委托、静候落槌,每一个环节都充满未知,随时会迎来意料之外的结局。有错失的遗憾,也有邂逅珍宝的欢喜。于我而言,拍卖也是二十余年来寻访海外流散中国书画的重要途径。每遇见一件值得珍藏的作品,便是一次跨越时空与古人相逢。

我将在深耕书法篆刻创作的同时,持续寻访散落海外的中国书画篆刻遗珍。期盼有朝一日,“晋鸥艺术馆”能够在浙江落成。将我多年的珍藏与个人艺术创作一并公开展出,让这些流散海外的中华文脉重归故土,供世人观摩研习。

2026年中秋于东瀛二乡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