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读署名清代蒋敦复的《随园轶事》(浙江古籍出版社2015年版)中“豪客入席”故事,有似曾相识之感。后检索到耿传友教授《〈随园轶事〉真伪考》(《明清小说研究》2012年第2期),知《随园轶事》系民国伪作,与蒋敦复无干:
主要是杂抄袁枚《随园诗话》《小仓山房诗集》《小仓山房尺牍》《子不语》和袁祖志《随园琐记》等著作而成,可能是王文濡所为。
《随园轶事》
《随园轶事》共计241条故事,耿传友教授考证了其中151条的出处;在此基础上,笔者又查证了31条出处。具体如下:
出处/数目
故事名
1
《小仓山房尺牍》(6)
《选艳妙语》《说处子》《载美同游》《阿相国水上旌旗》《藏书不及毕中丞多》《好名乃非禽兽》
2
《小仓山房诗集》(4)
《行状碑铭》《却某明府赠姬》《某孝廉》《随园之溯源》
3
《随园琐记》(1)
《画图示兆》
4
《随园诗话补遗》(2)
《纪游诗多成舟中》《闺中三大知己》
5
《子不语》(1)
《冤孽》
6
《续子不语》(1)
《不及谢珍格致》
7
《续同人集》(2)
《喜听赵秀才说鬼》《尹文端公称许语》
8
《清稗类钞》(6)
《测美丝》《权辞应变》《嫁婢》《尹公姬侍不拘形迹》《重润笔》《尹文端公戏谑语》
9
《船山诗草补遗》(1)
《挽诗》
10
《碑传集》(1)
《溧署门者不纳封翁》
11
《零散集外尺牍》(1)
《论服药不足医病》
12
《蕉轩随录》《登楼杂记》《随园八十寿言》(1)
《点苍山白猿拜座师》
13
《阅微草堂笔记》(3)
《淫女诈死私逃》《豪客入席》《娈童之自始》
14
《聊斋志异》(1)
《吴山妇人献诗》
大达图书供应社版《随园轶事》
以上31条中的前27条,与耿传友教授考证出者相类,在《随园轶事》成书前,这些故事便多已与袁枚关联,或系早有流传,或系本有其事,或由随园作品敷演成篇。
而出自《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的4条较为特殊,不但本非随园故事,而且原型与袁枚无涉,被改换主角、重构场景,嫁接到随园故事体系之中。也即下文辨析的重点:
一、《豪客入席》
(1)《随园轶事》:
某年扫墓回杭,诣亲串月夜小饮。时方深秋,蟹螯正肥,杯盘错杂,酒兴极佳。酣洽之际,忽一人立席前,着草笠,衣轻纱衫,蹑镶云履,拱手而言曰:“仆虽鄙陋,然颇爱杯中物,且慕座中有风雅士,请陪末座可乎?”言已,痛饮大嚼,众错愕不测。问姓名,笑不答,醉饱之后,迄无一言,蹶然起曰:“邂逅相遇,亦是前缘,后会茫茫,不知何日得酬高谊?”语讫,耸身一跃,腾空上屋而去,已莫知其所在。众大骇,噤莫声。嗣有疑为狐鬼者,先生曰:“此殆剧盗也。昔窦尔敦兄弟皆能为此技。但盗亦有道,乃不速而来,而以老饕之行径出之,真彼之自谓陋鄙者矣!”相与惊讶而散。越日,其亲串家来请先生曰:“家中新得肥蟹一大篓,可以赓续前会矣。但蟹不知从何来,亦不知何人见惠耳!”先生曰:“吾固谓盗亦有道也。”
(2)《阅微草堂笔记·如是我闻二》:
外叔祖张公雪堂言:十七八岁时,与数友月夜小集。时霜蟹初肥,新醅亦熟,酣洽之际,忽一人立席前。着草笠,衣石蓝衫,蹑镶云履,拱手曰:“仆虽鄙陋,然颇爱把酒持螯。请附末坐可乎?” 众错愕不测,姑揖之坐。问姓名,笑不答,但痛饮大嚼,都无一语。醉饱后,蹶然起曰:“今朝相遇,亦是前缘。后会茫茫,不知何日得酬高谊。”语讫,耸身一跃,屋瓦无声,已莫知所在。视椅上有物粲然,乃白金一饼,约略敌是日之所费。或曰仙也,或曰术士也,或曰剧盗也。余谓剧盗之说为近之。小时见李金梁辈,其技可以至此。又闻窦二东之党,二东,献县巨盗。其兄曰大东,皆逸其名,而以乳名传。他书记载,或作 “窦尔敦”,音之转耳。每能夜入人家,伺妇女就寝,胁以刃,禁勿语,并衾褥卷之,挟以越屋数十重。晓钟将动,仍卷之送还。被盗者惘惘如梦。一夕失妇家伏人于室,俟其送还,突出搏击。乃一手挥刀格斗,一手掷妇于床上,如风旋电掣,倏已无踪。殆唐代剑客之支流乎?
(1)(2)对勘,可知除主人公由纪昀外叔祖张雪堂置换为袁枚、核心道具由 “白金一饼” 改为 “肥蟹一大篓” 外,情节框架、叙事节奏乃至大量措辞高度重合。
且(1)刻意删去了三层信息:一是故事的亲历者身份与来源语境;二是献县一带的乡土背景与李金梁、窦二东等地方人物记载;三是关于窦尔敦即窦二东的史料考辨。经此删削,抹去了原书痕迹,俨然成了袁枚的亲身见闻。
清嘉庆二十一年北平盛氏刻本《阅微草堂笔记》
二、《淫女诈死私逃》
(1)《随园轶事》:
茉莉花根,有毒质也,然不必其制命。人之譸张为幻,竟至无奇不有。先生宰江浦,有他县人具呈报案,谓有女未嫁死,已葬矣,逾年,见之于江浦乡间。初疑貌相似,然计其年龄,听其声音,窃窥其行动举止,无相似若是之甚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之,女忽回顾,瞥然遁去。约略记其去处,速归开冢验,果空棺焉。共来踪迹,得女所在,见面之后,初佯不相识,举其隐处私记验之,无可饰。乃具伏,觅其夫,已遁矣。相与牵女到县具诉,讯得女先与邻子私,诈死待葬,发冢共逃者也。女已受聘,婿家亦来鸣官,捕得邻子,供词与女同。而其诈死之由,皆不肯言。欲断以开棺见尸律,人实未死也;若引以药迷子女例,女本同谋也。幕中莫能决。先生只以奸拐结案。后有老于刑幕者曰:“茉莉花根,以酒磨汁,服一寸者,可尸蹶一日。以此类推,多至七寸。至七日外,不复苏矣。此女殆以此法诈死也。”先生虽淹博,未能见及于此,深服此老之言。
(2)《阅微草堂笔记·姑妄听之三》:
闽人有女未嫁卒,已葬矣。阅岁馀,有亲串见之别县。初疑貌相似,然声音体态,无相似至此者。出其不意,从后试呼其小名,女忽回顾。知不谬,又疑为鬼。归告其父母,开冢验视,果空棺。共往踪迹,初阳不相识,父母举其胸胁瘢痣,呼邻妇密视,乃俱伏。觅其夫,则已遁矣。盖闽中茉莉花根,以酒磨汁饮之,一寸可尸蹶一日,服至六寸尚可苏,至七寸乃真死。女已有婿,而私与邻子狎,故磨此根使诈死,待其葬而发墓共逃也。婿家鸣官,捕得邻子,供词与女同。时吴林塘官闽县,亲鞫是狱。欲引开棺见尸律,则人实未死,事异图财;欲引药迷子女例,则女本同谋,情殊掠卖。无正条可以拟罪,乃仍以奸拐本律断。人情变幻,亦何所不有乎!
(1)(2)对勘,两个故事核心案情如出一辙、关于茉莉花根的毒理设定文字几乎一致,系后者沿袭前者而成。
较之原书,《随园轶事》的改动集中在三处:人物与地域、验身细节、毒理参数的。经此改写,闽中地方色彩与吴林塘其人悉数抹除,茉莉花根诈死一案便牢牢嵌在袁枚的江浦宦迹之中。
江苏广陵古籍刻印社版《随园轶事》
三、《娈童之自始》
(1)《随园轶事》:
或问先生娈童始于何时,先生曰:“《周礼》有不男之讼,盖即此也。”其人曰:“《周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殆即娈童之谓?”先生曰:“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注者穿凿,实则指此事而言,无足疑也。《商书》比顽童一语,出梅颐伪古文,不足为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则亦于此事为近。然则娈童盖自周始,周以前未之前闻。自周以后,着爲令典矣。”其人颔而笑之。先生平生好男色,故其人举以相诘,而先生所答之言,乃确有可征。其人遂不更有言也。有某客在座,顾先生而笑曰:“君真可谓数典不忘。”
(2)《阅微草堂笔记·淮西杂志二》:
杂说称娈童始黄帝,钱詹事辛楣如此说,辛楣能举其书名,今忘之矣。殆出依托。比顽童始见《商书》,然出梅赜伪古文,亦不足据。《逸周书》称“美男破老”,殆指是乎?《周礼》有不男之讼,注谓天阉不能御女者。然自古及今,未有以不能御女成讼者;经文简质,疑其亦指此事也。
(1)(2)对勘,可知纪昀原文系一学术札记,本非故事,但《随园轶事》悉数收纳纪昀考据文字,而改作一“客问—袁枚答”的对话体轶事。
而且,《随园轶事》还在两处做了故事性的渲染:一是补出“先生平生好男色,故其人举以相诘”,将客观考据转成对袁枚个人癖好的调侃;二是收尾处“有某客在座,顾先生而笑曰:君真可谓数典不忘”,以座客揄扬作结,俨然随园雅集的口吻。
经此改动,纪昀的考据之学便成了袁枚的言谈之助,而其“好男色”的标签也被顺手拈来,为伪作增添了几分随园本色。龚鹏程先生《红楼丛谈》便借此故事,印证袁枚“好男风”,实不可取,盖该故事出自《阅微草堂笔记》,而非袁枚。
《红楼丛谈》
四、《吴山妇人献诗》
(1)《随园轶事》:
某年到杭州,偶登吴山,信步至山后,见精舍数椽,于苇笆中,双扉不扃,绮窗高挂。即而窥之,椸架当帘,罥画裙其上,女子闺闼焉。愕然却退,而内已有所觉,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似曾相识。招先生入,延坐献茶,彼此通姓氏,女则爲某氏妾,嫠而避嚣于此。某氏与先生有姻戚谊,或者与女曾一谋面,故极面善。女亦素耳先生名,因于案头检旧作数章就正之。风格娴雅,先生极爲称赞,因乞而袖之归,编入《诗话》中。先生《随园诗话》,闺阁之作甚多,此不知其为何人何句也。
(2)《聊斋志异・王桂庵》:
一夜,梦至江村,过数门,见一家柴扉南向,门内疏竹为篱。意是亭园,径入。有夜合一株,红丝满树。隐念:诗中 “门前一树马缨花”,此其是矣。过数武,苇笆光洁。又入之,见北舍三楹,双扉阖焉。南有小舍,红蕉蔽窗。探身一窥,则椸架当门,罥画裙其上,知为女子闺闼,愕然却退。而内亦觉之,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则舟中人也。喜出非望,曰:“亦有相逢之期乎!” 方将狎就,女父适归,倏然惊觉,始知是梦。景物历历,如在目前。秘之,恐与人言,破此佳梦。
如果说前三者近乎整段照搬,《吴山妇人献诗》则更隐蔽。
单就情节而论,(1)(2)已非同一故事;但“椸架当帘,罥画裙其上,女子闺闼焉。愕然却退,而内已有所觉,有奔出瞰客者,粉黛微呈”这一段核心场景描写、文字均高度吻合,而男女相遇的叙事母题也有类似之处,显然有化用《聊斋》的成分,但另行编织了故事脉络,将情节与袁枚《随园诗话》收录闺阁诗作的设定相勾连,把一则志怪遇合故事改造成了随园风雅轶事,改造手法更隐蔽,也更贴合全书的人物定位。
蒲松龄《聊斋志异》手稿
结论:伪随园故事的建构逻辑
统观4则故事,改造程度由浅入深,隐蔽性由低到高。而无论手法如何变化,其核心叙事逻辑高度一致,都是围绕“袁枚”做定向改造:
第一,所有故事都精准对应袁枚的真实人生节点——杭州扫墓、江浦知县、随园雅集、吴山游历,让伪事趋真,降低读者的怀疑度。
第二,每一则改造都服务于大众熟知的袁枚标签:《豪客入席》对应其“江湖雅量”,《淫女诈死》对应其“吏治明察”,《娈童之自始》对应其“好男色”的争议,《吴山献诗》对应其“闺阁诗知音”的形象。《随园轶事》不是随意抄书,而是拣选最能强化人物标签的故事进行嫁接。
第三,刻意删去原书的作者信息、地域背景、学术考辨等标识性内容,抹平来源痕迹;同时借江南风物、随园语境,让外来故事彻底 “随园化”。
余论
笔者此文,并非指摘《随园轶事》抄袭,而是通过拆解《随园轶事》各篇出处,思考另一件事:
《袁枚全集新编》
这些年,我们常讲深度整理,似乎多集中于大经大典,一些“边角料”虽不断被影印或整理,但不太被重视。《随园轶事》即一例,该书晚出,又系伪作,其内容、文字也未有高明之处,但若从文献角度看,如逐篇深入挖掘,不但能反补袁枚形象生成与接受史的研究,甚至能反补《阅微》《聊斋》的相关研究,一举多得。或许,值得一做。
另外,《随园轶事》尚有60余篇待考,以笔者蠡测,这些故事多半有所本(如《清稗类钞》袁枚故事,颇多与《随园轶事》相合),只有极少数可能系《随园轶事》原创,容后续续考,也祈方家补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