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东南的曲江,是长安人最喜欢游玩赏景之地,虽已是暮秋,池荷叶早败了,残梗歪在水面,但还是有不少人来此游玩。

天色将晚,游人也散的差不多了,周围重归寂静。

可是岸边却还站着一个怅然若失的人,只是静静的看着在秋风中翻起涟漪的曲江。

他叫李商隐,这已是记不清多少次来到曲江,只不过和以往每次不同的是,这次他是一个人来此。

感世伤时,触景生情,他写下一首深情诗歌,字字血泪,句句断肠,后人捧着读一遍,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一样,紧一遍。

这首诗便是著名的《暮秋独游曲江》一诗,是一个幸存者被判决带着全部记忆继续行走之后煎熬体现。

《暮秋独游曲江》

荷叶生时春恨生, 荷叶枯时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长在, 怅望江头江水声。

要读懂这首诗,我们得要先看清李商隐这辈子卡在哪儿。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他娶的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王晏媄,外人眼里的大家闺秀,对于从小比较困苦的李商隐个人来说,是抱得美人归的体面。可在牛李党争的朝局之下,对于他的仕途而言,这是一步臭棋。

只因他早年落魄之时,深受牛党令狐楚的赏识,将他视作子侄来栽培,恩情摆在那儿,可他考取进士后转头又成了李党王茂元的女婿。

王茂元又去世的早,这桩婚姻并没有给他带来仕途上助力,反而让他不容于两党,牛党骂他放利偷合、诡薄无行、忘恩负义,李党那边也未必真拿他当自己人。

在之后的日子他就卡在两扇门中间,敲这扇,那扇关上;敲那扇,这扇也不吱声,常年为了仕途在外奔波。

王氏确实是贤惠女子,可这个节度使之女嫁过去过得比之前差多了。李商隐一辈子在幕府之间辗转,一两年换一个地方,越走越没有着落,王氏留在长安撑着一个不宽裕的家,两人聚少离多,她却没留下一句怨言。

李商隐后来写了那么多愧疚的句子,他心里明镜似的,她本可以不这样过。

从大中三年春天开始,王氏就已经病了,可李商隐为了生计,并没有太多机会在身边照顾她。她病殁是在两年后的秋天,李商隐也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遍,徒留下“何时共剪西窗烛”的遗憾。

上面这首诗是李商隐写于妻子去世六年之时,为追悼所爱者而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从标题的 "独" 字开始,他就在表达自己内心绵绵深情。这里曾经是他和她共同游玩之地,当年或许是光鲜亮丽,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一片凄凉,怎能不让人感到难受。

“荷叶生时春恨生”,荷叶初生正是一年里最鲜润的春景,本该是欢喜的事,可他却接了一个“恨”字?

因为他在妻子离世之后,才意识到美好的东西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走向失去。恨从来不是等到失去那一刻才突然降临的,早在两人相聚之时就已经悄然发生。

当时两个人浑然不觉,还以为日子长着呢。等明白过来已经晚了,这不就是他自己说的 "当时已惘然" 吗?

“荷叶枯时秋恨成”,枯不只是指荷叶,也是指向自己深爱的那个人。王氏走在秋天,荷叶的枯和她的死,被他叠进同一个意象里。

真正扎人的是那个“成”字。春恨只是萌芽,还有明天可以指望,还有下一次见面可以等。秋恨是铸成了,是尘埃落定,是再没有明天可言,没有再来的机会,因为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深知身在情长在”,常人都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只要时间长了,所有的爱恨都会翻篇。可是李商隐偏说只要我这口气还在,我还活着,我对你的情就不会断。

这话说得克制,意思却极残忍,情长在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于是“长情”本身变成了日复一日的刑罚。

清人程梦星说这一句 "最为凄婉",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世间最痛苦的从来不是得不到,而是你明知得不到却还是舍不得放下。

深情走到这一步已经成了由不得你的宿命了,时间在旁人身上是解药,在放不下、忘不掉的人身上确实毒药,只会让痛更细、更绵、更无处可躲。

“怅望江头江水声”:他写的是望江水声,这里不是常识错误,而是表达出了一个人失魂落魄的状态。

人在极度怅惘痛苦时,感官是会错位的,江水在流,声音在响,可他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听,还是在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更多图片

荷叶年年生,可是王氏再也不会回来了。曲江池的水年年流,什么都能带走,偏偏带不走站在江头这个人。

这一句只是单纯的写在江边发愣的孤独的人,可是哀感却能像那江水一样绵绵不尽。

这首诗写的哪里是悼念,我认为写的是继续活在世上之人,带着属于两人共同记忆,煎熬往前走的处境。

“深知身在情长在",走到哪算哪,直到走不动了,就是我把你忘记,也是自己彻底解脱的那一天。

亲人的离世不是一时的大雨,是此生漫长的潮湿,在他不在的日子里,随时都掀起狂风暴雨,折磨自己。

每次读到这首诗,我都会想起心中的那个人,顿时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