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人民政协报)

在波澜壮阔的红军长征史上,有一段非常奇特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开国上将萧克与瑞士籍英国传教士薄复礼。从1934年贵州深山的意外相遇,到长征途中的患难与共,从分别半个世纪的杳无音信,到20世纪90年代通过录像带的“跨洋相见”,这段跨越国界、跨越信仰、跨越时空的情谊,成为长征史上一段温暖而传奇的佳话,见证着人性的光辉与友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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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灵之手》:第一本向西方世界介绍红军长征的书。

红军深山偶遇传教士

1934年8月7日,奉中革军委之命,任弼时、萧克、王震率领红六军团从湘赣根据地突围西征,肩负着为中央红军探路、寻找与贺龙、关向应率领的红三军会合点的重要使命。

红六军团出发后,一路冲破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转战50余天,历经大小战斗数十场,进入贵州境内。当时正值酷暑盛夏,黔东南深山密林间湿热难耐,蚊虫叮咬不止,加上长途奔袭、补给断绝,部队伤病员激增,药品、食物、经费极度匮乏,不少战士因伤病、饥饿倒下,全军上下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恰在这时,传教士薄复礼与妻子露西、另一位传教士海曼夫妇及两个孩子、一名新西兰籍女传教士,一行7人从旧州前往镇远,沿着贵州黄平境内的山间小径赶路。据薄复礼在回忆录《神灵之手》中记载,当时他们一行携带了简单的行李和传教用品,原本计划在途中的小山村过夜,却在午后时分遭遇了意外。

突然,一群身着灰布军装、头戴红星八角帽的红军战士从茂密的丛林中冲出,手持步枪,神情警惕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战士们面色疲惫,衣衫上沾满了泥土和汗水,不少人还带着战斗留下的伤痕,但眼神却坚定而锐利。

基于历史认识,红军官兵对外国传教士心存极强的戒备,普遍认为他们多是“帝国主义文化侵略的工具”,甚至可能是刺探红军情报的间谍。因此,战士们当即上前将这一行7人扣留,没收了他们随身携带的行李、相机和信件,对他们进行初步询问。

领头的传教士薄复礼,原名鲁道夫·阿尔弗雷德·勃沙特·比亚吉特,1897年出生于英国曼彻斯特,幼年随父母移居瑞士,成年后加入英国基督教中华内地会。1922年,25岁的他受教会派遣来华传教,先后在贵州镇远、黄平、遵义一带活动,一待便是12年。他深耕黔东南地区,努力学习中文,能熟练使用汉语交流,还热爱中国传统文化,自取中文名“薄复礼”,取“克己复礼”之意,足见其对中国文化的认同与尊重。在贵州的12年间,他走遍了当地的山村小镇,熟悉当地的地理民情、风土人情,甚至能说比较流利的贵州方言,这也为他后来与红军的相处、为红军提供帮助埋下了伏笔。

第二天,萧克率领红六军团顺利攻占旧州,随后将扣留的7名外籍人士带到军团临时驻地,逐一审讯核查。红军战士们态度严肃,仔细询问他们的身份、来意、在华活动情况,还查验了他们的传教证件和相关信件,经过反复核实,确认他们只是普通的传教士,没有参与任何危害中国革命的活动,也不是国民党派来的间谍。本着人道主义精神,红军当场释放了所有妇女、儿童和挑夫,仅留下薄复礼与海曼两人。

留下这两人,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想通过他们弄到一些药品和经费,以缓解部队的燃眉之急。

然而,当时国内局势混乱,交通闭塞,薄复礼与海曼试图联系教会转达红军的要求,却始终无法取得有效沟通,教会方面也迟迟未回应这些要求。就这样,薄复礼与海曼被迫跟随红六军团,踏上了漫漫长征路,这一留,便是整整18个月。

跟随红军行军初期,薄复礼心中的恐惧始终未消,他被红军士兵严密看管,每天只能跟着队伍翻山越岭、风餐露宿,饮食十分简陋,多是粗粮野菜,有时甚至连温饱都无法保证。他不知道红军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被扣押多久,整日战战兢兢,甚至一度担心自己会被处决,常常在深夜辗转反侧,思念远方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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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贵州传教时的薄复礼。

一张法文地图,解红军绝境

对于远征的红六军团而言,比缺衣少食、缺医少药更棘手的,是无法确定准确的行动路线。当时,红军身处陌生的黔东南深山,这里地势险峻、山川纵横,道路崎岖难行,而全军仅有的一张地图,竟是一本中学课本上的贵州略图。这张略图比例尺极小,仅粗略标注了省会、县城的大致位置,对于红军行军作战至关重要的山脉走向、河流分布、山间小路、渡口桥梁等,均无任何详细标识,根本无法指导部队的行军、宿营和作战,成为红六军团摆脱困境、完成会师使命的关键瓶颈。

红六军团西征的核心任务是寻找红三军会合,而当时国民党军已调集湘、桂、黔三省18个团的兵力,对红六军团实施围追堵截,红军随时可能陷入敌军的包围圈。没有准确的地图,就如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不仅无法避开敌军主力,还可能误入险峻地形,导致部队陷入绝境。萧克将军后来回忆,那段时间,他和任弼时、王震等军团首长每天都要对着那张简陋的战略图反复研究,常常彻夜难眠,心中满是焦虑——一旦路线判断失误,不仅会延误会师时机,还可能让整个军团陷入灭顶之灾。

红军攻占旧州后,在对当地教堂进行搜查时,一名战士在教堂的储物间里,意外发现了一张约一平方米大的法文版贵州全省地图。这张地图由法国传教士绘制,纸张虽已泛黄,却保存完好,标注极为详细,省内的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小路、渡口、桥梁甚至山间隘口,都清晰可见,小到一个不知名的山村、一条小溪,都有明确标注,正是红军急需的行军“指南针”。消息传到军团司令部,萧克等首长当即赶到现场查看,看着地图上详细的标注,萧克激动地说:“这张地图来得太及时了,简直是上天赐予我们的礼物!”

然而,地图上所有的地名、标注全是法文,红军官兵中没有一人懂法文,这张珍贵的地图如同一张“天书”,无法发挥任何作用。就在大家一筹莫展之际,有人告诉萧克,被扣留的传教士薄复礼,曾在瑞士生活多年,可能懂法文。当即派参谋将薄复礼请到军团临时司令部——这座破旧的教堂后殿。

薄复礼后来在回忆录《神灵之手》中,生动地记录了第一次见到萧克的场景:“他(萧克)只有25岁(实际27岁),是一个热情奔放、生气勃勃的领导者,一双明亮的大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信心和力量。在艰辛曲折的旅途中,他不屈不挠。显而易见,他是一个充满追求精神的共产党将军。”

萧克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指着桌上的法文地图说:“请你帮我们翻译这张地图,把所有山川、江河、城镇、村庄、道路的法文标注,全部译成中文,这关系到我们整个军团的生死存亡。”

看着萧克真诚恳切的眼神,看着屋外红军战士们疲惫却坚毅的脸庞,看着那些因伤病而痛苦呻吟的战士,他内心的防线渐渐松动。他意识到,这支队伍并非外界传言中“烧杀抢掠”的“匪徒”,而是一群为了某种信念而苦苦挣扎、不畏艰难的人。最终,他点了点头,答应帮助红军翻译地图。

那个夜晚,教堂里煤油灯的光映照着两人的身影,彻夜未熄。薄复礼坐在桌前,戴上眼镜,逐字逐句辨认法文标注,一边辨认一边口述中文译名;萧克则俯身在地图上,一笔一划地认真标注,反复核对山川走向、道路位置,生怕出现一丝差错。有时,为了一个地名的准确翻译,两人会反复推敲、核对……从深夜忙到黎明,整整熬了一夜,两人都疲惫不堪,却没有丝毫懈怠,终于完成了这张关键地图的翻译。

这张翻译后的地图,对远征的红六军团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其重要性远超萧克将军最初的预期。萧克后来多次感慨:“时隔多年,我之所以念念不忘,因为这是一件不能遗忘的军事活动。当时我们用的是中学课本上的小地图,毫无战术价值。薄复礼翻译的这张大地图,在最需要的时候,解决了我们的大难题,成为我们转战贵州、行军作战的好向导。”

据史料记载,红六军团凭借这张地图,成功避开了国民党军队在黔东南的多处封锁线,绕开了敌军重兵把守的城镇和渡口,减少了部队的伤亡;为红军的宿营和补给提供了便利,地图上详细标注了沿途的村落、水源地,让红军能够提前规划宿营地点,及时寻找水源和粮食,缓解了部队的补给困境;还为红六军团与红二军团(红三军改编)会师奠定了基础——通过地图明确了会师地点的具体位置和行进路线。

如今,这张珍贵的地图原件,仍陈列在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中,地图上的字迹虽已有些模糊,但那些由薄复礼翻译、萧克标注的中文地名,依旧清晰可辨。它默默见证着一张地图如何改变一支军队的命运,见证着两个不同国籍、不同信仰的人之间的缘分。

翻译完地图后,薄复礼的身份悄然转变——从“被扣留的人质”变成了红军的“特殊合作者”。在贵州生活了十多年的他,熟悉贵州的地理民情,还能为红军介绍当地的气候、物产、民俗,甚至提醒红军避开易遇敌军的汽车路、选择隐蔽的山间小道,避免遭遇敌军伏击。萧克也常常与他围坐交谈,从信仰聊到理想,从中国聊到世界,从贵州的风土人情聊到西方的文化习俗,两人之间的隔阂渐渐消融,慢慢成为彼此信任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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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的薄复礼。

传教士眼中的真实红军

从1934年10月到1936年4月,薄复礼跟随红六军团转战贵州、四川、湖北、湖南、云南5省,行程1万多里,宿营300多处,全程历时560天,创下了一个外国人跟随红军长征时间最长的纪录。这段日子里,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亲历者,用眼睛观察、用心感受,记下了一个与外界传言截然不同的红军形象。

在薄复礼的眼中,红军是一支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队伍。长征途中,红军常常缺衣少食、弹药匮乏,却从不侵扰百姓。战士们宁愿露宿山野,也不随意占用民房;哪怕饥肠辘辘,购买百姓的粮食、蔬菜也会如数付款,绝不强取豪夺。贵州偏远山区的百姓起初因不了解红军,纷纷躲避,红军便耐心宣传政策,用真诚和行动赢得信任,不少百姓后来主动为红军送粮、带路。

他看到的红军,是一群信仰坚定、不畏艰难的年轻人。他们衣衫破旧、有的甚至打着赤脚,却始终斗志昂扬,面对国民党军的围追堵截、雪山草地的极端环境,从不退缩,为了心中的理想和信仰,不惜流血牺牲。薄复礼在《神灵之手》中写道:“中国红军那种令人惊异的热情,对新世界的追求和希望,对自己信仰的执着是前所未闻的。他们的热情是真诚的,令人惊奇的。”

他还看到,红军官兵平等友爱、同甘共苦。从军团长到普通战士,同吃同住、同甘共苦,没有高低贵贱之分。萧克、王震等高级将领和战士们一起吃粗粮、住草棚,战斗时冲锋在前,休息时和战士们一起唱歌、演戏、谈心。队伍中充满着乐观向上的氛围,哪怕身处绝境,战士们也会用歌声、口号鼓舞士气。

起初,薄复礼对红军的信仰和革命理念并不认同,但朝夕相处、患难与共的日子,让他彻底改变了偏见。他不再认为红军是“匪徒”“强盗”,而是一群为了理想奋斗、值得尊重的革命者。

1936年4月12日,是基督教的复活节,红六军团抵达云南富民县,萧克正式宣布释放薄复礼。

释放当晚,萧克特意主持了一场送别宴会,亲自下厨做了薄复礼爱吃的粉蒸肉,被俘后在红军当教员的国民党将领张振汉、贵州知名人士周素园也来作陪。萧克对薄复礼说:“你是瑞士公民,瑞士不是帝国主义国家,没有和中国签订不平等条约,也没有租借地,我们决定放你走。”临别时,萧克握着他的手说:“将来我们还是朋友”,并为他准备了路费和干粮。

离开红军后,薄复礼重返昆明。他仅用3个月便写完了《神灵之手》一书,1936年11月在伦敦出版,比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早一年,成为世界上第一部向西方全面介绍红军长征的著作。书中客观真实地记录了红军的长征历程、精神风貌,打破了西方对红军的恶意抹黑和偏见,让世界第一次通过一个中立观察者的视角,了解到红军长征的真相。

仅仅一个月后,《神灵之手》便再版,让遥远的红色征程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读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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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责编的国内第一版《一个被扣留的传教士自述》。

跨越五十年的重逢

1984年,美国著名记者、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来华重走长征路,采访了时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事学院院长的萧克。采访中,索尔兹伯里突然问:“您还记得长征中,有一位外国传教士帮你们翻译过贵州地图吗?”萧克有些激动地站起来说:“当然记得,他叫薄复礼,跟着我们走了18个月,帮了我们大忙,是我们的老朋友。”

萧克告诉索尔兹伯里,自己多年来一直怀念这位特殊的朋友,也打听过他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他恳请索尔兹伯里帮忙寻找:“如果能见到这位友人,或者他的家属,请代我转达问候,告诉他,我一直记着他,记着那段一起走过的日子。”

同年秋天,萧克出国访问途经法国,又特意委托中国驻法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帮忙查找薄复礼的下落……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两条好消息先后传来:索尔兹伯里前往英国曼彻斯特,找到了薄复礼本人。中国外交人员也通过薄复礼在瑞士的亲友,确认了他的住址和近况。此时的薄复礼已87岁高龄,身体依旧硬朗,当他得知萧克还惦记着自己,激动得热泪盈眶,当即给萧克回信,字里行间满是思念之情。

此后,两位老人开始了跨越重洋的书信往来。1986年5月,萧克委托中国驻英大使冀朝铸专程前往曼彻斯特拜访薄复礼,转交自己的亲笔信和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60周年纪念画册。

薄复礼捧着画册,看着当年自己跟随过的红军如今的风采,看着萧克将军的亲笔字迹,连连感叹:“当年的那群年轻人,创造了奇迹,他们用信念和勇气,走出了一条不平凡的道路。”他也托来人给萧克带去了自己的回忆录《神灵之手》和一盘记录自己近况的录像带,让萧克了解自己的晚年生活。

上个世纪90年代,随着电视技术的发展,摄像录像可以让远隔重洋的人们通过屏幕实现“面对面”交流。萧克将军在北京的家中,看到了薄复礼在英国曼彻斯特公寓里的录像,老将军激动不已。当即请摄像师拍摄了几十分钟的录像送给远在英伦的薄复礼。在录像中,他向薄复礼诉说着自己的思念,回忆着当年翻译地图的那个夜晚,回忆着长征路上的患难与共。

于是,就有了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跨越半个世纪的“相见”。中外观众在中央电视台编辑的节目中看到了如下的画面,听到了如下的声音——

萧克将军满带感情地说:“老朋友,好久不见,你还好吗?这么多年,我一直记着你。”薄复礼用颤抖的声音回应:“我很好,谢谢你一直记得我,记得那段岁月,那段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回忆。”

他们聊起了长征路上的往事,聊起了分别后的生活,聊起了各自的晚年时光,话语亲切温暖,仿佛从未分开过……这段跨越重洋的“相见”,没有距离的隔阂,没有信仰的分歧,只有两个老朋友之间最真挚的牵挂与祝福。

两位老人跨越国界、跨越信仰的真挚情谊,通过电视屏幕,传递给了无数观众。这不仅是两位老人的重逢,更是一段传奇历史的回响,是人性光辉与和平友谊的见证。

1993年,96岁的薄复礼在英国曼彻斯特安详离世;2008年,102岁的萧克将军在北京逝世。

两位老人虽已离世,但他们跨越半个世纪的长征情缘,却永远留在了历史长河中,成为长征史上一段温暖而传奇的佳话。

(本文作者系中国纪实文学研究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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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保存

文字编辑:李冰洁

新媒体编辑:莫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