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一辈子,有两个妈。一个是生我的亲妈,一个是养我长大的养母。这两个妈,在我心里,早就分出了天壤之别。
我亲妈叫宋梅,在我五岁那年,把我扔在姥姥家门口,就跟着一个外地做生意的男人跑了。她走的时候,头也没回。我蹲在姥姥家门槛上,哭到天黑,她也没回来。
是我养父养母把我接走的。
养父叫周建国,是个木匠;养母叫王秀兰,是个小学老师。他们结婚多年没有孩子,见我这个没人要的小丫头可怜,就把我领了回去。他们没有多大本事,一辈子清贫,却把我当亲闺女养,供我读书,送我上学,省吃俭用把我拉扯成了大学生。
我管他们叫爸、叫妈,叫了二十多年。他们是我心里唯一的爹娘。
至于宋梅——我的亲妈,我五岁那年她扔下我,从此杳无音信。二十多年来,她没回来看过我一眼,没给我写过一封信,更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一度以为,她早就把我忘了,忘了她还有这么个女儿。
我也渐渐忘了她。我在养父养母的疼爱下长大,心里早已把那个扔下我的女人,封存进了记忆深处。
我没想到,二十三年后,她会突然回来。
那是去年冬天,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声音苍老而陌生:"是小满吗?我是你妈……你亲妈宋梅。"
我握着手机,愣了好半天,才把那个名字从记忆里捞出来。
"你……找我什么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妈想你了。"电话那头,宋梅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妈这辈子没本事,当年是没办法才走的……现在妈回来了,就想看看你。"
我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二十三年没见,她突然说"想我了",说"当年没办法才走的"。可当年,她明明是有办法的——她有办法把我扔下,有办法一走了之,有办法二十三年不闻不问。如今她老了、病了、走投无路了,才想起她还有我这么个女儿。
"你现在在哪?"我握着手机,问。
"妈……妈在你爸家那边,住医院。"宋梅哽咽着,"妈病了,查出来是癌症,需要做手术,要一大笔钱。妈这一辈子,就你一个孩子,你……你不能不管妈啊。"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流,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我明白了。她回来,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她病了,缺钱,走投无路了。她想起我,不是因为她想我这个女儿,而是因为我是她唯一能抓的救命稻草。
"妈,"我平静地说,"你先跟我说说,这些年你在哪,怎么过的。"
电话那头,宋梅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她只说跟着那个男人去了南方,后来那男人又跑了,她一个人在外面打工,也没攒下什么钱,老了落了一身病。说来说去,就是一句话——她现在需要钱,需要我掏钱救她。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在一瞬间冷了下去。
"妈,你先好好养病。"我淡淡地说,"钱的事,我回头再想想。"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养父养母这些年对我掏心掏肺的画面,一幕一幕在脑海里闪过。我又想起那个在我五岁时头也不回扔下我的女人,心里忽然有些发苦。
我在想,二十三年,她扔下我的那二十三年,我在养父养母怀里长大,念书、考上大学、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而她在外面漂泊了二十三年,如今带着一身病回来,张口就要我掏钱。
她把我想得太容易了。她把那个被她抛弃的女儿,想得太容易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养父养母。那天晚上,养母王秀兰坐在我屋里,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小满,她到底是你亲妈。你要是……要是想帮她,妈不拦你。"
我握住养母布满老茧的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妈,在我心里,你才是我的亲妈。她扔下我的那二十三年,是你和爸把我养大的。这些年,你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我供成了人。她要钱,我凭什么给她?她扔下我的时候,可想过我这个女儿?"
养母听了,眼泪也掉了下来,只一个劲儿地说:"小满,你别想太多,妈和你爸,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我扑进养母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宋梅的病,拖不得。她几次三番打电话来,语气越来越急,到后来几乎是在哭求:"小满,妈真的撑不住了,你救救妈吧,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听出她的哀求,可我心里,始终硬着一块。
不是我不心疼人,是我想起那个把我扔下的背影,想起那二十三年,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迈不过去。我养父养母把我养大,他们的恩情我一辈子还不完;而她宋梅,除了给了我一条命,什么都没给过我——甚至都没抱过我几年。
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宋梅以前的一个邻居打来的,那邻居跟我有几分沾亲带故,说漏了嘴:"小满啊,你那个妈,你可别太心软。当年她是嫌你爸穷,才跟人跑的。她在外面过得挺好,前些年还跟人合伙开了个小店,攒了点钱。这回生病,是想找你要钱,你可得留个心眼,别让她把你这几年的积蓄都掏空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烟消云散了。
原来,她不是走投无路。她只是老了、病了,舍不得动自己攒的那点钱,就想着从我这个二十年不见的女儿身上,再榨一笔。她嘴上说"妈这辈子就指望你了",可骨子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我这个女儿,放在她心里过。
我彻底死了那条心。
宋梅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平静地告诉她:"妈,你当年扔下我的那二十三年,是养父养母把我养大的。他们的恩情,我一辈子记着,也一辈子还。你生了我,我谢谢你;可你现在病了,找我要钱,我拿不出,也不会拿。你自己攒的钱,该用就用,别指望从我这儿再掏一分。"
电话那头,宋梅的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小满!你怎么这么没良心!我是你亲妈!你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你不养我,天打雷劈!"
"我良心?"我淡淡地笑了,"妈,你扔下我的那二十三年,可有想过我这个女儿?你十月怀胎生了我,可你连头都没回过地走了。养我的是谁?是周建国和王秀兰。他们供我念书,把我养大成人。你要钱,去找那个当年带你走的男人要,别来找我。"
宋梅在电话那头哭骂着,声音又尖又难听。我没有再听,直接挂断了电话,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那一刻,我心里既平静,又悲凉。
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和那个叫宋梅的女人,缘分算是彻底尽了。她生了我,可她从未做过我的母亲;真正把我当女儿疼的,是那个半夜给我掖被角的养母,是那个雨天背着我上学的养父。
我养父养母如今也都上了年纪。去年养父腰不好,我请了假回家照顾他,给他捏腰捶背;养母眼神不好,我给她配了老花镜,买了她爱吃的点心。我看着他们笑呵呵的样子,心里觉得踏实。
我工作以后,每个月都往家里寄钱,自己省着花,也要让他们过得好一点。养母总说:"小满,你自己留着花,别老惦记家里。"我总是笑着摇头:"妈,你们把我养这么大,现在轮到我孝顺你们了。"
那段被宋梅搅得心神不宁的日子过去以后,我回了趟老家。养父养母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我回来,笑得满脸褶子。养母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问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我坐在他们中间,闻着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心里忽然特别安宁。
我忽然明白,血浓于水这四个字,未必总是对的。真正的亲情,从来不是靠一管血、一段血缘维系的,而是靠一日一日的陪伴,一年一年的付出,一点一点,把彼此揉进心里。
宋梅给了我生命,可养父养母给了我活着的样子——他们教会我爱,教会我担当,教会我什么是真正的家。
那天傍晚,我陪养父养母吃了晚饭。养母端上一盘红烧肉,是特意为我做的。我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忽然就红了眼眶。我低头扒着饭,轻声说:"妈,爸,这辈子,有你们做我的爹娘,是我最大的福气。"
养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有泪光。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傻丫头,说这些干啥。你永远是爸妈的闺女。"
夕阳透过窗子照进来,暖融融的。我坐在他们中间,心里踏实而安定。
至于那个叫宋梅的女人——我挂掉电话以后,再也没有联系过她。我知道她还在四处想办法凑钱,也知道她或许在恨我这个"没良心"的女儿。可我不后悔。
因为在我心里,我的天,是周建国和王秀兰撑起来的。是他们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把我接回家,用二十多年的陪伴和疼爱,把我养成了今天的样子。
那个生我却抛弃我的女人,对不起,你的钱,我一分也不会出。因为我的爹娘,早就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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