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草堂成佛声
——林散之书画艺术的人文意蕴与审美超越(三)
▢胡正良
二、化“万卷”为“万里”书画同源的美学实践与空间再造
林散之最为人称道的成就,在于他以画理入书,以书意入画,打通了两者之间的“任督二脉”,实现“同源”之后的“同美”。他自称“余之学书过程即余学画过程”,这不仅是时间上的重叠,更是空间意识和审美理念的深度互渗。中国古典美学中的“书画同源”论,自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提出“书画同体而未分”,历经宋元文人画的实践,至明清已蔚为大观。然而,真正将“同源”推向“同法”“同境”的,林散之当为近代第一人。他不仅认同“书画同源”,更以自己毕生的创作实践证明了“书画同法”“书画同理”“书画同境”的可能性。
第一,看其“以画入书”的笔法与墨法革命。
传统草书,用笔以中锋圆转为主,强调线条的流畅与韧性,所谓“篆籀气”是也。王羲之的《兰亭》之美,美在飘逸;怀素的《自叙》之狂,狂在迅疾。然而,林散之则大胆地将山水画中的皴擦、泼墨、破墨乃至宿墨法引入书法。他善用长锋羊毫,这种毛笔蓄墨量大,但难以控制,一般人避之唯恐不及。林散之却以其超人的指腕控制力,反其道而行之,让长锋羊毫在他手中变成了一支“有思想的笔”。他的线条如“春蛇入夏藤”,在纸上盘纡环绕,不仅有“屋漏痕”的凝重,更有“虫蚀木”的斑驳。什么是“屋漏痕”?雨水顺着墙壁蜿蜒而下,不是一条直线,而是有顿挫、有迟涩、有自然之趣的曲线。什么是“虫蚀木”?虫子啃噬木头留下的痕迹,不是光滑的,而是有毛边、有深浅、有时间的印记。林散之将这些来自大自然的“不规则的痕迹”融入到最抽象的草书线条中,使书法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质感”。
在墨法上,林散之突破“墨分五色”在绘画中的应用限制,直接在书法中制造“润含春雨,干裂秋风”的视觉效果。他善于运用“水法”,往往在蘸墨之前先用清水润笔,然后笔尖蘸浓墨,一笔下去,从浓到淡,从湿到枯,自然过渡,犹如“九天瀑布,飞流直下”。在那一幅幅草书作品中,燥润相杂的墨块、枯散自然的分叉,使汉字不再是符号,而成为有生命的、具有凹凸感的山水意象。观赏其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代表作,如《李白·早发白帝城》《杜牧·山行》等,墨气淋漓,水法运用之妙,仿佛能在宣纸上看到云雾蒸腾、山峦起伏的自然之象。有论者谓“林散之的草书,是一幅没有具象的山水画”,此言极是。
林散之《杜牧·山行》114cm×35cm
第二,看其“以书入画”的线条质感提升。
林散之的山水画,没有走向黄宾虹“浑厚华滋”中“黑团团里墨团团”的极致,反而多了一份“秀逸与清新”。他更注重“勾勒”,主张“作画宜求骨力”,这得力于他深厚的书法功底。他的画是“写”出来的,而非“描”出来的。黄宾虹的山水,笔墨层层积染,最终达到“浑厚华滋”的境地;林散之的山水,则更注重“笔笔分明”,即使是最浓重的墨块,也能看出内在的笔触。在《江浦春修图》《黄山纪游》等作品中,人物虽小,却笔笔不苟,山石树木的线条如篆籀般老辣苍劲,却在整体上呈现出“清雅可人”的文人气息。他以草书之灵动写枝干,中锋侧锋并用,转折处如“折钗股”;他以隶书之波磔写坡脚,一波三折,沉着痛快。他以行书的流畅写水纹,以楷书的严谨写屋宇,真正做到了“因物赋形,各得其宜”。更可贵的是,他做到了“笔笔写上去,犹能笔笔拆下来”——每一笔都是独立而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经得起品味。这种对笔墨独立审美的追求,使他笔下的山水不仅是自然物象的再现,更是书法线条的交响。
第三,看其草书的空间革命。
书法是时间与空间的艺术。时间,体现在笔顺的先后、节奏的快慢;空间,体现在点画的位置、章法的布局。林散之草书的空间意识,深得黄宾虹“知白守黑”的精髓。在草书章法上,他极其讲究“疏处可走马,密处不透风”。留白不仅是字的背景,更成为与墨色共舞的“气”。清代书法家邓石如提出“计白当黑”,把空白处当作有笔画处一样经营。林散之则将这一理论推向极致。他的草书作品中,有的地方密密麻麻,笔墨浓郁得几乎要溢出纸外;有的地方却豁然开朗,大片留白如天光云影。字与字之间的牵连,不再是单纯的线条连接,而是通过块面的墨色、断开的笔意形成“笔断意连”的虚空,仿佛山水画中的云烟。这种空间意识,使他的草书具有“咫尺千里”的深远感。当你站在他的大幅草书作品前,你不仅是在“读字”,更是在“游山”——你的目光随着线条的起伏而起伏,随着疏密的变化而远近,最终获得一种“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空间体验。草书至此,已不仅仅是书写,而是一种“造境”。
第四,看其诗、书、画“三绝”的内在统一。
林散之尝言:“诗是书画的灵魂。”他是诗人,他的诗不是为书画服务的“题画诗”,而是与书画互为表里的独立创作。他的诗学功底深厚,曾师从古文大家,于《诗经》《楚辞》以降的古典诗歌传统浸润极深。他的诗,格律精严,意境高远,既有杜甫的沉郁顿挫,又有王维的空灵禅意。这种诗意的修养,使他的书画在骨子里就带着一种“书卷气”——不是故作高雅,而是“腹有诗书气自华”的自然流露。他写字,不是在“写字”,而是在“写诗”。他的草书线条中,有诗的节奏;他的山水画境中,有诗的空灵。“诗不能尽,溢而为书,变而为画”——林散之用自己的全部创作,注解了这一中国文人艺术的至高境界。
(未完待续)
作 者 简 介
胡正良
江苏徐州人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知名书法美术评论家
康德哲学研究学者 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