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天向晚,霜色初凝。远岫衔住最后一抹残照,寒水无声,把长天揉得愈发空旷。立于高岸,衣袂被野风掀动,忽然觉得,人这一生走过的万水千山,原来都在此刻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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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阵划破长空,往南去了。它们不曾回头,也不曾迟疑,只把影子投在芦苇梢头,一瞬即逝。天地这样大,容得下多少羽翼的劳顿,也容得下多少无名的沉默。看久了,心也跟着空阔起来——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坎,不过是旷野里一处小小的土丘,站过去,就站过去了。

旧事如雪,落在记忆的山坳里。有些化了,有些还埋着,一场接一场的新雪盖下来,反倒成了最干净的部分。人不必把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走过的路自会在骨头里生出力量;爱过的人也不必时时想起,他们早已化作沿途的灯火,灯虽灭了,光还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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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有松,不与人争春色,只在最寒的枝头结自己的翠。水底有月,不因阴晴而增减,只是静静待着,等一个抬头的人。我渐渐学着像它们那样,把喧嚣关在身外,把辽阔留在心里。得之,是运气;失之,是常态;而真正属于自己的,从来都是那份敢直视深渊、也敢仰望星野的胆气。

夜深水静,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亿万年的光落在肩头,而人只活了区区数十寒暑,却偏偏要为一个承诺、一段情谊、一朵开在墙角的野卉,动尽全部心肠。想想既觉可笑,又觉庄严。正因为短暂,每一次心动才那样郑重;正因为终要告别,相聚才有了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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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远方来,带着雪线的气息。我把衣领拢紧,沿着旧路缓缓前行。远处零星亮起几点灯火,那是村庄在等晚归的人。天地不曾说话,却把一切交代得明明白白:寒来暑往,各有各的时辰;枯荣起落,各有各的去处。花开不是为了谁的赞美,叶落也不是谁的过错,它们只是按时赴约。

此心若能如江上月,照见千山而不系一舟,便是最好的归处。往后的路途,仍会有霜,仍会有风,仍有无人可说的苍茫时刻。而我愿以一身尘霜,换满目清旷;以长途跋涉,换此刻抬头——见长空无际,见万物各安其位,见自己终于不必再向谁证明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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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逆旅,光阴过隙,能在这苍茫世间走一走,看过雪、涉过水、认得几颗不肯坠落的星,已是大幸。不必追问终点在何处,走着走着,路自己就长了;不必挽留什么,该来的,总会穿过霜野,踏月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