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我正擦茶几,门就开了。
张丽提了两箱牛奶进来,金典的,箱子上还贴着超市标签。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风衣,头发刚烫过,卷得整整齐齐。
“嫂子,妈呢?”
我说在屋躺着。她嗯了一声,把牛奶搁在鞋柜边上,坐沙发上翘起腿。
我继续擦茶几,电视开着,放着什么调解节目。
“嫂子,我跟你说个事。”
她声音不大,但咬字很清楚。我抬头看她一眼,她正盯着我。
“妈说她那9000养老金归我管。”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半秒,又继续擦。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但脸上没露出来。我走到厨房把抹布洗了,听见她在身后又说了一句:“嫂子,你听见没?”
水龙头哗哗响。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水龙头上,转身去阳台收衣服。
婆婆的屋里传来咳嗽声,紧接着是公公的声音:“秀兰,你慢点。”
张丽没跟过来。我抱着衣服经过客厅时,看她拿着手机在刷,脸上没什么表情。茶几上那俩箱子牛奶跟她格格不入,她往常来从没带过东西。
晚上张强下班,我提了一嘴。他低头扒饭,说了句:“她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别理她。”
我说那养老金的事你妈跟你提过没?他说没有。
我没再问了。
洗完碗我看他们都在客厅看电视,公公坐沙发中间,婆婆盖着毯子歪在旁边,张强靠在另一头玩手机。张浩在屋里跟朋友连麦打游戏,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落了灰,边缘的漆掉了几块。
打开,里面压着一张纸。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但字还能看清,张建国、王秀兰的名字,两个红手印按在下面。内容是我当年一个字一个字看过的:谁给二老养老送终,老宅和存款归谁。
我记得那是十八年前,刚嫁进来不久。公婆主动写的,张强也在场。
我把纸叠好,放回盒子,塞回柜底。
外面电视声还在响,张丽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
01
早上五点半我就起来了。
先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称了斤排骨。婆婆牙不好,排骨得炖烂点,我让老板剁小块些。
到家六点四十,把粥煮上,洗菜切菜。七点二十,婆婆屋里有动静了,我敲门进去,她已经坐床边了,公公在帮她穿袜子。
“妈,今天早上红薯粥。”
她点点头,慢慢挪下床。我扶她去卫生间,等她出来的时候已经把粥盛好了。
八点出门上班,超市门口的广场上几个大妈在跳舞。前两天邻居周姐拉住我说:“李芳,你真是你家那两位的福气,谁家儿媳妇能跟你比?”
我说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她啧了一声:“别谦虚了,你家那小姑子可从来没见端过一碗汤。”
我没接话。
中午下班回来,婆婆正在客厅跟人打电话。听见我开门,她声音压低了,我换鞋的时候不小心瞥见厨房台面上的微波炉,里面热着一碗剩菜,小姑子上次来带的酱牛肉,一直没吃完。
我绕过她进屋换衣服,衣柜门拉开的瞬间听见她在电话里说:“你爸身体还行,就是腿脚没以前利索……丽丽,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饭?”
我没出声。
到了晚上,张强回来,带了一份凉拌猪耳朵。他吃得很慢,偶尔抬头看一眼电视,全程没说几句话。
我问他:“你妹最近常打电话回来?”
他筷子顿了一下:“怎么了?”
“你妈给她打电话了。”
他没接话,夹了块猪耳朵塞嘴里嚼。
那晚我又想起那张协议。纸上的字在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鼾声很快就响起来了。
我盯着天花板。
窗外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02
张丽又来了。
这次没带牛奶,空着手。进门就坐到沙发上,喊了句:“妈,我来了。”
婆婆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笑。张丽拍了拍沙发:“坐这儿,妈,咱娘俩说说话。”
我正擦餐桌,余光看见婆婆坐下了,张丽靠在婆婆肩膀上,声音娇娇的:“妈,上次说那事你跟我爸商量了没?”
婆婆的笑容淡了,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张丽:“你嫂子……”
“嫂子咋了?”张丽声音提了些,“嫂子又不差那点钱。”
我没抬头,把抹布搭在桌边,转身进厨房接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客厅里说话声低了下去,听不真切。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出门的时候跟老公开口说去银行办点事。
银行大厅人不多,我拿了号,坐在塑料椅上。
轮到我的时候把资料递过去。柜台里的姑娘问:“查什么?”
“养老金账户的流水。”
机器打出来一张单子,密密麻麻的数字。我一行行看,看到第三行的时候眼睛停了。
每月15号,固定2000元取走。连着取了六个月了。
我问那姑娘:“这个取款网点是哪个?”
她看了看系统:“城南那边的农行。”
城南。
小姑子的店就在城南。
我把单子叠好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
回到家,婆婆在厨房里煮东西。我站在门口:“妈,你那个养老金存折在哪?”
她没回头:“问这个干啥?”
“随便问问。”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她没再说话了。
晚上张强回来,我坐在床边问他:“你妈的存折在谁手上?”
他正脱外套,动作停了一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问问。”
“应该在她自己那吧。”
他没看我,转身去卫生间了。
水声哗哗响起来。
我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一块被磨掉漆的木纹,愣了很长时间。
03
公公是在周三下午病倒的。
我正在超市收银,手机响了。婆婆打来的,声音抖着:“你爸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住。”
我跟主管请了假,骑电动车回去。路上给张强打电话,他说在厂里走不开。
到家的时候公公躺在床上,脸色蜡黄,额头一层汗。婆婆站在旁边,手不知道往哪放。
“打120了没?”我问。
“没,想着你回来看看再说。”
我翻出手机打了120。等车的时候给公公倒了杯温水,他摇摇头,不想喝。
救护车来得挺快。我跟婆婆一块儿去了医院,把公公扶上担架。急诊室里医生问了一堆,开了一堆检查单。我跑上跑下交费、取药、推着轮椅去拍CT。
婆婆坐在走廊长椅上,攥着手,眼睛盯着检查室的门。
“妈,你给张丽打个电话吧。”
婆婆掏出手机,拨了号,响了好几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忙。”婆婆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没说话。
CT结果出来,医生说没什么大事,高血压引起的眩晕,要住院观察两天。我松了口气,去办住院手续。
交押金的时候我刷卡,三千块。
回到病房,公公已经躺下了,手上挂着点滴。婆婆坐在床边,看着我忙前忙后,嘴里嘟囔着:“你爸这身体,越来越不行了。”
“人老了都这样。”
我拎着暖瓶去打水,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冲鼻子。打完水回病房,听见婆婆在跟公公说话。
“丽丽咋不接电话呢?”
“她忙。”
“再忙也不能不接电话啊。”
我心里有根弦紧了紧,又松开。
公公住院那两天,我请了假。早上送婆婆去医院,中午送饭,晚上接婆婆回来。张强下班晚了会去医院看一眼,坐十分钟就走。
张丽一直没露面。
星期五下午,公公出院。我把东西从医院搬回家,安顿他躺下,去厨房煮了锅稀饭。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揉腿。我端着稀饭出来,放到茶几上,问她:“妈,你那个养老金的钱,每个月都谁去取的?”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皱纹动了动:“你问这个干啥,我自己取的。”
“每个月都去城南农行取?”
她没回答,端起碗喝了口稀饭。
“城南离这边远着呢,你腿脚又不方便。”我坐下来,把话挑明了,“妈,存折是不是在张丽那儿?”
婆婆放下碗,好一会儿才说话:“你妹帮我们取,她顺路。”
“每个月两千,取了半年了,她都给你了?”
婆婆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稀饭有点凉了,我热热。”
厨房里碗和锅碰出声响,哗啦啦的水声盖住了别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碗没喝完的稀饭,米粒黏在碗边上,黏糊糊的。
晚上张浩打电话回来,说公司项目要加班,周末可能回不了家。我说没事,照顾好自己。他问爷爷奶奶身体咋样,我说还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司法局那条街上有个小门面,门口挂着牌子。我推门进去,一个年轻姑娘坐在前台,问我找谁。
“我想咨询点事儿。”
她领我进了里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桌上堆着文件。
我坐下来,把情况说了说。养老协议的事,公婆签过字按过手印,谁养老谁继承。
律师听了,推了推眼镜:“协议有原件吗?”
“有的。”
“当初写协议的时候,有公证或者第三方见证吗?”
“邻居家老李在场,他在协议上签了字。”
律师点点头:“这个协议从法律上讲是有效的,属于附条件赠与合同。前提是你尽了主要的赡养义务。”
“我赡养了十八年。”
“有证据吗?”
我想了想:“买菜买药的收据、医院的单子、社保缴费记录。邻居也能作证。”
律师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你现在的诉求是什么?”
我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耷拉着,边缘发黄。沉默了会儿才开口:“我想保住我应得的那份。”
“可以先做一个财产保全。”
“需要什么材料?”
协议原件、身份证明、房产信息。律师说了几样,我一一记下来。
出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路边眯着眼看了会儿天。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回到家,张强已经下班了。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在手里按来按去。
“你爸妈那事,你打算管不管?”我站在门口问他。
他没扭头:“管啥?”
“你妹拿了你妈的存折,每个月取两千块。”
他的手停在遥控器上:“你咋知道的?”
“我去银行查了流水。”
他沉默了几秒,声音闷闷的:“可能是妈让她取的。”
“取了半年了,钱呢?”
“你管这个干嘛?又不是你的钱。”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窗帘拉着,屋里暗暗的。我看着墙上结婚照里自己年轻时的脸,嘴角弯着,笑得很开心。
那个笑容离我很远了。
04
那天晚上十点多,张强才回来。身上有股酒味,不大,但能闻出来。
我坐在客厅没开灯。他摸黑换鞋,看见沙发上的人影吓了一跳:“咋不睡?”
“你过来,我问你个事。”
他顿了下,走过来坐下。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你爸妈要把老宅给你妹,你知道这事不?”
他没说话。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呼吸停了那么一两秒。
“你知道。”
“芳儿……”
“你啥时候知道的?”
“去年冬天。”他的声音很低,“爸提过一次。”
“那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能咋样?”他声音大了些,“他们是我爸妈,我有什么办法?”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拧了一下。去年冬天,到现在快一年了。这一年来我照常买菜做饭,给婆婆擦身洗脚,陪公公去医院。他每天都看着,一个字没漏。
“你瞒了我一年。”
“我没想瞒你,就是……不知道咋开口。”
“不知道咋开口?”我站起来,声音发抖,“那你知道他们打算把房子给张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我伺候你爹妈十八年,到头来我啥也不是?”
“那不是还没给吗?就是嘴上说说……”
“嘴上说说?你妹都开始拿你妈的养老金了!你妈也同意了!等房子真过户了,你是不是还要瞒着我?”
他不吭声了。
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进来,照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头发白了不少,脖子上的皱纹叠着。
我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芳儿,”他伸手想拉我,“你也别想太多,那是我爹妈,他们愿意给谁……”
我把他的手甩开。
“你爹妈,你爹妈。那我呢?我是外人?”
“我没说你是外人……”
“那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声都像扎在心上。
我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没有反锁,我就那么靠着门站着。
外头传来他叹气的声音,然后是打火机啪的一声。他很少抽烟的。
我闭上眼,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05
那天是周三,我上早班。
下午三点多到家,刚换下工作服,门铃就响了。我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张丽站在外头,手里没提东西,脸上带着笑。
我开了门。
“嫂子,在家呢。”她闪身进来,换了拖鞋,“爸妈,我来了。”
公婆在客厅看电视,婆婆见她来了,连声招呼她坐。张丽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嫂子,”她朝我招手,“你也来坐。”
我没动,靠在厨房门口看她。
“妈那养老金的事,我跟你说过的,”她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这个月的工资折子,你拿给我吧。以后每月我来取,省得你跑银行。”
婆婆看我一眼,低下头没说话。公公在看电视,音量放得很大。
“嫂子?”张丽歪着头看我,“你听见没?”
“听见了。”我说。
“那折子呢?我现在就去取。”
“不在我这。”
“不在你这?那在哪儿?”
“我转到我名下了。”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转你名下啥意思?”她声音变了,“那是我妈的工资!”
“是你妈的。”我擦着桌子,“但这十年来,每月都是我去取,拿去交水电费、买米买面、给你妈买药。你自己算算,这几年你进过几次菜市场?”
张丽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李芳你啥意思?你管的钱还少了?你现在还想把我妈的养老金吞了?”
公婆都不说话了,客厅里只有电视里在放着戏曲。公公换了个台,把音量调低了。
“我没吞。”我走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走回客厅。
袋子泛黄了,边角都磨破了。我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是十八年前公婆写的协议,写着谁给二老养老送终,老宅和存款归谁。下面是两个签名和张建国、王秀兰的红手印。
我把纸放在茶几上。
“爸,妈,”我看着公婆,“这字你们还认得吧?”
婆婆脸色白了,张丽凑过去看,看完之后脸一下子垮了。
“你这玩意是哪来的?”张丽指着协议,“假的!肯定是假的!”
“真不假,上面有你们爸妈的手印。你要不信,可以去做笔迹鉴定。”我声音不大,“十八年前写的时候,你们家亲戚张叔也在场。要不我现在给他打个电话?”
张丽不吭声了。婆婆靠在沙发上,嘴唇在发抖。
“爸,妈,”我坐下来,平视着他们,“这几年你们偏心,我忍了。张丽每个月来蹭饭,老人有点啥东西就惦记着拿走,我也没说什么。但养老金这事,你们想清楚了再说。”
公公看着电视,像没听见。婆婆低着头,手在膝盖上轻轻拍着。
“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张丽换了语气,挤出笑来,“咱们一家人,有事好商量。你要是嫌钱少,那以后你多拿点……”
“不用商量。”我拿起手机,拨了个号。
那头接起来:“喂,张律师吗?我李芳。”
“李姐,你好。”
“上次问的那个房产过户的事,不动产权证出来了没?”
“已经出了,您随时可以来领取。”
张丽的脸一下白了,婆婆也抬起头,瞪大了眼。
“啥房产?过啥户?”张丽声音尖起来,“李芳,你把啥过户了?”
我把手机挂断,看着她。
“老宅,按十八年前的协议,已经在不动产登记中心做过户了。存折也转了,法院那边也备案了。”
张丽愣了几秒,腿一软,扑通跪下来。
“嫂子,我错了!”她抓着我裤腿,“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打妈养老金的主意,你别这样!我一个女人,离婚带孩子,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婆婆也坐不住了,扶着沙发站起来,颤巍巍走到我跟前。
“芳儿,”她声音打颤,“那协议……是当年一时气话,当不得真的……”
“一时气话?”我看着她,“十八年前,你自己写的,自己按的手印。这十八年,我每天早起给你做饭,给你擦身洗脚,送你去医院。你发烧的那几夜,是谁坐在你床前?你闺女在哪?”
婆婆张了张嘴,眼泪流下来。
张丽跪在地上,还在哭。我低头看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知道她日子不好过,离婚后一个人拉扯着孩子,在菜市场卖菜,起早贪黑。可这不是她来拿别人东西的理由。
“行了。”我把协议折好放回文件袋,“张丽,你先起来。”
她不肯起来,跪在地上仰头看我。
“嫂子,你原谅我这一回……”
“原谅不原谅的另说。”我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这十八年,我伺候你爹妈,没要过一分钱的工资。每月3000块,你算算,连本带利多少?咱们好好算清楚。”
张丽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婆婆一屁股坐回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掉。公公关掉电视,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卧室,门“砰”一声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钟在墙上慢吞吞地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张丽从地上爬起来,脸上又是泪水又是鼻涕。她哆嗦着嘴唇,盯着我,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
“协议上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公平,”我说,“咱可以上法院。这十八年的账,法院会替咱算明白。”
她没说话,抓起包,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响声急促又杂乱。
门关上了。
婆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站在原地,没有走过去。窗外天快黑了,秋天的黄昏很短,光线从亮变暗,几分钟的事。我站在窗前看了会儿,远处的楼亮起了灯。
婆婆终于抬起头,声音很小:“芳儿,妈错了。”
我没回头。
“你爸我俩没啥文化,做事糊涂。丽丽她离了婚,一个人可怜,我们就想着帮她……”
“那谁可怜我?”我转过来看她。
她说不出话。
我走进卧室,把文件袋放回抽屉。抽屉里还有我老娘的照片,去年走的。她走的时候我在医院陪她,她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别太老实了,该争的要争。
我把抽屉推上。
06
我把抽屉推上,转身出来。客厅灯坏了几天,还没换。婆婆缩在沙发一角,暗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按开餐厅灯,拉了把椅子坐下。
“王秀兰,我也不叫你妈了。”我看着她说,“协议上的事你也听见了,你要是觉得不公平,说出来。”
她捂住脸,声音沙哑:“我没说不公平,就是……”她顿了顿,“丽丽她离了婚,还要还房贷,孩子上学也要钱。这养老金……是她爹我俩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歪头,“那当年写协议的时候,怎么不说这是心意?”
她低着头不吭声。
卧室门开了。公公走出来,没看我,坐到饭桌对面。他掏烟,摸了两下没摸着,又放回去。
“李芳,”他声音闷闷的,“协议是我俩写的没错。但你也得讲点人情不是?丽丽她……”
“她咋了?”我问,“她离婚关我啥事?”
公公噎了下。
门锁响,张强回来了。他站在玄关脱鞋,看这阵势,皱了下眉:“咋了?”
没人接话。
他走过来,解了领口的扣子,看了眼我,又看他爹妈:“到底咋了?”
我还没开口,婆婆突然哭出了声:“芳儿把你妹妹赶走了,还说要把养老金和房子都拿走!”
张强看着我:“啥意思?”
我把手机翻出来,给他看相册里的协议照片。他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来。
“这是爸写的?”
“你爸的手印,”我说,“十八年了。”
他没说话,坐沙发上,双手搭着膝盖。
屋子安静了几分钟。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我数了十二下。
“那你啥意思?”张强声音有点哑。
“协议上咋写就咋办。”
“她觉得不公平。”公公突然开口,手指敲桌子,“这协议当年是气头上写的,做不得数。”
“哦?”我看着他,“那你再写一个?”
公公张张嘴,没接。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我没猜错的话,是张丽。
门没锁,她推门进来,眼眶还红着。手里攥着个塑料袋,直接走到茶几前,从袋子里拿出一沓东西,是存折,还有几本病例。
“爹,妈。”她把东西往茶几上一摊,“这是你们的存折,这是看病的单子。这些年嫂子是怎么照顾你们的,你们心里清楚。但我也是你亲闺女,不能因为离了婚就不算你家的人了吧?”
说着,她眼泪唰就下来了。
“我是不如嫂子会伺候人,可我也在拼命活着啊!我在菜市场四点起来上菜,手都冻裂了,也没说个苦字。孩子他爹不给生活费,我咬咬牙自己扛。上回妈住院,我也去医院了,还垫了三千块住院费……”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婆婆听得直掉泪,往她那边挪了挪。公公低着头,狠狠吸了口烟,烟头不知啥时候已经点上了。
张丽扭头看我:“嫂子,我知道你有协议,你占理。可你非要赶尽杀绝吗?这房子我不跟你争,养老金我也不要了,但你不能说你啥都拿走,不然以后妈他们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管?”
我看着她,没急着接话。
“你不是说了吗?”我开口,“你有你自己的生活,顾不上这边。去年妈胆囊炎住院,我给你打了七个电话,你一个没接。今年春天爸摔了腿,你说你在外地进货,让我先顶着。”
张丽的脸一红一白。
“我不是不管,我……”
“你管过吗?”我问。
她没词了。
婆婆突然开口:“芳儿,丽丽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她也是没办法。你就看在妈的面子上,这事儿咱坐下好好商量行不?”
“行。”我说,“商量。”
我起身,从厨房柜子里拿出个塑料袋,里面是这些年存下的收据和记账本。一叠一叠,分门别类捆着。
“从2006年开始,买菜钱,煤水电,你们俩的医保、门诊、住院费,还有平时的药钱。我每月工资三千出头,张强工资五千,一家五口开销。这是我攒下的账,你们看看。”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
“这一页是2018年,爸住院做手术,前后花了七万二。医保报了四万,剩下三万二是我和张强掏的。”我翻到另一页,“2021年妈摔倒骨折,住院加康复,一共四万一。医保报了两万,剩两万一。”
一页一页翻下去,数字清清楚楚。
公公掐了烟,仔仔细细地看。张丽凑过去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灰白。
“这些账,你们谁出过一分钱?”我问。
没人吭声。
“行。既然都撕破脸了,我也不求谁感激。”我把账本合上,“协议上的,我要求按约执行。你们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上法院,咱让法官看看。”
停了停,我又说:“但还有一个办法。”
大家都看着我。
“协议我可以不执行。但这些年欠的,得补上。”我说,“每个月三千,十八年,你自己算。一次性给清,我啥都不要,从这家搬出去。”
张丽嘴唇哆嗦:“你……你这是抢劫!”
“那上法院。”我说。
公公看了我半天,终于开口:“行了,别吵了。”
他起身,进了卧室,过了会儿出来,手里攥着个包钱的旧手帕。打开,里面有张卡和一张纸。
“这卡里是三万,爹的私房钱。纸上是当年写协议的底稿,我以为早就烧了,原来还留着。”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
“当年写这个协议,是因为你俩刚结婚,我跟你妈怕你不管我们,才逼着你写的。可现在看看,是我们对不起你。”
他喉咙动了动。
“李芳,你说个数吧。爹给不了你太多,但也绝不让法院判。”
张丽急了:“爹!”
“闭嘴!”公公吼了一声。
客厅又安静了。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深深的皱纹,想起这十八年,他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放鸟笼,下午去打牌,晚上回来喝二两酒。我给他端饭、洗衣服、换床单,从没让他干过一点活。
可他的好,都给了离婚的女儿。
心里有根弦松了,又好像紧了。
“那就按协议走。”我说,“房子我已经过户了,法院也备了案。存款的事跑不掉,你们也别想跑。”
我站起来。
“协议上说的谁养老送终东西归谁,这十八年我是不是在养老?你们心里有数。剩下的,就按规矩来。”
说完,我转身回卧室。
身后是张丽的哭声,婆婆的叹气,公公干哑的咳嗽。
张强始终没说话。他在沙发上坐着,像个外人。
我关上门。窗外路灯亮了,一只野猫从车底钻出来,慢悠悠走过小区空地。远处有人遛狗,狗绳子一甩一甩的。
我坐下来,拉开抽屉,看着老娘的照片。
她就那样子,笑着,不说话。
我摸了一把抽屉里的协议,又把它推回去。
这个家,有些账,该算清了。
07
那天晚上,张强进屋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还没睡,坐在床边,看他推门进来。他没看我,去衣柜那边拿睡衣,动作很慢。
“张强。”
他停了一下,嗯了一声。
“你说句话。”我盯着他背影,“今天的事,你怎么想的。”
他把睡衣搭在胳膊上,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像平时下班回来那样,疲倦,不想说话的样子。
“我能怎么想?你们吵都吵完了。”
“我问你站哪边。”
他没吭声,把睡衣放在床上,坐下来开始脱袜子。那只袜子脱了半天没脱掉,他使劲拽了一下,才扯下来。
“张强。”
“我知道。”他终于抬头看我,“我爹妈是不对,可他们年纪大了,你非要这样逼他们?”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陌生。
“我逼他们?协议是他们写的,手印是他们按的。十八年我伺候他们,现在翻脸不认账,变成我逼他们?”
“那你也不能把房子过户了啊。”张强声音大了些,“那是老宅,我爹住了一辈子的地方,你一声不吭就过户了,你让我在中间怎么做人?”
“中间?”我笑了一下,“你没在中间,你一直站在他们那边。”
“我没站谁那边!”他站起来,拿着睡衣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
水声哗哗响。
我坐在床上,听着那水声,心里头空落落的。结婚二十多年,他每次遇上事都是这样,不说话,不表态,躲到一边。
水停了,他擦着头发出来。
“那协议就不该拿出来。”他说,声音闷闷的,“那是自家人的事,闹到法院,你让街坊邻居怎么看我们张家?”
“那就让他们看呗。”我说,“反正这些年,街坊邻居都看见我伺候你爹妈,没人看见你妹做什么。”
张强把毛巾扔在椅子上,声音带着火气:“你就非要这样是不是?非要弄得家不像家!”
“家不像家?”我站起来,“这家里谁在撑?你除了上班回来吃饭睡觉,你管过什么?你妹隔三差五来白吃白喝,顺手还拿东西走,你管过没有?你爹妈什么东西都要留给她,你管过没有?”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啊。”我看着他。
他垂下头,过了好一会儿,声音很低:“我跟他们说过,没用。”
“那你就让你老婆顶着?”
他没回应,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我。
我坐在另一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二十多年了,每次都是这样。他说不过她,管不了她,那就忍着吧,忍忍就过去了。
可我忍了十八年。
“明天我去找浩子。”我说。
张强转过头:“找他干嘛?”
“让他知道这事。”我把被子掀开,躺下去,“反正迟早要知道。”
“你别跟他说。”张强声音紧张起来,“他年轻气盛,知道了肯定要闹。”
“闹就闹。”我闭上眼睛,“我又不怕。”
张强想说什么,最后没说,也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睛。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又暗下去。
他翻了个身。
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这一夜我俩都没再说一句话。
第二天一早,我给张浩打了电话,让他回来一趟。他在电话那头问啥事,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中午的时候他到了,进门看见我坐在客厅,张强也在,公婆在卧室里没出来。
“妈,咋了?”张浩放下背包,看了看我和他爸的脸色,“出啥事了?”
我把协议的事说了,又把这两天的经过讲了一遍。
张浩听完,脸拉下来,转头看向张强:“爸,你知道这事不?”
张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知道一点。”
“一点?”张浩站起来,“我妈伺候爷爷奶奶十八年,现在他们要反悔,你就知道一点?”
“你小点声。”张强往卧室那边看了看。
“我干嘛要小点声!”张浩声音更大了,“我奶把养老金卡给姑,我爸你知不知道?你有没有拦着?”
张强放下茶杯,没说话。
“你说话啊!”张浩盯着他。
“我拦了,拦不住。”张强声音闷闷的。
“拦不住?”张浩冷笑,“你是我爸,那是我爷爷奶奶,你怎么就拦不住了?你是不是心里也觉得我妈就该吃亏?”
“我没有!”张强站起来,声音也大了。
“那你站在哪边?”
张强愣在那里,看看张浩,又看看我。
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话。
张浩盯着他看了几秒,转头对我说:“妈,我支持你。该争的争,该告的告。这协议又不是假的,凭什么不认?”
“那你爷爷奶奶怎么办?”张强终于开口。
“他们还有个闺女啊。”张浩看着他爸,“我姑不是要来管养老金吗?让她管啊。不是要把房子给她吗?让她去过呗。”
张强沉默了。
张浩没再理他,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妈,你别怕。我今年工作了,能养你。你不想在这个家待了,咱们搬出去住。”
我看着他,心里头又热又酸。
儿子什么时候就这么大了,会说出这种话了。
“我不怕。”我说,“十八年都熬过来了。”
张浩伸手握了一下我的手,手心是热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
“奶奶,我回来了。”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婆婆站在门口,看见张浩,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浩子……”
“奶奶你别哭。”张浩说,“我来不是闹的,就是想知道,你们是不是真不认那协议了。”
婆婆拿手背擦眼泪,说不出话。
“那协议你们签了,按了手印,十八年了。”张浩声音不急不慢,“我妈要真不认这协议,她能伺候你们十八年?你们想过没有,她要是撂挑子不干了,你们怎么办?”
公公咳嗽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
婆婆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来,声音发颤:“我们不是不认,就是……就是丽丽她不容易……”
“我姑不容易,我妈就容易?”张浩声音终于大了些,“你们知不知道我妈在超市站一天,腰疼得直不起来?你们知不知道她手上有老茧,冬天开裂,疼得睡不着?你们知道什么!”
婆婆哭声更响了。
张强走过来,拉了拉张浩的胳膊:“行了,别说了。”
“为什么要我别说?”张浩甩开他的手,“爸,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和我妈都不说话,这事就过去了?”
“我没这么想。”
“那你怎么想的?”
张强又沉默了。
张浩看了他一会儿,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失望,心疼,都有。
“妈,走。”张浩转身对我说,“出去吃饭。”
我收拾了一下,跟他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楼梯拐角处碰见三楼的大妈,拎着菜篮子往上走,看见我俩,笑着打招呼:“浩子回来啦?你妈这两天是不是跟人吵架了?我听见你们家吵得凶。”
“没有的大妈,家里商量点事。”张浩笑笑。
大妈点点头,上楼去了。
走到小区门口,张浩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栋老楼。
“妈,你有没有想过离婚?”
我愣住了。
秋天的风从巷子里穿过来,有点冷。路边银杏树黄了一半,叶子飘下来,在地上打了几个转。
“想过。”我说。
“那就离。”张浩看着我,“我支持你。”
我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硬是忍住了。
“走,吃饭去。”我拉了拉他的胳膊。
娘俩并肩往街口走,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东一块西一块的。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他知道,我也知道。
那个家,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
08
那顿饭吃到下午两点多。张浩找了个小馆子,点了几个菜,都是我爱吃的。他说他最近涨工资了,请我吃顿好的。
我看着他给我夹菜的样子,想起他小时候,一碗面条能吃得满脸都是。一转眼,都二十五了。
“妈,你跟爸再谈谈不?”他放下筷子,“我觉得他也不是不想站你这边,就是拉不下脸。”
我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他不是拉不下脸。”我说,“他从来就没想过要站在我这边。”
张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那你准备怎么办?”
“协议上写的,我就按协议来。房子我已经过户了,跑不掉。养老金的事,法院那边我已经登记了。”我把筷子搁下,“剩下的,就看他们怎么选。”
张浩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他把我送回小区门口,说公司有事要回去。走之前他又拉了一下我的手:“妈,有事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我点头,看着他骑着小电驴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慢。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甜得腻人。几个老太太坐在花坛旁边打牌,看见我了,招招手喊我过去。
“李芳,你过来一下。”
我走过去,她们放下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咋了?”我问。
“李芳,”六楼的赵婶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你婆婆前两天去了一趟房产局。”
我心里一紧。
“房产局?”
“对,我儿子在房产中心上班,他跟我说的。”赵婶声音压得更低,“你婆婆带了你妹的名字去的,说要办个事。”
“办的什么事?”
“我儿子没说具体,就说窗口那边处理的。”赵婶拍拍我的手,“我就提醒你一下,你心里有个数。”
我谢过她,往家走。
楼梯爬了一半,我停住了。
另一套房子。
我忽然想起来,公婆早年还买过一套小房子,十几年前的事了,在城东那边,两室一厅,一直租出去收租金。
那套房子的事,我一向没过问,也从来没想过要过问。
但现在婆婆去了房产局,还带了张丽的名字。
我手扶着楼梯扶手,手心有点出汗。
上楼的时候,家里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公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压着声音。
我没出声,站在门口听了听。
是婆婆和张丽的声音。
“……都办好了,你放心。”婆婆的声音,“再过几天就能拿证。”
“那老宅呢?”张丽的声音。
“老宅的事你别管了,你嫂那边我跟你爸想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她不是已经过户了吗?”
“那也得让她吐出来。”婆婆咳嗽了两声,“你爸说,这老宅是老张家的,传男不传女,她一个外姓人,凭什么拿走?”
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我咬着嘴唇,没出声。
“妈,那另一套房……”张丽声音迟疑了一下,“我给强哥说了,他也同意了。”
“你哥同意了?”
“嗯,他去窗口签的字。”
我站在门口,脑袋嗡地一下。
张强。
他知道。
他不仅知道,还去签了字。
跟着感觉脚底下空了那么一瞬,我扶住墙,才没让自己蹲下去。
我深呼吸了几口,推开门。
客厅里声音戛然而止。
婆婆卧室的门还关着,但说话声停了。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一下。
门开了,张丽站在门口,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挤出笑:“嫂子,你回来啦?”
我没理她,看向屋里。婆婆坐在床上,公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他们三个人都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被抓了现行。
“妈,”我说,“你帮我管了十八年的家,现在我想问问,城东那套房子,准备给谁?”
婆婆的脸一下子白了。
张丽站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怎么都不说话?”我看着他们,“刚才不是聊得挺热闹吗?”
公公咳嗽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我说:“那套房子,是我们的。我们想给谁,就给谁。”
“没错。”我说,“你们的,你们想给谁就给谁。但是张强参与签字,你们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一声?”
张丽眼睛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公公看着我:“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就是,你们背着我把房子给了张丽,张强去帮我签的字。”我看着他,“夫妻之间,这么大的事,他一个字都没跟我说过。你们觉得这合适吗?”
公公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转身上楼。
推开卧室门的时候,我深吸了一口气。
张强不在屋里。
他的电动牙刷还放在卫生间台子上,牙刷牙膏的盖子上有一点牙膏干了,白白的,硬硬的。
我拿起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
嘟了好几声,他接了。
“你在哪?”
“厂里。”他说,“下午有个会。”
“你回来一趟。”
“什么事?”
“你跟张丽去房产中心签字的事。”我说,“你回来跟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了?”他声音有点慌。
“我知道了。”我说,“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楼下的小孩在吹泡泡,五颜六色的泡泡飘起来,风一吹,破了。
半个小时后,门响了。
张强推门进来,外套还穿着,脸上的表情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我说。
他走进来,手插在口袋里,站在我面前,低着头。
“那套房,爸妈说要给丽丽。”他说,“他们找我,我没办法。”
“没办法?”我抬头看他,“张强,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是没办法?”
他不说话。
“你爸把老宅写协议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没办法?你妈把养老金卡给张丽的时候,你是不是也觉得没办法?你现在去签字把另一套房子给张丽的时候,你是不是还是没办法?”
我每说一句,头就抬高一点。
最后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张强,你不是没办法。你是觉得,我这个人,不值得你为了我去跟他们吵。”
他抬起头,要说什么,但话梗在喉咙里。
“你心里清楚。”我说,“你们一家人都清楚。十八年了,我伺候你爹妈,照顾你妹,操持这个家。可到头来,什么都是她的,我什么都没有。”
“不是的……”他声音发颤。
“那是怎样?”我看着他,“你说。”
他张了张嘴,却没声音。我看见他眼眶有点红,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又等了等,他还是不说话。
“你出去吧。”我说。
他没有动,站在那儿,像一根钉子一样钉住了。
“我让你出去。”我声音不大。
他终于转身走了出去,带上门。
我一个人坐在屋里,很久没动。窗外的桂花香味飘进来,薄薄的,闷闷的。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去看电影,我在后头抱着他的腰,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
那时候我以为,这世上没人比他更靠得住。
可二十多年过去了,我才发现,最靠不住的就是他。
不是他坏。
是他永远不站出来。
他在所有的关系里,都是那个不会反抗的人。对父母,对妹妹,对老婆,他谁都不得罪,谁都讨好。
可他不知道,有些事,不站出来,就是最大的背叛。
09
那之后几天,张强没怎么跟我说话。
他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是闷头吃饭,吃完饭就躲到阳台上去抽烟。
我不跟他吵。我开始收拾东西。
张浩给我打了几个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没事,正在处理。
他把我们单位的律师电话发过来,说这人是他同事的朋友,专打离婚官司的。
我存了那个号码,但没打。
我还在想。
不是想离不离的问题。是离了之后,后面那几步怎么走。
星期五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法律援助中心。接待我的是个年轻女律师,姓林,看我拿的材料,翻了翻,说:“这个案子比较简单,协议有效,房产和存款都有证据。你想我接还是你自己起诉都行。”
我坐在她对面,看到她办公桌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如果我要离婚呢?”我问。
林律师愣了一下,又翻了翻资料:“你跟你丈夫,有共同财产吗?”
“房子是老宅,协议写的是我养老就归我。存款都在我名下,另外他工资卡在我手里。”
林律师点点头:“那你分财产没什么太大问题。你丈夫有没有其他债务?”
“没有。”
“那没问题。”林律师说,“不过离婚的话,你公婆的赡养问题,法院不会判给你。你丈夫有义务赡养父母,你作为儿媳,法律上没这个义务。”
我点点头。
“还有一点。”林律师看着我,“财产分割上,那套公婆赠与小姑子的房子,如果你能证明是你们夫妻共同财产出钱买的,你可以主张权益。但如果所有出资证明都是公婆出的,那基本没法争。”
“那是他们的房。”我说,“我不要。我要的就是协议上写的那些。”
林律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名片给我:“你要是决定了,随时找我。”
我接过名片,站起来,道了谢。
走出法援中心,天有点阴,像是要下雨。公共汽车的站台上站着几个人,都缩着脖子。
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
手机响了。
是张强。
我接起来。
“你在哪?”他声音有点急。
“在外面。有事?”
“我爸妈又在家闹了。”他说,“我妈说要住院,说被你气的。”
“那你带她去医院。”
“她不去。”张强声音无助,“她说要你带她去。”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李芳,”张强声音低下来,“你能不能先回来一趟?咱们当面说。”
“我不是一直在当面说吗?”我说,“是你一直不说话。”
张强沉默了。
“张强,我回答你一个问题。”我说,“要是咱们离了,你爹妈谁管?”
他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你,还有张丽。”
“那咱们……”
“咱们?”我笑了笑,“张强,你跟我说‘咱们’的时候,你什么时候真心觉得咱俩是一伙的?”
他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几滴雨开始落下来。站台上的人都撑起了伞,我没带伞,就站在雨里,任雨点子打在脸上,凉凉的。
回到家的时候,大家都坐在客厅里,像在等我。
张丽坐在沙发上,手抱着个抱枕,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婆婆靠在沙发另一头,脸色发白。公公坐在小凳子上,一声不吭。
张强站在窗边,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换掉湿了的鞋子,坐下来。
“趁大家都在,我直说了。”我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跟张强商量过了。”我说,“我们离婚。”
话音落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动的声音。
张丽先反应过来:“嫂子,你……”
“别叫我嫂子。”我看着她,“协议的事,房子的事,城东那套房的事,大家都知道。我也不想闹到法院,但非闹不可我也不怕。”
张丽嘴巴一扁,又想哭。
“你别哭了。”我说,“你拿走的够多了。”
婆婆咳嗽起来,声音又干又涩。她扶着沙发坐直身子,看着我:“芳儿,你真的要这样逼我们?”
“我没逼你们。”我说,“是你们一直在逼我。协议不是我要写的,是你们怕我不管你们才逼我写的。现在我照着协议走了,你们反悔了,倒变成我逼你们?”
婆婆哭起来,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这么多年,我对你也不差……”她边哭边说。
“不差?”我看着她,“你闺女每隔几天来拿东西,你睁只眼闭只眼。你每个月养老金取出来两千,你以为我不知道给了谁?你背着我把我儿子都拉去签字,把城东那套房过户给你闺女,你对我不差?”
婆婆哭得更凶了,哭声在客厅里回荡。
公公沉沉地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到我跟前,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李芳,这事是张家对不起你。”
“你爸。”我说,“你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他点点头,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张丽抱着抱枕,看着婆婆哭,看着我,又看着她爸关上的门,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强始终站在窗边,像个木头桩子。
我起身回卧室,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旅行袋,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张强跟进来,看我收拾东西,急了:“你要去哪?”
“回我妈那儿。”我说,“这套房子里,除了协议上写的东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李芳,你不能这样……”
“我能。”我拉上旅行袋拉链,“这十八年,我已经做得够多了。”
我拎着袋子从他身边走过去。他没有拦我。
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张强,你以后要是再结婚,记得对人家好点。别让她像我一样,伺候你一家老小,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婆婆的哭声和张丽急急的声音:“妈!妈你别这样!”
我关上门,走下楼去。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几个,我踩过的地方有回音。
走出单元门,雨已经大了。雨点打在脸上,噼里啪啦的。
我没有打伞。
抬头看了看六楼窗外,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也无所谓了。
我拎着袋子,往小区外走。
路边有辆车停下来,车窗摇下来,是张浩。
他看着我淋着雨出来,愣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跳下来,把伞撑过来挡在我头顶上。
“妈,上车。”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坐进车里,关门的声音沉闷。张浩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小区。
雨刮器一左一右地刮着,车窗外面,我住了十八年的那栋楼,慢慢地,越变越小。
“妈。”张浩递了张纸巾给我。
我擦了擦脸。
不知道擦的是雨水还是眼泪。
10
法院判决下来那天是个星期二。
老宅归我,存款归我,张强补偿我八万现金。法官说这是根据当年那份协议来的,白纸黑字,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张丽在庭外骂我狠心,骂我算计。我没吭声,把判决书折好放进包里。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公公拄着拐杖站在她身边,脸拉得老长。张强签完字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儿子张浩来接我,帮我把东西搬上车。装到一半,他忽然说:“妈,你住我那儿吧,我有两居室。”
我说好。
那晚上张浩煮了面,我俩坐在客厅里吃。电视开着,谁也没看。
“妈,你后悔吗?”他问。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后悔啥?”
“后悔嫁给他,后悔那十八年。”
面在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摇头:“后悔有啥用。路是自己走的,能走出来就行。”
张浩没再问。
第三天,婆婆打电话来了。
她在电话里哭,说张丽把她和公公送到了养老院,每月要交三千五,张丽说她没钱,让李芳拿。
“芳啊,妈知道错了,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过日子。”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楼下有人在晒被子。
“妈,判决书上写得很清楚。房子和存款归我,你们的养老我没义务。”
我听见她哭得更厉害。
挂了电话我就去了银行,往婆婆的卡上转了一千五。又给养老院打了个电话,让他们别亏待老人。
张浩知道了,问我为啥还给。
“十八年的情分,断不了干净。”我说,“但让我回去住,不可能。”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我去养老院送了些日用品。公公坐在轮椅上,正在院子里发呆。婆婆在房间里看电视,见我来了,眼圈一下就红了。
“芳,你瘦了。”
“瘦了健康。”
我把东西放下,准备走。婆婆拉住我的手,手心粗糙,像块老树皮。
“妈对不起你。”
我说没事,抽出手就走了。
出了养老院大门,我站在马路边上等公交。天快黑了,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我忽然想到十八年前刚嫁进张家那天,婆婆也是这样的手,拉着我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公交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帧一帧往后退。
11
一年后,秋天。
我在城南开了家小面馆,名字就叫“芳姐面馆”。店面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厨房是敞开式的,灶台上常年热着一锅骨头汤。
生意还行,中午能坐满。张浩下班了也过来帮忙,端盘子擦桌子,忙前忙后。
小丽是隔壁文具店的老板娘,常来吃面。一次闲聊,她问我以前干啥的,我说在超市收银。
“那你现在自己做老板了,挺好。”
我说是挺好。
其实心里清楚,这店是用判决书上的钱盘下来的。那八万加上存款,凑吧凑吧,刚好够。
腊月二十四,小年。
我正在店里揉面,门帘一掀,进来三个人。我抬头一看,是张丽,扶着婆婆,后面跟着公公。
婆婆头发白了大半,背佝偻着,走路要张丽架着。公公比以前更瘦了,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嫂子。”张丽叫了一声。
我手上没停,继续揉面。“有事?”
张丽咬了咬嘴唇:“妈说想你了,非要来看看你。”
婆婆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想拉我。我往后退了一步。
“芳,妈知道你为难。妈就是想你,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我看着她。她眼角的皱纹又深了,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别的。是期盼?还是歉疚?我也说不上。
“我过得挺好。”我说,“你们呢?”
“不好。”张丽抢着说,“嫂子,你就回去吧。妈现在身体不行了,爸也离不开人。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拍了拍手上的粉。
“张丽,一年前你抢财产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你说我算计,说我狠心。现在你说这些,让我回去干啥?继续当保姆?”
张丽脸红了,低下头。
婆婆哭起来,用袖子擦眼泪。公公站在一旁,始终没开口。
店里安静了几秒。几个吃面的客人抬头看着我们。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门帘哗啦啦响。
“你们走吧。以后不要来了。”
张丽扶着婆婆,慢慢往外走。到门口时,婆婆忽然回过头:“芳,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说话,看着她们三个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那头。
晚上张浩来店里,我跟他说了下午的事。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妈,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你。”
“我不想。那十八年够了。”
张浩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关门后我沿着街边走,秋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路灯把人影拉得老长,在石板上晃晃悠悠。我走得很慢,水泥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子,踩上去嘎吱响。
前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玻璃门开着,暖黄色的光照出来。我走进去,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拧开喝了一口。
店员是个年轻人,正在擦货架。他冲我笑笑:“姐,还没回呢?”
“走走。”
出了店门,我又沿着街一直往前走。街两边的铺子都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路灯间隔着投下几团光。
走了大概两站路,我停下来。前面是一条河,河面上泛着路灯的影子。桥上没人,只有一辆电动车骑过去,铃铛叮当响了一阵。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水流。
想起十八年前嫁进张家那天,也是秋天,路上有落叶,风吹过来,张强牵着我走过一座桥。他说,以后咱俩好好过。
后来也是这样过的。每天早起做饭,送公婆去看病,洗衣服,收拾屋子。张强在厂里上班,回来晚了还不忘让我给他爸妈烧洗澡水。小姑子偶尔来一趟,蹭顿饭就走。
十八年。
没了。
不,不是没了。是我不想要了。
手机响了,是张浩发的微信:妈,明天包饺子,我买韭菜。
我回了两个字:好。
河对岸有几栋楼,亮着零星的灯。有一家的窗户开着,飘出电视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放电视剧。
我把水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路过一家水果摊,老板正在收摊。
“姐,来点苹果?”他抬眼问我。
“称几个吧。”
他称了五个,装进袋子里递给我。我拎着袋子往回走,路灯下我的影子一会长一会短。
到面馆门口时,我掏出钥匙开门。门锁有点涩,拧了两下才打开。
屋里还有面汤的香气,灶台上那锅骨头汤还温着。我洗了个苹果,坐在收银台后面,咔嚓咬了一口。
甜。
很甜。
窗外又起风了,吹得树枝摇摇晃晃。有片叶子贴在了玻璃上,贴了一会儿,又被风吹走了。
我咬了一口苹果,嚼着。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
明天还要早起熬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