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省城锦绣家园门口,风从楼缝里灌下来,割得脸生疼。

我左手两只土鸡,右手一桶花生油,给袁宏盛打电话。

他一句没空,比风还冷。

我说俊宇的工作,他打断,说省城不是县城,别来了。

电话挂断。

我蹲在花坛边,把鸡搁下。

一辆黑车停在单元门口,车门开了。

蒋振华坐在副驾,袁宏盛从后座下来。

我手里的油桶咚地磕在地上。

他们没看见我。

门卫探头说,袁主任交代过,不认识县里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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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廿三那天下午,我正在后厨剁排骨,手机响了。屏幕上跳着袁宏盛的名字。我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接起来。

“老卢,我后天回县里,参加同学聚会。”

“回来好,回来好。”我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搁,“住哪儿?我去接。”

“不用,县里安排。”

“那饭得在我这儿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袁宏盛笑了:“行,你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喊韩玉琛。她正蹲在门口择芹菜,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袁宏盛回来,后天。”我拿抹布擦灶台,“把二楼包间留出来,订只土鸡,再买条活鱼。”

“又招待?”韩玉琛把芹菜往盆里一扔,“上回他回来,你关了三天店。那三天挣多少你知道不?”

“人家在省城混了这么多年,回来一趟不容易。”

“他不容易,你容易?”

我没接话。

韩玉琛跟我过了二十八年,什么都好,就是太计较。

她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卢亮,我不是心疼那点钱。我是觉得,人家现在跟咱不是一路人了。”

我走进前厅,翻开柜子底下那个旧纸盒。

里面有一本相册,几张发黄的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九三年拍的。

袁宏盛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坐在我饭馆靠窗那张桌子前,面前一碗面,他吃得连汤都不剩。

那会儿他刚下岗,来县里找活干,住不起旅店,在我这儿睡了一个月。

我没收他饭钱。

后来他考上了省城的单位,走了。

走那天他握着我的手说,老卢,这份情我记着。

我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盒子。

第二天,蒋振华来店里吃饭。他是县里搞工程的,跟我认识二十来年,不算朋友,也不算仇人。

“听说袁宏盛要回来?”蒋振华端着茶杯,斜靠在椅子上。

“嗯。”

“他那个位置,管着项目审批吧?”

我看了他一眼。蒋振华笑了笑:“老卢,你跟他关系好,帮我说句话呗。我儿子天佑,想进省城单位。”

“你自己跟他说。”

“我跟他没你熟。”

蒋振华走后,我心里有点堵。袁宏盛回来是冲同学情分,我不想掺和别的事。

腊月廿五,袁宏盛到了。

他比去年胖了些,穿了件深灰羽绒服,头发梳得整齐。

一进门就喊老卢,声音跟当年一样。

我把他让到二楼包间,鸡刚炖好,鱼也上了桌。

“还是你这里实在。”袁宏盛夹了块鸡肉,“省城的馆子,吃不出这个味。”

我给他倒酒:“那就多吃。”

正喝着,楼梯响了。蒋振华端着酒杯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他儿子蒋天佑。

“袁主任回来了也不说一声。”蒋振华笑呵呵地拉椅子坐下,“天佑,快给袁叔叔敬酒。”

袁宏盛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我摇摇头,意思是没叫他。他没说什么,端起杯子跟蒋天佑碰了一下。

蒋振华坐下就不走了,一口一个袁主任,说起天佑的事。

袁宏盛含糊应着,说省城进人难,要走程序。

韩玉琛进来上菜,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懂,她是说,看见了吧。

饭吃到八点多,蒋振华父子走了。包间里只剩我跟袁宏盛。他点了根烟,靠在椅背上:“老卢,你这个饭馆开了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不容易。”他吐了口烟,“俊宇呢?毕业了吧?”

“去年毕业了,大专。”

“学什么的?”

“计算机。”

袁宏盛弹了弹烟灰,没接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他在省城找了半年工作,没找着。你要是方便……”

“省城现在竞争大。”袁宏盛打断我,“大专学历不好弄。”

我点了点头,没再往下说。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我把剩下半只鸡和一瓶酒装好,塞到他车上。他推了两下,收下了。

“老卢,你这个人就是实在。”他拍了拍我肩膀。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车尾灯远了,冷风灌进领口。韩玉琛从后面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我身上。

“回去睡吧。”

我没动。当年他睡我饭馆那一个月,我给他搭的行军床还在仓库里放着。

02

过完年,正月十六,袁宏盛又回来了。

这回是处理他老宅拆迁的事。

他老宅在城东,早没人住了,屋顶塌了半边。

县里搞开发,那片要拆,补偿款谈了几轮没谈拢。

他给我打电话,说回来住两天,问我有没有空。

“有。”我说,“你来店里住,二楼有床。”

那天下午,俊宇正好从省城回来。他在省城租了个单间,一个月一千二,年前退了租,把东西都搬回了家。

“爸,我不想去了。”他坐在前厅凳子上,低着头,“投了快一百份简历,面试都没几个。”

我看着他,瘦了一圈。

“先歇歇。”

晚上袁宏盛到了,这回带着他老婆陈玉燕。陈玉燕是省城人,在银行上班,以前只见过两面。她进门先皱了皱眉,拿纸巾擦了擦椅子才坐下。

“老卢,麻烦你了。”袁宏盛说。

“不麻烦。”

韩玉琛端菜上来,陈玉燕看了一眼,没动筷子。袁宏盛给她夹了块鱼,她放在碗边,始终没吃。

“嫂子不合口味?”我问。

“她最近肠胃不好。”袁宏盛打圆场。

韩玉琛转身进了厨房,把锅铲摔得响。我跟进去,她压低声音说:“看见没?人家嫌咱脏。”

“少说两句。”

第二天,袁宏盛要去城东谈拆迁。他车停在店门口,陈玉燕没跟着。

“俊宇,你开车送你袁叔叔去。”我喊儿子。

俊宇从房间里出来,脸上不情愿。他拿了钥匙,没说话,跟袁宏盛出了门。

中午他们回来,袁宏盛脸色不太好。拆迁的事没谈拢,补偿款比预期少了三万。

“蒋振华在那片有关系。”袁宏盛坐下来喝了口水,“他说能帮忙。”

我点了点头。下午蒋振华来了,跟袁宏盛在二楼聊了一个多钟头。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脸色都好看了,蒋振华拍着胸脯说包在他身上。

送走蒋振华,袁宏盛跟我坐在前厅喝茶。

“蒋振华这个人,办事有一套。”他说。

“俊宇呢?”他看了看四周。

“回屋了。”

“这孩子不爱说话。”

“随他妈。”

袁宏盛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默了一会儿,他说:“老卢,我这次拆迁的事办完,可能以后回县里就少了。”

“省城忙。”

“嗯。”他放下茶杯,“你要是有空,带嫂子来省城玩。”

我应了一声,知道这是客气话。

晚上俊宇跟我发了脾气。

“爸,你以后别让我给他开车了。”

“怎么了?”

“他把我当司机使唤,到了地方连句谢都没有。陈玉燕在车上嫌我开得颠,说了三回。”

“人家是长辈。”

“长辈就这德行?”

我没说话。俊宇摔门进了屋。韩玉琛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给我一半:“儿子说得没错。”

我咬了口苹果,不甜。

第三天袁宏盛走的时候,蒋振华来送。两个人站在车边上说了半天话,声音低,我听不清。陈玉燕坐在车里,窗户关得严实。

袁宏盛上车前拍了拍我肩膀:“老卢,拆迁的事多亏蒋振华。你那饭馆要是想扩,也可以找他。”

我笑了笑,没应。

车走了,蒋振华没急着走。他点了根烟,站在我旁边。

“老卢,你这个老同学,现在架子大了。”

“人家忙。”

“忙?”蒋振华嗤了一声,“我帮他跑拆迁,他连顿饭都没请我吃。还是你实在。”

他弹了弹烟灰走了。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地上的烟头,觉得这话听着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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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开春后,俊宇又去了省城。他不肯在家闲着,说再试两个月。韩玉琛给他塞了两千块钱,他不要,说自己有。

我给他打电话,问他住哪儿。他说跟同学合租,一个月摊六百。我说钱不够跟家里说。他说够。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半天。

韩玉琛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其实我心里有事。

俊宇学的计算机,在省城投的都是技术岗,人家一看大专学历就刷下来了。

他跟我说过,有个公司让他去面试,去了才知道是卖保险的。

我想起袁宏盛。他在省城待了快三十年,认识的人多。只要他肯说一句话,俊宇至少能有个面试机会。

三月中旬,我给袁宏盛打了电话。

“老卢,什么事?”

“俊宇还在省城找工作。”我尽量说得随意,“你看有没有合适的机会,帮着留意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老卢,省城单位进人现在都要考试。你儿子大专学历,笔试这关就过不了。”

“不一定进单位,企业也行。”

“企业更看重学历。”袁宏盛的语气很平,“你让他先攒点工作经验。”

我说好,挂了电话。韩玉琛在旁边听了个大概,没说话,只是把碗筷收拾得特别响。

隔了两天,蒋振华来店里吃饭,喝了点酒,话多起来。

“老卢,你那个老同学,答应帮天佑了。”

我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真的。”蒋振华夹了颗花生米,“他说省城那边有个岗位,让天佑准备材料。我跑拆迁那事,他心里有数。”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礼拜。他给我打的电话。”

上礼拜。

我给他打电话也是上礼拜。

我先打的,蒋振华后打的,还是他先打的,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一件事,袁宏盛跟我说“大专学历不好弄”的时候,他已经打算帮蒋天佑了。

蒋天佑是什么学历?我后来打听了,中专。中专能弄,大专不能弄。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韩玉琛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

“你是不是又琢磨袁宏盛的事?”

我没吭声。她在黑暗里叹了口气:“卢亮,我早说了,人情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你以前帮他,他记不记得,只有他自己知道。”

第二天一早,我给俊宇打电话。他正在地铁上,声音嘈杂。

“爸,什么事?”

“你袁叔叔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了。”俊宇的声音很干脆,“我自己找。找不着我就回县里,跟你学炒菜。”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04

四月初,俊宇从省城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灰,胡子没刮,背包带子断了一根,用绳子系着。韩玉琛给他下了一碗面,他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房租到期了。”他说,“那个合租的室友走了,我一个人付不起。”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碗里没动几筷子的面。

“爸,我想好了。回县里找个活干,不行就在店里帮你。”

韩玉琛看了我一眼。我知道她的意思,她是让我别再提袁宏盛。

可我提了。

“再去一趟省城。”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俊宇抬起头:“去找袁叔叔?”

“我不去。”他把碗一推,“爸,你还没看明白吗?他不想帮。”

“我去说。我这张脸,他总要给。”

俊宇没再说话,起身进了屋。韩玉琛把碗收走,在厨房里站了很久。我听见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我跟韩玉琛摊了牌。

“我带点东西去,土鸡、花生油,再包个红包。”

“红包?”

“办事哪能空手。”

“卢亮。”韩玉琛坐在床边,声音很平,“你送东西我不拦。但你记住,他要是收了东西还不办事,你这辈子别再提这个人。”

“他不会。”

“你凭什么这么信他?”

“凭他当年在我这儿睡了一个月。”

韩玉琛没再说话,拉开被子躺下了。

我在床边坐到半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想九三年他端着面碗的样子,想他走那天握着我手的温度,想他上个月在电话里说“大专学历不好弄”的语气。

第二天,我去市场买了两只土鸡,都是现杀的,收拾干净冻了一夜。

又去油坊打了一桶花生油,十斤装。

红包包了五千,用红纸裹着,压在油桶底下。

俊宇不肯去,我也不勉强。韩玉琛送我到车站,把一件新夹克塞进包里。

“到了打个电话。”

车开了,她站在站台上没走。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影子越来越小,心里忽然没底了。

大巴上,我旁边坐了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游戏。我问他去省城干嘛,他说上班。我又问他什么学历,他说本科。我没再问,靠着窗户闭上了眼。

车到省城是下午两点。我拎着东西出了站,给袁宏盛打电话。响了六声他才接。

“老卢?”

“我到了。在你家小区门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带了些东西,还有俊宇的事,想当面跟你说。”

“我今天没空。”

“那我等你。”

“老卢,你听我说……”

“我在门口等你。”我打断了他。

挂了电话,我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下来。两只鸡装在蛇皮袋里,油桶放在脚边。风从楼缝里灌下来,冷得刺骨。保安看了我两眼,没说话。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黑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

我站起来,车没停,从我面前过去了。

我透过车窗看见副驾上坐着蒋振华,后座上一个人影,是袁宏盛。

我喊了一声,车没停。尾灯拐过路口,不见了。

保安走过来:“你找谁?”

“袁宏盛,住哪栋?”

“袁主任?”保安上下打量我,“他说过,老家来的人,让在门口等。”

“他人呢?”

“刚走。”

我又坐回花坛边。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风更冷了。我拎着东西走到门卫室,把蛇皮袋和油桶放在门口。

“麻烦你,袁主任回来交给他。”

保安点了点头。我转身走了,走了十几步,听见后面有人喊。

“哎,那个县里来的。”

我回头。保安拎着东西追出来:“袁主任刚打电话了,说他不认识你,东西拿走。”

我站在原地,风灌进领口。手里两只鸡,一桶油,一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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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有马上走。我在小区对面的小旅馆住了一晚,八十块钱,房间里有股霉味。我躺在床上给袁宏盛打电话,打了两遍,没人接。第三遍,他挂了。

我发了一条短信:明天我在你单位门口等。

他没回。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到了他单位门口。那是个老式大院,铁门刷着灰漆,门口挂着牌子。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上班的人陆陆续续进去。

九点左右,袁宏盛的车到了。他从车上下来,拎着公文包。我穿过马路,站在他面前。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

“老卢。”

“我就说几句话。”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先回去,电话里说。”

“电话里你说没空。”

袁宏盛叹了口气,把公文包换到左手:“老卢,俊宇的事我真帮不了。省城这边进人,要么考试,要么有硬关系。我跟你说实话,蒋振华那边,他帮我处理拆迁的事,我欠他人情。你这边……”

他停住了。

“我这边怎么了?”我看着他。

“你这边,我不欠你什么。”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当年你在我店里住了一个月……”

“老卢。”袁宏盛打断我,声音不高,但很硬,“当年的事我记得。可那都过去多少年了?你不能拿三十年前一碗面,换我现在给你儿子安排工作。”

“我没要你安排,我就是想让你帮着问一句。”

“问一句?”他笑了一下,“老卢,你不懂。在这个地方,问一句就是欠人情。我的人情,得用在刀刃上。”

我看着他,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他头发梳得整齐,夹克没有一丝褶子,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不看我。

“那蒋天佑呢?”我问,“他中专学历,怎么就进去了?”

袁宏盛的脸色变了一下。

“蒋振华有他的办法。”

“你的办法。”

他没说话。大院门口有人进出,有人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等人走远了,他才开口。

“老卢,你回去吧。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别放门卫了,不好看。”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我的手机响了,是他转来的两千块钱。

“土鸡和油的钱。”

我没收。他看了我一眼,转身进了大院。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咣当一声。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没人多看我一眼。

我从兜里摸出那个红包,红纸已经皱了。

五千块,是我跟韩玉琛攒了三个月的。

我忽然想起来,俊宇昨天跟我说的话。他说,爸,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那时候没明白。现在明白了。

06

我从省城回来是第三天。

韩玉琛在车站接我,看见我手里的蛇皮袋和油桶,什么都没问,接过油桶走在前面。

我跟在后面,两只鸡在袋子里沉甸甸的,像两块石头。

回到家,俊宇在厨房炒菜。他看见我,叫了声爸,把菜端上桌。三个人坐下来吃饭,谁也没提省城的事。

吃到一半,俊宇放下筷子。

“爸,我找到工作了。”

我抬起头。

“省城一家小公司,做数据维护。工资不高,四千五,转正后交社保。”

“你去省城那天,我接到电话的。之前投的简历,他们刚看到。”

韩玉琛给他夹了块排骨:“去。好好干。”

我扒了两口饭,喉咙里堵得慌。

我想起在袁宏盛单位门口站着的那两个小时,想起他说“我不欠你什么”时候的语气,想起那个红包,红纸皱巴巴的。

“什么时候走?”我问。

“下周一。”

那天晚上,我坐在店里算账。韩玉琛进来,把一杯茶放在我手边。

“别想了。”

“没想。”

“你脸上写着呢。”

我端起茶杯,茶是温的。窗外街道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在夜里很响。

“韩玉琛。”

“袁宏盛说,他不欠我的。”

“他本来就不欠。”韩玉琛坐在对面,“是你自己觉得他欠。”

我没说话。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卢亮,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把情分当回事。人家不认,你攥着不放,最后疼的是自己。”

门帘落下来,她的脚步声远了。我坐在灯底下,把账本合上,又翻开。翻开,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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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俊宇去省城上班后,蒋振华来过一次店里。他喝了半斤酒,话比平时多。

“老卢,天佑进单位了。”他端着酒杯,脸上泛红,“袁宏盛这个人,办事是办事,就是太贪。拆迁那事我给他跑了腿,他又跟我要了五万。”

“五万?”

“嗯。”蒋振华夹了口菜,“说是打点关系。我给了。不给他不办事。”

我给他添了杯酒,没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蒋振华嚼着菜,“天佑那个学历,正规渠道进不去。袁宏盛让他弄了份假材料,大专改成本科。这事儿你知道就行,别往外说。”

我手一抖,酒壶差点掉地上。

“假的?”

“嗯。”蒋振华摆摆手,“现在都这样。袁宏盛在上面有人,材料递上去没人细查。等天佑站稳了,谁还翻旧账。”

那天蒋振华走了以后,我在店里坐到很晚。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件事,蒋天佑用假材料进了单位,我儿子拿着真学历找不到工作。

过了几天,我给俊宇打电话。他那边很吵,说在加班。

“没什么事,问问你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公司小,但人不错。老板说下个月给我转正。”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松了一点。可松完之后,又堵上了。

半个月后,县里传开一件事。

蒋天佑在省城单位出了事,有人举报他材料造假。

具体谁举报的不知道,但单位开始查了。

蒋振华那几天到处跑,脸黑得像锅底。

袁宏盛也回来了。

我没见他,是听蒋振华说的。

说袁宏盛回来找蒋振华商量,两个人在茶楼吵了一架。

蒋振华怪袁宏盛材料没弄干净,袁宏盛怪蒋天佑在单位太高调。

我听着,没觉得痛快,只觉得累。

08

俊宇转正了。他打电话回来,说工资涨到五千五,公司给交五险一金。韩玉琛高兴,多炒了两个菜。我开了瓶酒,自己喝了两杯。

“爸,你少喝点。”俊宇在电话里说。

“高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春天来了,街上的人换了薄衣裳。

韩玉琛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在我旁边。

“俊宇说,他们公司明年可能扩招。他想让同学也去试试。”

“好。”

“他还说,让你别太累了,店里忙不过来就请个人。”

“知道了。”

沉默了一会儿,韩玉琛说:“蒋振华昨天来找你了。”

“什么事?”

“借钱。说天佑的事要疏通,手头紧。”

“借多少?”

“十万。”

我把酒杯放下。十万,蒋振华张得开嘴。他搞工程这些年,手里不可能没钱。他是觉得我老实,好说话。

“你没答应吧?”

“我说等你回来。”

“不借。”

韩玉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起身去收晾在门口的干菜,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二十八年前她嫁给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瘦。

第二天蒋振华又来了。他坐在前厅,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

“老卢,十万不行,五万也行。天佑这事你知道,袁宏盛那边翻脸不认人,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没钱。”

“你开这么多年店……”

“蒋振华。”我打断他,“天佑进单位用的什么材料,你比我清楚。这个钱我不借。”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

他把烟掐灭在桌上,站起来:“卢亮,你别忘了,当年你开店办手续,我也帮过忙。”

“你帮过,我记着。所以今天你坐在这儿,我还给你倒茶。”我把茶壶往他面前推了推,“但借钱的事,免谈。”

蒋振华盯着我看了几秒,摔门走了。

韩玉琛从里屋出来,把桌上的烟灰擦了。

“你不怕得罪他?”

“得罪就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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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蒋天佑的事闹了两个月。

单位查实材料造假,把他清退了。

蒋振华托人找关系,钱花了不少,没管用。

袁宏盛那边也受了牵连,单位找他谈话,虽然没处分,但安排人的权限被收了。

这些事我是听别人说的。县里就这么大,消息传得快。蒋振华那阵子没再来店里,听说他工程款也出了问题,被合作方追债。

入夏的时候,袁宏盛回来了一趟。他老宅已经拆了,新楼盘开始打地基。他回来办手续,在县里待了半天。

那天中午,我正坐在店里算账。

门口停了一辆车,下来一个人,是袁宏盛。

他瘦了些,头发还是梳得整齐,但脸色不太好。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看见了我。

我也看见了他。

我们对视了两秒。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话,但没说出来。我低下头,继续按计算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上了车。

车走了,韩玉琛从后厨出来。

“刚才谁来了?”

“没人。”

她看了一眼门外,没再问。

那天下午,有个陌生人送来一个信封。我打开,里面是一沓钱,两千块。没有字条。我把钱装回信封,让来人带回去。

“就说我收了。”

来人愣了一下,拿着信封走了。

韩玉琛问我谁送的。我说袁宏盛。她没说话,把信封放过的桌面擦了一遍。

10

入秋以后,俊宇回来了一趟。他长胖了些,头发剪得短,穿着一件新衬衫。韩玉琛拉着他看了半天,说瘦了,又说不瘦。

他给我带了一条烟,给韩玉琛买了件毛衣。

“爸,公司让我带项目了。”

“好好干。”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提了一句:“袁叔叔那边,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

“我听同学说,他好像提前退了。”

我夹了口菜,没接话。韩玉琛看了我一眼,把话岔开了。

俊宇走了以后,我把手机里袁宏盛的号码翻出来,看了几秒,按了删除。通讯录里少了一个人,手机轻了一点,心里也轻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开店。后厨的排骨要剁,前厅的地要拖,门口的菜要择。韩玉琛在门口择芹菜,阳光照在她头发上,白头发多了不少。

“今天有客人订桌吗?”

“有,中午两桌。”

“鸡够不够?”

“够。”

我走进后厨,把刀磨了磨。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手机放在案板边上,安安静静的,没有电话进来。

门口的槐树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落下来几片。

街上有人推着三轮车卖苹果,吆喝声从巷子口传过来,一声接一声。

韩玉琛喊我,说订桌的客人来了。

我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走出后厨。

客人是县里老主顾,见了面喊我老卢,问我最近生意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坐下来,要了四个菜,一瓶酒。

我给他倒茶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你那个省城的老同学,还回来不?”

“不回来了。”

“可惜了。”

“不可惜。”

我把茶壶放下,转身去后厨备菜。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

我掀开锅盖,把切好的鸡块倒进去,盖上盖子。

水汽从锅沿冒出来,带着鸡汤的香味。

外面客人说话的声音传进来,模模糊糊的。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日子还是这样过。

炉火旺旺的,菜在锅里炖着,门帘外面有人喊我。

我应了一声,把火调小,掀开门帘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