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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洋芋饭

文/李光德

“血压高、血黏稠,多吃粗粮。”医生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检查报告对我说。

我口里应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自己历尽千辛万苦从农村走出来,就是因为吃够了粗粮。如今又要回到从前,难道命里就只能吃粗粮?

这该死的血压,将我与粗粮重新捆绑在了一起。但我明白,小时候吃粗粮,是因物资匮乏。如今吃粗粮,却是因锦衣玉食年代渴望多活几年的贪念。粗粮还是那些粗粮,但其承载的功能早已不可同日而语了。

在我们成长的岁月里,一日三餐大多以苞谷、红苕和洋芋果腹,连粗茶淡饭的标准都够不上。每到吃饭时,那张颜色暗淡的木桌上,几乎都是一碗粗粮加一碟咸菜。日子过得粗粝且乏味。

在山与山的折叠处,隐藏着一湾水田,那里长出的稻谷和小麦,是童年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细粮。岁月从春流转到秋,我总喜欢站在山梁之上,看着稻田里绿油油的秧苗,一点一点地变成金灿灿的稻谷,我的希望也一同拔节灌浆。这层层叠叠的一抹金黄,是大山最为鲜亮的色彩,装饰着山里人同样贫瘠的丰年之梦。因为水稻的产量很低,交完公粮就所剩无几了,根本改变不了顿顿粗粮的窘迫。

清汤寡水的日子里,母亲的洋芋饭便是灰暗生活里侧漏出来的一丝光亮。小的时候,母亲总能将洋芋饭做出各种不同的花样来,把粗粝食材变成有滋有味的美味佳肴。在母亲的洋芋谱系中,我们又将其分为家常系列和精品系列。

在我们老家,洋芋的名字从来都不曾改变过。尽管后来得知,这个外来物种还有一个本土化小名土豆和上得了台面的大名马铃薯,但我们对它的称谓始终如一,总觉得随意更换称谓偏离了乡土的本味,也是对童年记忆的篡改。

农忙时节,父母天一亮就会上坡做农活,饮食的功能就是吃饱。看到我们难以下咽的样子,母亲默不作声,尽量将同样的饭菜吃出津津有味的模样来。我们兄弟几个全都不解地看着母亲:这么难吃的饭菜,为何她能吃得那么香?

下雨天是我们最喜欢的天气,被困在家中的母亲就会静下心来琢磨吃的。我们吃得最多的是洋芋丁丁饭,母亲把洋芋剁成骰子大小的颗粒状,在锅里煮熟之后,用筲箕将水沥干,倒入锅中控干水汽即可。洋芋丁丁饭配上母亲自制的辣椒酱、霉豆腐,也能吃出不一样的美味。

我最期待的美味,是上一顿没有吃完的洋芋丁丁饭。我家主要靠烧柴做饭,我就是那个往灶洞里添柴的人。只见母亲将悬挂在灶头的腊猪油切下胡豆大一颗,放在锅中熬出油来,再把上一顿剩下的洋芋丁丁饭倒入锅中翻炒,加上少许食盐,让腊猪油和食盐的味道均匀地裹住每一块洋芋丁丁,香气顿时弥漫至灶屋的每一个角落,令人垂涎欲滴。

因为家里人口众多,洋芋丝不是切出来的,而是用模具将洋芋擦成丝丝,用清水把洋芋丝中的淀粉过滤出来。沥干水分的洋芋丝倒入锅中炒香后加入清水煮熟,再将过滤出来的淀粉倒入,增加汤洋芋丝的口感和黏稠度,最后撒上一点鱼香菜。吃一口,满口清香,爽滑入味。汤洋芋块的做法更简单,将洋芋切成厚厚的块状,用油盐炒香后加水煮熟即可,诀窍在于一个“加”字。母亲会在汤里做文章,或煮面条、加面块,或烫青菜,一锅汤让洋芋块也就有了百变风味。

在母亲做的洋芋饭中,洋芋粑粑绝对算得上脱胎换骨的精品。母亲做的洋芋粑粑分两种,一种是将洋芋切成丝或刨成皮,用洋芋粉进行调和,直接在油锅中煎成粑粑。还有一种是将煮熟的洋芋捣成泥,加入适量的洋芋粉搅拌均匀,在锅中煎成饼状即可出锅。这两种粑粑虽脱离了洋芋的外形,却保留了洋芋的本味。

而洋芋的终极做法,是用洋芋粉做成的粉皮子和粉坨坨。母亲将稀释的洋芋粉一点一点地倒入锅中,摊成一张张晶莹透亮的粉皮子,再将其切成条放进烧开的锅中烫熟,配上腊肉丝丝炒成的臊子,美味至极。洋芋粉坨坨和洋芋粉皮子算是亲兄妹,即将稀释的洋芋粉烙成厚厚的大饼,切成一寸见方的坨坨,用腊肉和蒜苗一起炒香,便是那个年代的高端菜品。咬上一口,便觉得世间美味亦不过如此。

母亲的洋芋饭还远不止这些。比如,四季豆箜洋芋、老南瓜炒洋芋,与稀饭都是绝配,酸辣洋芋丝与面条也是一种灵魂伴侣。在缺吃少穿的年代,母亲的洋芋饭是一种生活智慧,不仅丰富了我们的味觉,也丰盈了我们的童年时光。

如今,当粗粮与健康再度关联,我的心里却有些说不出的沮丧,害怕城里的厨房煮不出我魂牵梦绕的乡土味道。

(作者系重庆市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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