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1月29日下午,安徽安庆一处办公场所内,蒋介石与安徽大学负责人刘文典发生冲突。一个是手握军政权力的强人,一个是留着小胡子、穿灰布长衫的国学教授,双方谈的原本是学生风波,后来却闹到拳脚相向。
事情起于安徽省立第一女中校庆。由于请柬流入安徽大学学生手中,又有社会人员混入,校方临时停止演出。黑暗之中,部分人砸坏桌椅门窗,两校学生随即发生冲突,事态很快从看戏纠纷变成了校园风潮。
蒋介石当时正在安徽巡视,得知此事后召见刘文典。他认为校方管束不力,要求严惩闹事学生,还追问学校中是否有共产党人。刘文典却没有顺着对方的话往下说,只解释这更像学生冲突,不能轻易把责任扣到某一派身上。
据流传较广的记载,蒋介石越说越怒,斥责刘文典是“学阀”,并以孙中山的名义压他。刘文典当场回敬:“我在东京参加革命的时候,还不知道你是谁。”紧接着,他又说出“你是新军阀”之类的硬话。
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蒋介石。传闻中,蒋介石抬手打了刘文典两个耳光,刘文典没有后退,反而一脚踢中对方腹部。蒋介石随即命人将他铐走,并扬言要严办。关于冲突的具体细节,后来的回忆文字并不完全一致,但刘文典被拘押、师生请愿以及最终获释,基本有多种材料相互印证。
消息传到安徽大学,学生迅速行动起来。数百人前往省府请愿,教职员也联名要求释放刘文典。蔡元培等文化界人士出面斡旋,陈立夫也参与协调。面对不断扩大的舆论压力,蒋介石提出“就地免职、立即离开安徽”的条件,刘文典这才被放出。
他没有因此改口。离开安庆后,刘文典前往苏州拜见章太炎。章太炎对这名弟子颇为欣赏,临别时写下“养生未羡嵇中散,嫉恶真推祢正平”的对联,把他比作嵇康与祢衡。这样的评价,不只是夸他脾气大,更是肯定他不向权势低头的性格。
刘文典敢顶撞蒋介石,并非凭一时血气。他1889年出生于安徽合肥,青年时期进入安徽公学求学。陈独秀、刘师培、陶成章等人都曾在这里活动,学校周围聚集着一批关心国家命运的青年。1907年,刘文典加入同盟会;1909年赴日本后,又参与《民报》相关工作。
辛亥革命后,他曾参与报刊编辑,后来追随孙中山从事革命联络。二次革命失败后,他流亡日本,并加入中华革命党。若只把他看作脾气古怪的教授,就解释不了他为何敢在强权面前说重话。那种底气,来自早年的革命经历,也来自对政治现实的失望。
袁世凯死后,军阀混战并未停止,刘文典逐渐离开政治,转入古籍研究。他真正让学界重视的,不是那一脚,而是《淮南鸿烈集解》和《庄子补正》。前者出版后受到胡适肯定,后者则得到陈寅恪赞许。陈寅恪一向谨慎,不轻易替人作高评价,这份认可分量很重。
刘文典研究《庄子》颇有自信,曾说真正懂《庄子》的古今只有“两个人半”,把自己列入其中。话说得狂,却不是毫无根基。他对版本、文字和训诂极为严谨,往往为一个字反复核对。狂,是表面;考据功夫,才是支撑他站得住的东西。
抗战时期,他在西南联合大学任教。昆明遭遇空袭时,师生常常奔向郊外。刘文典曾回头搀扶视力不佳的陈寅恪撤离,路上遇到沈从文,还拿新文学开了几句刻薄玩笑。这个细节说明,他敬重古典学术,也带着明显的文人偏见;才华与局限,在他身上始终并存。
他的课也不按常规来。有时身穿长衫,手持长烟袋,讲到兴起便拖堂;有时为了讲谢庄《月赋》,干脆让学生在月夜听课。学生记得的,未必只是那些训诂结论,还有他把课堂变成文章现场的做法。
刘文典一生留下的争议不少:傲慢、刻薄、任性,甚至不近人情。但在安庆那场冲突中,他至少守住了一件事——不把学生随意交出去,也不因对方权势显赫便改变说法。那一脚是否完全如传闻所述,细节仍可辨析;刘文典的性格,却早已藏在他面对权力时说出的那句“新军阀”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