榨油坊的老掌柜被人抢了主顾!加代跑了三天车,榨槽抬回了屋里
渲渲姐
2026-10-17 00:23·山东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那一声闷响是从榨槽里出来的,像是谁把一根楔子硬拔了出去。
一九九二年秋,镇东头这间榨油坊是易承德他爷爷那辈立起来的。易承德六十八了,坊里一口榨槽,是整块老木头挖出来的,七十一年,木头黑得发亮。他左手背上一层油亮的老皮,是常年沾油沾出来的,用水洗,洗不净。
“易师傅,今天的油出了没有。”一个提桶的女人站在门口。
“出了。头道油,一斤一块二。”
“粮油行的油八毛。”
“八毛的油你买他的。”
“我闻着那是兑的。”女人说。
“你鼻子还行。”易承德从缸里舀了一勺,倒进她的桶里,“先拿两斤,尝完了再说钱。”
女人提着桶走了。“易师傅,明天的油给我留十斤。”一个男人在门口说。
“十斤做什么。”
“儿子娶媳妇,办三桌。”
“办三桌要十五斤。”易承德说,“十斤不够,菜发干。”
“那就十五斤。”
“提前一天来说,我给你出头道。”易承德说,“头道香。”
男人走了。加代是晌午来的,进门先看那口榨槽。
“这槽多少年了。”
“七十一年。”易承德说,“我爷爷请人从山里抬下来的,整块木头,没接缝。”
“那年我身上没钱。”加代说。
“谁都有没钱的时候。”
“你舀了一勺油给我。”
“一勺油不算事。”
“你还教我看油花。”加代说,“你说油花散得慢的是好油,散得快的是掺了水。”
“这个你还记着。”
“记着。”加代说,“我后来在外头买油,先看油花。看了七八年。”
易承德笑了一下,拿铲子刮榨槽里的油渣。
“坊子要是关了,你去哪儿。”加代说。
“在镇上住了一辈子,别处我不认得路。”
“油不出了,你吃什么。”
“吃老本。我攒了三百多块,够吃两年。”
“两年以后呢。”
“两年以后我七十了。”易承德说,“七十的人,不想两年以后。”
加代没再问。他蹲下去,看易承德刮油渣。铲子贴着槽底走,一走一道黑亮的印子。
“这槽底的渣不能留。”易承德说,“留一夜,下回出的油就发苦。”
“一天刮几回。”
“出完一轮刮一回。”易承德说,“刮了五十多年了。”
关景春是下午来的。四十多岁,镇上粮油行的老板,说话的时候手喜欢插在腰上。
“易师傅,你这坊子一天出多少油。”
“三十斤。”
“三十斤。”关景春说,“我一车三百斤。”
“你那是桶装的。”
“桶装的也是油。”关景春说,“这条线的用油我包了。镇上三家食堂,两家饭馆,往后都用我的。”
“用谁的,人家自己说了算。”
“五天。”关景春说,“五天内你这坊子关了。我出一百八,把你这口槽买下来,木头拉去做桌子板。”
“这槽是我爷爷那辈立的。”
“立得再早,也是块木头。”关景春说,“土榨的油,谁吃。”
“我吃。”提桶的女人在门口说,“我吃了三十年。”
“你一个人吃。”关景春说,“你一个人吃,撑不起他一间坊子。”
“五天以后呢。”易承德说。
“五天以后我把门换了。”关景春说,“你这口槽我抬走。”
“槽你抬不动。”
“我雇八个人。”关景春说,“镇上没人的话,我从县里叫。”
“关老板,”易承德说,“你也是吃这镇上的饭长大的。”
“我就是吃这镇上的饭长大的,”关景春说,“才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把这条线占死。”
加代站在坊子门口,从进门起没说过一句话。
“你是谁。”关景春回过头,看着加代。
“我叫加代。”
“易师傅的什么人。”
“他给我舀过一勺油。”
“一勺油你也当个事?”关景春说,“我这儿一车一车走。”
加代没动。他手里端着一碗油,是刚才在关景春的空地上自己接的,碗沿满着,走一步就晃出来,得端稳。
“你端那碗油干什么。”关景春说。
“尝尝。”
“你尝出什么来了。”
“我尝不出。”加代说,“有人尝得出。”
“那你把人叫来。”关景春说,“你叫来了,我跟他说。”
“三家的用油,你留一家给他。”
“我全要。”
“一条街的用量你吃不下。”
“吃不下我拉回去兑。”关景春说,“你管我做买卖。”
当天下午,粮油行的车来了一趟,一桶一桶卸在坊子对面的空地上,码了两垛。
“三家都签了。”郝宝生搬着桶说。
“签的什么。”
“签到明年秋。”
“今年秋的油还没榨完。”
“那不管。”郝宝生说,“反正他们的桶都换成我们的了。”
第二天,那两个油垛被推到坊子门口,堆得比人高,把半条道堵死。
加代在坊子门口站了一会儿。
“易师傅,”加代说,“我托人去说和。”
“你不用去。”易承德说,“我做油的,他是卖油的,说不通。”
“说不通也得说。”
加代让江林先去镇上跑了一趟,把老掌柜的住处问清了。第二天他自己去了老掌柜那儿。老掌柜七十多,做了四十年粮油,镇上两代人的油都是经他手过的。
“我去说。”老掌柜说,“都是做油的,我去跟他讲两句。”
隔天上午,加代哪儿也没去,在坊子里等老掌柜。老掌柜自己来了,进门先看那口榨槽。
“他当着我的面说留一条街。”老掌柜说,“我一转身,他就把三家都签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生意上的事,说和没用。”老掌柜说,“他还送了我两桶油。”
“油你收了。”
“收了。”老掌柜说,“我不收,往后我的店就没他的货。”
“你现在怎么办。”加代说。
“我劝你别去了。”
“我明天再去一趟。”
“顶不动。”老掌柜说,“他的油是从县里走的关系,你有理也没处说。”
“顶不动也得有人量一量。”
“你这话我听不懂。”
“不用你懂。”加代说,“你这四十年,镇上两代人的油都经你的手。他这回兑的,你看得出来。”
“我看得出来。”老掌柜说,“我不说。”
“为什么不说。”
“我店里一半的货是他的。”老掌柜说,“我上有老,下有小。”
加代从老掌柜家出来,把门口那几桶油一桶一桶搬到墙根,码成两垛,中间让出一条道来。桶沉,他一只手托着桶底,另一只手扶着桶沿,走几步歇一下。
“你怎么搬我的桶。”郝宝生从对面过来。这人三十来岁,是粮油行雇来跑腿办事的,胳膊粗,脖子上搭着一条毛巾。
“挡路。”
“我明天再码回来。”
“你码。”加代说,“码几回我搬几回。”
“三天你能看出什么来。”
“三天能看出你这油里兑了几样。”加代说。
“你看出来几样。”
“我不懂油。”加代说,“镇上有人懂。”
郝宝生笑了一下,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甩了甩。
加代进了粮油行。马三先进去,围着那几垛桶走了两圈,蹲下去闻。
“什么味。”加代说。
“冲。”马三说,“有股哈喇味,压着一层香。”
“哪儿拉来的。”
“县里。”马三说,“桶上写着产地。桶是旧的,洗过,桶口还带着上一回的印子。”
“你鼻子准吗。”
“我鼻子不行。”马三说,“易师傅的鼻子行。”
加代让远刚开着车,在县里和镇上跑了三天。
“你跑哪儿去了。”易承德说。
“县里。”加代说,“看他那油是从哪儿拉的。”
“县里的粮油站。”
“站里有一批去年的菜籽饼,榨过的,他连饼一起收了。”
“饼是喂猪的。”
“饼掺进油里,油就重。”加代说,“一斤能多卖两毛。”
“三天就看出这个。”
“三天跑了三个地方。”加代说,“粮油站的仓,两家饭馆的后门,还有他那两辆车。”
加代回到坊子,把那碗油端给易承德。
“你闻闻。”
易承德低头闻了三下。他左手背上那层老皮搭在膝盖上,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