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初秋还带着点暑气,山西介休绵山冀家庄村的村干部李金锁,跟在绵山开发保护工作组后面往山上走,目的地是五龙峰顶的正果寺。
这段路荒了50多年,抗战时期日军曾两次放火烧绵山的寺院群,很多建筑只剩下残垣断壁。
李金锁的工作主要是打扫卫生,清理殿里的塑像和建筑残渣,他做的很小心,因为山里老人念叨过里面的佛像是“圣物”。
就这样一路清扫到蹲在靠门口的一尊“和尚像”跟前,他伸手去擦像头顶的灰,手底下格外轻,怕抠掉一块泥皮落下罪过。
指尖蹭过额角那一下,他察觉到有点不对劲:手指感觉泥胎松了。
稍微碰一下,忽然带着尘土的整片泥皮掉在地上,眼睛往塑像头部缺口里一扫,顿时整个人定在原地。
缺口里露出来的不是木胎、稻草或秸秆,那是一块完整的头盖骨!
李金锁后背的汗唰的一下冒出来,他赶紧找到工作组把情况都说了一遍,该不会是什么“案子”吧?
负责人让他别急,先把塑像都检查一遍,他才又回到塑像前,顺着泥胎剥落的边缘,一点点往下清理。
里面发脆的粗麻布僧袍裹着躯干,布缝裂开的地方,灰白色的骨骼轮廓非常清晰,连干缩的筋络痕迹都隐约可辨。
“里面是真人!” 围观的人低呼了一声,大家随后把寺里剩下的塑像都检查一遍,结果发现:整整12尊塑像,没有一尊是普通泥塑,全是真人塑造!
消息报上去,警方先排除了刑案的可能,然后介休文物部门的专家很快上山清理鉴定:12具遗骸都保持打坐姿势,骨骼完整,泥塑手法和彩绘带着古意。
尤其僧袍形制对得上元明的僧衣,再结合当地传了上千年的“肉身菩萨”说法,那大概率是年代更早的古代文化遗存。
随后考古队把绵山古寺挨个排查,很快在距离正果寺数公里外的云峰寺,又找到三尊造像,也是包骨真身形制,也就是说整个寺院群有15尊“肉身菩萨”。
幸好史料里能查到来源,专家团队调取《续高僧传》、明正德年间的《抱腹岩重建空王佛殿碑记》、元代《焦居士真骨碣铭》还有《介休县志》等大量史料与碑刻文献,一点点找出记载。
对每尊像的容貌、姿态、题记逐条比对后,可以确定这些塑像从唐代初年一直延续到明代,时间跨度近800年。
身份有佛教高僧、在家居士甚至道教道士!其中年代最早的云峰寺空王佛真身,是1300多年前的唐初高僧田志超。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真人塑造的佛像,都放在介休绵山?
其文化来源可以追溯到春秋时期,介子推隐迹绵山,之后慢慢成了修行圣地。汉代佛教传过来后,形成了“佛道共存”的格局。
包骨真身的根源,来自佛教“全身舍利”的观念,认为圆寂后的最高境界是肉身不会腐朽。
南北朝时期就已经出现这种观念了,到唐代田志超是开端。
田志超祖籍陕西,后流落山西榆次,27岁出家为僧,唐武德五年(622年)来到绵山弘法,创建了云峰寺、正果寺等寺院,也就是说他是开山祖师。
传说贞观年间关中大旱,唐太宗请他祈雨,他在绵山做法长安真落了雨,太宗上山谢他,他却躲着不见,盘腿坐化。
太宗便敕封他为“空王佛”,命弟子泥包塑其真身,供在云峰寺石佛殿,这就是有记载的第一尊。
打这以后,唐、宋、金、元、明历代都有僧道在此修行,坐化后弟子照老规矩包塑,攒了几百年,凑成正果寺12尊、云峰寺3尊的规模。
肉身能留千年也是有科学道理的,跟埃及木乃伊是两码事!修行者预感自己要走时就开始清修,先只吃野果喝山泉,然后完全不再进食,配吐纳胎息,主要就是达到极度洁净的状态。
绵山也是天然的“风干舱”,有上千种野生草药,山泉水富含矿物质,本身就能让体质“抗腐性”更强,再加上岩洞海拔高、空气流通快,气候干燥,能快速风干。
圆寂后,弟子们还会进行一系列的包塑过程,先用麻布层层缠绕,再用掺了防虫、防腐草药的细黏土塑形,最后施以彩绘、贴上金箔。
有了好几层的保护,才达到千年不腐的效果!之后自然是重新修缮保护起来,让这些高僧、高道继续传承下一个千年。

